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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信仰的余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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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的雨停了,只剩下岩顶的积水顺着裂缝往下滴,“嗒、嗒” 的声音在寂静的岩洞里格外清晰,像敲在紧绷的神经上。云岫裹着朔夜的外袍,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没有丝毫睡意 —— 篝火已经烧成了一堆红烬,只能勉强照亮洞口的一小块地方,而不远处的朔夜,又开始不安地动了。
他侧躺着,背对着她,身上只盖着一件单薄的内衬,肩伤处的新布条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浅灰。从半个时辰前开始,他的呼吸就变得急促起来,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贴在苍白的皮肤上,连指节都因为用力攥拳而泛白。
云岫的心跳微微收紧。这不是第一次了。自从逃离王庭后,每隔几天的夜里,他都会这样 —— 没有嘶吼,没有挣扎,只有压抑到极致的肢体抽搐和越来越重的喘息,像被无形的枷锁勒住喉咙,连求救都发不出声音。
她知道那是什么。是锁灵环的后遗症,是信仰崩塌后的精神反噬。那些被强行灌输的 “忠诚”“神圣”,那些亲手犯下的 “罪孽”,那些被谎言绑架的岁月,终究成了藏在他心底的毒,在深夜里悄然发作,啃噬着他的灵魂。
“呃……” 朔夜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猛地蜷缩起来,右手无意识地抓向颈间 —— 那里空无一物,却像是还戴着那枚冰冷的锁灵环,正随着他的挣扎越收越紧。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模糊的呓语,声音轻得像蚊蚋,却足够让凑近的云岫听清:“不是…… 我没错…… 锁灵环…… 摘不掉……”
云岫的指尖微微颤抖。她想起第一次在梦境之湖的幻境里,看到他被锁灵环折磨得满地打滚的样子;想起他说过,十五岁那年被强行戴上锁灵环时,璃华说 “这是神的恩赐,是忠诚的证明”;想起他在王庭大殿上,亲手斩断锁灵环时,眼中的决绝与痛苦。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抚平他皱紧的眉头,却在指尖即将触到他皮肤的瞬间停住了。她收回手,将外袍轻轻从自己身上褪下来,盖在他蜷缩的身体上 —— 动作很轻,怕惊醒他,也怕戳破这层沉默的伪装。他们是同盟,是战友,却还没到能坦然分享彼此最深痛苦的地步,尤其是他这样骄傲而隐忍的人,绝不会愿意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脆弱。
朔夜似乎感受到了温暖,身体微微放松了些,喘息也平缓了一点,却依旧没有醒。他翻了个身,面朝她,眉头依旧皱着,嘴唇还在断断续续地呓语:“月神…… 不是…… 真相…… 对不起……”
“对不起” 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云岫心上。她知道他在向谁道歉 —— 向那些被他以 “异端” 之名斩杀的无辜守星人,向那些被他保护的、却信仰着谎言的牧民,也向那个曾经被锁灵环控制、失去自我的自己。
她站起身,走到篝火边,添了几根干柴。火苗慢慢窜了起来,照亮了他苍白的脸,也照亮了他眼底未干的泪痕 —— 他自己都不知道,在睡梦中,他竟然哭了。云岫的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她蹲下身,看着他的睡颜,突然明白:他比她更痛苦。她从一开始就坚守着真相,而他,却要亲手推翻自己信仰了十几年的一切,要在愧疚与迷茫中,重新寻找存在的意义。
“别怕。” 她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像叹息,“真相会证明一切的。”
就在这时,朔夜的呼吸突然再次急促起来,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睛猛地睁开 —— 却不是清醒的眼神,而是充满了恐惧与混乱,像迷失在噩梦里的困兽。他一把抓住云岫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声音嘶哑而疯狂:“别过来!我不是叛徒!锁灵环…… 我摘不掉!”
