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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微妙的变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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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轮沉至西山顶时,两人终于摆脱了追兵的搜捕,躲进了一座废弃的史前祭坛。祭坛由青黑色的巨石堆砌而成,十二根盘龙石柱歪斜地矗立着,柱身刻满模糊的星象符文,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像一群沉默的远古守护者。
云岫靠在一根石柱上,从行囊里摸出半块干硬的麦饼,掰成两半递了过去。篝火在祭坛中央跳动,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对面朔夜的膝盖上——他正低头检查背上的包扎,动作有些僵硬,显然是牵扯到了伤口。
朔夜没有立刻接麦饼,只是抬眼扫了她一下,眼神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之前的锐利。他的指尖碰到麦饼时,不小心擦过她的掌心,两人都像被烫到般迅速缩回手,篝火的光影在彼此脸上投下可疑的红晕。
“谢了。”他低声说,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这个字。
云岫没应声,只是咬了口麦饼,粗糙的麦麸刮得喉咙发疼,心思却全不在食物上。她的目光落在朔夜的侧脸上——他正小口啃着麦饼,眉头微蹙,显然是伤口的疼痛让他难以集中精神。可就是这样一个本该视她为异端的神眷将军,几个时辰前,却用身体替她挡住了致命的碎片。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塞给她的那本残破笔记,里面夹着一张纸条,写着“神眷者未必是傀儡,异端也未必是妖魔”。那时她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直到遇见朔夜——他像一把被鞘子困住的剑,锋芒被“服从”二字掩盖,可那瞬间的本能守护,却泄露了鞘下未泯的温度。
“你的伤口还疼吗?”云岫突然开口,声音打破了祭坛的寂静。
朔夜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困惑她的关心,更困惑自己听到关心时,心底泛起的那点陌生暖意。“不碍事。”他收回目光,将剩下的麦饼塞进怀里,重新坐直身体,恢复了监视者的姿态,“天亮后我们得换地方,璃华不会善罢甘休。”
他的语气依旧公事公办,可视线落在她身上时,却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不再是纯粹的审视与警惕,而是多了些难以言喻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担忧,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虽只泛起微澜,却实实在在地打破了冰封的平静。
云岫注意到了这道视线。她假装整理行囊,用余光偷瞄他——他正盯着篝火出神,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鞘,那是他陷入沉思时的习惯。刚才在山洞里,他也是这样摩挲剑鞘,然后说出了“护你周全”的话。
这个男人身上充满了矛盾。他奉璃华之命监视她,却屡次在危急时刻护她;他口口声声说“遵从神谕”,却对禁书里的内容讳莫如深;他拒绝她的帮助,却又在她靠近时,没有真的推开。云岫的指尖划过行囊里的青铜罗盘,罗盘指针微微跳动,指向朔夜的方向——这是她第一次发现,这罗盘不仅能感应结界与星象,还能感应到强烈的情绪波动。
“你在想什么?”朔夜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云岫抬头,撞进他幽深的眼睛里。篝火的光芒在他瞳孔里跳跃,像两簇摇曳的火苗,暖化了眼底的寒冰。“我在想,”她顿了顿,决定试探他,“你小时候,有没有怀疑过神殿教给你的东西?比如那些被称为‘异端’的记载,真的全是谎言吗?”
朔夜的身体猛地一僵,摩挲剑鞘的手指瞬间收紧。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像被触碰了逆鳞的猛兽:“不该问的别问。”
可他的反应却出卖了他。若是真的坚信不疑,何必如此激动?云岫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继续说道:“我父亲曾在漠北的祭坛里,挖出过一块刻着‘双神共治’的石碑。那时我才十岁,问他为什么王庭说阳神是异端,他却告诉我,‘真相往往藏在被烧毁的书页里’。”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向他心里那道刚裂开的缝隙。朔夜的呼吸变得急促,额角的冷汗再次冒了出来——不是因为伤口疼,是因为她的话,勾起了他深埋心底的记忆。
那是他八岁那年,在神殿的禁书库里,无意中翻到一本泛黄的古籍。书页上画着太阳与月亮交相辉映的图案,旁边写着“双星同轨,天地归衡”。他还没来得及看下去,就被前来巡查的祭司发现,书被当场烧毁,他也被关了三天禁闭,被告知“那些都是异端的蛊惑”。
这些年,他一直强迫自己忘记那段记忆,将“月神至上”刻进骨髓。可自从遇见云岫,看到双星石板,听到她一次次提起“真相”,那段被压抑的记忆,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缠绕着他的信仰,让他窒息。
“够了。”朔夜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牵扯到背上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他扶着石柱,脸色苍白,却依旧死死地盯着云岫,“我警告你,不准再提这些!否则,我就把你立刻送回王庭!”
