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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坦诚 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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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拐进巡盐御史衙门,驶入内院。
林如海抱安比槐下车,对迎上来的仆役吩咐:“烧热水,拿干净布,叫大夫!”
他将安比槐抱进东厢房,放在床上。
大夫很快来了,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他一剪开层层绷带,眉头就皱得死紧。
“刀口深,伤到筋骨了。”他捻起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得清创缝合,还得打麻药!”
林如海闻言,脸色微变,“不会有事吧?”
“伤口深,又有麻醉剂,不会有什么事的,只需要缝好就行。”老者说着,便开始动手。
安比槐侧躺在榻上,肩胛伤口火辣辣地疼。他咬紧牙关,额头冒出细汗。
林如海站在床边,手按在安比槐没受伤的那侧肩膀上,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
第一针扎进去时,安比槐浑身一僵,手指死死抠住床沿,骨节泛白。他没出声,但呼吸骤然急促。
林如海的手紧了紧。
“快些吧老大人。”林如海对大夫说,声音压着。
大夫手下加快,针线穿过皮肉,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安比槐咬紧的牙关渗出血丝。
缝到第八针时,安比槐低哼了一声。
林如海抬眼看向大夫:“还有几针?”
“三针,”大夫头也不抬,“快了。”
最后三针缝得飞快。打结,剪线,敷药,重新包扎。
做完这些,大夫擦了把汗:“伤口不能沾水,每日换药。夜里可能会发热,得有人守着。”
“好。”林如海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人,眉眼间全是担忧之色。
大夫道:“先去熬点药吧,等会儿我给开了药方子,让伙计去抓,他得好生照顾着。”
“大半夜的麻烦您了,”林如海连忙致歉,“这些钱请你收下。”
他从怀中取出二十两银票,递了过去。
大夫看了眼银票,推拒道:“那位小哥已经给了,不用再给一次,老夫年岁虽大了,却也不敢占你的便宜。”
“那是诊金,我给的这个是谢礼,哪能混为一谈呢。”林如海笑容温和,将银票塞回大夫袖笼里。
大夫见状,摇摇头,收拾药箱退了出去。
林如海走到安比槐旁边坐下。
安比槐瘫在榻上,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伤口疼得他眼前发白,但神志还算清醒。
林如海拧了布巾,擦他额头的汗,动作很轻,很仔细。
“大人……”安比槐开口,声音沙哑,“您……怎么会来得这么及时?”
林如海的手顿了顿。
“你从库房出来时,脸色不对。”他声音低低的,“我问你话,你答得心不在焉。后来林九说,你从衙门离开时,那个姓孙的胥吏在门口看了你好几眼。”
他放下布巾,重新浸水拧干:“我不放心,让林九派人跟上去。结果还是晚了一步?”
他喉结滚动,嗓子眼干得要命,语气有一瞬间的颤抖。
安比槐看着他,握住他的手,笑着摇头:“我才应该庆幸先生来得及时,救了我一条小命呢,先生怎么反而内疚了?倒显得我不计后果了。”
“就差一点,”林如海开口,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林九派去的人回来说,你的马车在僻静处停下,车夫跑了。我赶过去时,听见巷子里的打斗声……”
他转过身,眼睛死死盯着安比槐:“我冲进去的时候,看见那把刀,离你的脖子就差三寸。”
三寸。
安比槐看着林如海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压不住的,滚烫的。
“我要是再晚到一步……”林如海没说完,但他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安比槐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伤口疼得皱眉:“所以……学生又欠了先生一条命,反正债多不愁,又不是第1次了,先生应该是知道学生的,学生早已无以为报,只能肝脑涂地。”
“闭嘴。”林如海走回床边,俯身看着他,“安比槐,这不是玩笑。”
“我知道。”安比槐看着他,“可大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林如海呼吸一滞。
“查案是我选的,查褚四海是我选的,孤身去查账也是我选的。”
安比槐声音很轻,但清晰,“我早就知道危险,但我还是去了。因为有些事,不查清楚,我过不去自己这关。”
他顿了顿:“就像大人这些年,为查清林夫人中毒的真相,转投四贝勒一样。”
林如海瞳孔骤缩。
“大人教过我,做事要审时度势,但也要有自己的坚持。”
安比槐看着他,“我选了这条路,就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所以大人不必……”
“不必什么?”林如海打断他,声音突然拔高,“不必在意?不必愧疚?若我在意愧疚,心有不甘呢?安比槐,你当如何?”
他俯身,双手撑在床沿,脸离安比槐很近。烛光在他眼中跳跃,那里面有安比槐从未见过的、近乎狰狞的痛苦。
“我差一点就……就眼睁睁看着你死在我眼前了。”
他伸手,指尖颤抖着碰了碰安比槐颈侧那道刀痕:“这一刀,要是再深半分……”
他声音哽住了,手抖得厉害。
安比槐看着他的手,看着那双总是沉稳从容的手,此刻抖得像风中落叶。他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先生……”他最后只挤出这两个字,把脸轻轻的往他的手掌上靠,蹭了蹭。
林如海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疯狂褪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滚烫的东西。
“安比槐。”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我活了三十五年,经历过很多事。家族衰落,官场倾轧,妻子中毒身亡。我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不会再为什么人、什么事牵动心神。”
他停顿,目光落在安比槐脸上:“可你不一样。”
安比槐心脏狠狠一跳。
林如海沉默良久,目光落在安比槐苍白的脸上,像是透过那张面孔看向什么遥远的东西。
“安比槐,”他开口,声音沉而缓,“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样活过来的么?”