云岫被他抓得生疼,却没有挣扎。她看着他混沌的眼睛,轻声说:“朔夜,醒醒,你做噩梦了。”
她的声音像一道清泉,浇灭了他眼中的疯狂。朔夜的眼神渐渐清明,抓着她手腕的力气也慢慢松开,直到彻底放手。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云岫泛红的手腕,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眼神里充满了愧疚与尴尬:“对不起…… 我……”
“没事。” 云岫打断他,站起身,走到洞口,避开了他的目光 —— 她知道他需要时间整理情绪,不想让他更难堪,“天快亮了,我去看看外面的情况。”
朔夜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重新躺下,却再也睡不着了。他看着洞顶的裂缝,听着水滴的声音,脑海里全是刚才的噩梦 —— 梦里,他又回到了王庭的神殿,璃华拿着锁灵环,笑着对他说 “戴上它,你就是最忠诚的神眷将军”;他看到自己亲手斩杀了那些守星人,他们的血溅在他的银甲上,像永远洗不掉的污渍;他看到云岫站在他面前,问他 “你真的觉得我是异端吗”,而他却只能沉默。
愧疚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知道云岫刚才一直在看着他,知道她盖在他身上的外袍,知道她没有戳破他的脆弱,这份沉默的体谅,比任何安慰的话都更让他无地自容。
云岫站在洞口,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手腕上的痛感还在,心里却没有丝毫责备。她能感受到身后他的目光,带着愧疚与不安,像做错事的孩子。她转过身,看到他正靠在岩壁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眉头依旧皱着。
“喝点水吧。” 她递过水囊,语气尽量自然,“昨天剩下的野菜,我煮了点汤,喝点暖暖身子。”
朔夜接过水囊,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声音带着一丝艰涩:“刚才…… 谢谢你。”
“没什么。” 云岫避开他的目光,收拾着篝火边的东西,“做噩梦很正常,逃亡路上压力大。” 她刻意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们尽快赶到落星谷,找到守星人,或许能找到缓解锁灵环后遗症的方法。”
朔夜抬起头,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没有追问,没有同情,没有轻视,只是用最平常的语气,为他找了一个台阶,为他描绘了一个希望。他知道,她懂他的痛苦,却选择了最尊重他的方式,这份细腻与体贴,比任何炽热的告白都更让他心动。
“好。” 他点了点头,终于喝了一口水,“今天我们穿过这片枯木林,进入黑森林的外围,那里应该有守星人留下的标记。”
云岫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将煮好的野菜汤盛进陶罐,递给他一碗。两人坐在篝火边,默默地喝着汤,岩洞里只剩下汤匙碰撞陶罐的轻响,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尴尬,反而多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 是彼此都懂,却不必言说的羁绊。
喝完汤,两人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朔夜走到洞口,先观察了一下外面的情况,确认没有搜查队的踪迹后,才对云岫说:“可以走了。”
云岫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走出了岩洞。清晨的空气带着雨后的清新,阳光透过枯树枝,洒下斑驳的光影。朔夜走在前面,脚步比之前更坚定了些,肩伤似乎也不再那么疼了 —— 或许是因为那碗温热的野菜汤,或许是因为云岫沉默的体谅,又或许是因为,他终于明白,自己不再是孤单一人,有人懂他的痛苦,有人陪他一起寻找救赎。
就在这时,朔夜的脚步突然停下,眼神警惕地看向不远处的一棵枯树 —— 树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黑色符咒,正泛着微弱的幽蓝光,与之前壮汉手里的追踪符咒一模一样!
“不好!” 他立刻将云岫护在身后,银剑出鞘,金色的星力在剑尖凝聚,“有人跟踪我们!而且用的是能追踪灵魂的‘锁灵符’—— 这种符咒能感应到我身上残留的锁灵环气息,很难摆脱!”
云岫的脸色也瞬间变得凝重。她看着那枚符咒,又看了看四周 —— 枯木林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却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像有无数双眼睛,正躲在暗处,死死地盯着他们。
朔夜的呼吸再次急促起来,不是因为噩梦,而是因为愤怒与恐惧 —— 他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璃华的控制,却没想到,锁灵环的余毒,竟然还能成为追踪他的工具,竟然还能把危险,带到云岫的身边。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他拉着云岫的手,向黑森林的方向跑去,“锁灵符的感应范围有限,只要进入黑森林的迷雾区,就能干扰符咒的追踪!”
两人在枯木林中狂奔,身后的符咒幽蓝光越来越亮,像是在指引着追踪者的方向。朔夜能感受到身上残留的锁灵环气息在发烫,像在提醒他,那些被囚禁的岁月,那些无法磨灭的愧疚,还远远没有结束。而云岫握着他的手,能感受到他的颤抖 ——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被再次控制的愤怒,因为连累她的自责。
她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他的手,跑得更快了 —— 她知道,此刻任何安慰的话都多余,只有尽快摆脱追踪,只有到达落星谷,只有彻底清除锁灵环的余毒,才能让他真正摆脱过去的阴影,才能让他们,真正获得自由。
黑森林的轮廓越来越近,雾气像灰色的纱,笼罩着高大的树木,看起来神秘而危险。可对于此刻的他们来说,那里不是绝境,而是唯一的生路。
就在他们即将冲进雾气的瞬间,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和呐喊声:“叛神者别跑!祭司大人有令,活捉他们!”
朔夜回头,看到远处尘土飞扬,数十名骑着黑马的卫兵,正拿着弓箭,向他们追来 —— 为首的,正是之前在王庭宴会厅,与他兵刃相向的林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