他的声音很狠,眼神却很虚——连他自己都知道,这句话只是虚张声势。若是真的想送她回去,在实验室爆炸后,他就不会带着她逃跑;若是真的坚信神谕,他就不会在她提起禁书时,如此慌乱。
云岫没有害怕,反而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与他平视:“你在怕。”她的声音坚定,“你怕我说出的是真相,怕你的信仰崩塌,怕你这么多年的忠诚,只是一场笑话。”
朔夜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被戳中了最隐秘的恐惧。他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云岫明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只有了然——她看懂了他的挣扎,看懂了他的矛盾,看懂了他自己都不敢面对的迷茫。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祭坛,卷起地上的落叶,落在篝火里,发出“噼啪”的声响。朔夜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到云岫的发梢——一根落叶的碎屑粘在她的发间,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他的手指动了动,竟有种伸手替她拂去的冲动。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猛地后退一步,拉开与她的距离,转身走到祭坛边缘,背对着她,声音冷得像冰:“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出发。”
云岫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笑。她知道,她的试探成功了——朔夜的信仰,已经出现了裂痕;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再也回不到最初的“囚徒与监视者”。
她重新坐回篝火旁,拿出父亲的笔记,借着火光翻看。书页上的字迹已经泛黄,却依旧清晰——那是父亲用生命换来的真相,也是她必须守护的东西。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温暖而专注,不是监视,更像是一种无声的陪伴。
云岫没有回头,却能猜到是朔夜。她的心跳微微加快,脸颊泛起红晕,却没有躲开那道视线——或许,在这场寻找真相的路上,她不再是孤军奋战。
夜深了,篝火渐渐弱了下去。云岫靠在石柱上,不知不觉睡着了。睡梦中,她感觉到有人替她披上了一件带着冷冽气息的外衣,还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像雪花落在掌心,转瞬即逝。
她猛地睁开眼睛,看到朔夜正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件素色的外袍——那是他自己的。看到她醒来,他的身体瞬间僵住,像被抓包的小偷,眼神有些慌乱,下意识地想收回手。
“谢谢。”云岫轻声说,主动接过外袍披在身上。衣服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混合着淡淡的草药味,让她感到异常安心。
朔夜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回到祭坛边缘,重新站成了那副冰冷的监视姿态。可云岫能看到,他的耳朵微微泛红,肩膀也没有刚才那么紧绷了。
天快亮时,云岫被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惊醒。她立刻握紧袖中的破灵钉,抬头看向祭坛入口——月光下,几道黑影正悄无声息地靠近,手里拿着火把和长剑,是璃华的追兵!
“醒醒!”云岫推了推身边的朔夜,声音带着急促,“追兵来了!”
朔夜猛地睁开眼睛,瞬间清醒过来。他抽出腰间的长剑,挡在云岫身前,眼神锐利如刀,死死地盯着入口处的黑影。可他的后背还在疼,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脸色苍白得吓人。
“你先走。”朔夜的声音很低,却异常坚定,“祭坛后面有一条密道,能通到山后的河谷。顺着河谷走,就能离开王庭的范围。”
“那你呢?”云岫的声音带着颤抖,“你身受重伤,根本打不过他们。”
“我自有办法脱身。”朔夜的眼神很亮,像燃着一团火,“记住,一定要找到双星石板的真相,一定要活下去。”
他的话像一道誓言,沉重而坚定。云岫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背上还在渗血的伤口,突然握紧了他的手腕:“要走一起走。上次你能护着我,这次我也能护着你。”
朔夜的心里猛地一暖,像被阳光照亮的冰雪。他看着云岫坚定的眼睛,看着她握紧自己手腕的手,突然笑了——那是他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像破冰的春水,温暖而明亮。
“好。”他说,“一起走。”
两人并肩站在祭坛中央,面对着越来越近的追兵,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决绝。篝火的最后一点火苗熄灭了,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将身影拉得很长,像一对即将奔赴战场的战士。
可他们不知道,这场追逐,只是刚刚开始。璃华布下的天罗地网,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密;而双星石板的真相,也远比他们预料的更残酷。更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在这条逃亡的路上,他们之间的情感,会像祭坛上的符文一样,刻进彼此的骨血,再也无法分割。
就在追兵冲进祭坛的瞬间,朔夜突然握住云岫的手,带着她向祭坛后面跑去。他的手很凉,却异常有力,紧紧地攥着她的手,像握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像握住了彼此的命运。
而在他们身后,追兵的呼喊声、刀剑的碰撞声越来越近,一场新的危机,正在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