安比槐看着他,没说话。
“我出身没落世家,自幼读圣贤书,信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林如海慢慢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入仕时,我以为凭才学便能济世。后来才知,这庙堂之上,最不值钱的便是才学。”
他顿了顿:“我娶妻,结交,处处经营,步步为营。每一步都按着规矩来,每句话都斟酌三遍。我以为这样就能保住些什么。”
烛火在他眼中跳跃,那里面有很深的东西:“可到头来,什么都没保住。妻子中毒身亡,亲朋离散,连自己都变得面目全非。有时深夜独坐,我竟想不起,二十岁时的林如海,是什么模样了。”
安比槐呼吸一紧。
“然后你来了。”林如海抬眼看他,目光很复杂,“莽撞,冲动,认死理,不知天高地厚。别人都说你不知进退,我却看着你像看着一团火。”
他伸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安比槐的额头:“一团烧不尽的火。你在盐场改良煎盐法,不问衙门里那些老油条的脸色,你为灶丁奔走,哪怕得罪转运司,你查案查到刀架在脖子上,还要说老子不服。”
“我有时看着你,会觉得……”林如海停顿,像是在斟酌字句,“会觉得羡慕。羡慕你能活得这样鲜亮,这样不管不顾。羡慕你还能信一些东西,还能为一些事拼命。”
他收回手,声音更低了些:“你知道么,我这些年学会的,是凡事要先算利弊,要看退路,要权衡再三。我对自己说,这是周全,是稳妥。可有时夜里醒来,我会想这算不算另一种懦弱?”
安比槐喉结动了动:“先生……”
“听我说完,安比槐。”林如海打断他,“此刻,我不是你的长者老师。”
他看着安比槐的眼睛:“我告诉你,安比槐,你对我而言……很特别。特别到,我自己都怕。”
“怕什么?”安比槐轻声问。
“怕我会越了界,”林如海说,“也怕你像一面镜子,照出我这些年的苟且。”
他深吸一口气:“你记得么,那次盐场毒布案,你气得要连夜追查,我说从长计议。你当时瞪我,说再计议下去,人都跑光了。后来你带人连夜搜了三个货栈,真找出了证据。”
他嘴角弯了弯,那笑意很淡,却真切:“我当时想,这人怎么这么莽。可又觉得,就该这样。就该有人这样不管不顾地往前冲,哪怕撞得头破血流。”
“我看着你冲,看着你查,看着你一次次把自己置于险境。”
林如海的声音沉下来,“我对自己说,这是蠢,是不知死活。可心里另一个声音说,这才是活着,像个人一样活着。”
他俯身,额头轻轻抵在安比槐没受伤的那侧肩膀上,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安比槐,我告诉你实话。”他声音闷在衣料里,“这些年,我活得像一具行尸走肉。按规矩行事,按权衡决策,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可有时候,我夜里醒来,会突然想我到底在为什么活着?”
他顿了顿:“直到你出现。你莽撞,你冲动,你认死理。可你又鲜活,明亮,像初升的太阳一样。你让我想起……我年轻时也这样信过一些东西,也为一些事拼过命。”
安比槐感觉到肩膀上有温热的湿意。
很轻,但确实存在。
“所以我在意你,”林如海抬起头,眼睛里有红血丝,但很亮,“在意到我自己都怕。我怕你出事,怕你再受伤,怕你……也变成我这样,活得像个算盘珠子,每一步都只敲得出利弊得失。”
他伸手,轻轻握住安比槐的手,掌心温热,带着薄茧。
“安比槐,”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是我这些年……唯一的慰藉。看着你,我才觉得这世上还有人在真真切切地活着。看着你,我才敢想或许我还没彻底死去。”
安比槐反手握紧他的手,指节用力到泛白。
“大人,”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您知道么,我在您身上看到的,从来不是苟且。”
林如海看着他。
“我看到的,是一个人背负着所有重量,还在往前走。”安比槐一字一顿,“您教我审时度势,教我周全稳妥,可您也从没告诉我要放弃坚持。”
他顿了顿:“您若真活得像个算盘珠子,当初在通州,就不会守着中毒的我三天三夜。您若只算利弊,今天就不会冲进那条巷子。”
林如海瞳孔微微放大。
“大人,”安比槐看着他,眼睛很亮,“您说我是火。可火要是没有柴,也是会灭的。您就是我的柴,让我知道,在这世道上横冲直撞,不是找死。让我知道,还有人会在后面看着我,护着我。”
他笑了笑,笑容很浅:“所以大人,您不用羡慕我。因为我这团火能烧下去,是因为有您在添柴。”
林如海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俯身,轻轻吻了吻安比槐的额头。动作很轻,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睡吧。”他低声说,“我在这儿。以后……一直都在。”
安比槐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睡得很沉,很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