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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安心 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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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安比槐去找褚四海又过了几天,关于盐场毒布的调查,却一直没有什么进展。
安比槐有些急躁,可是又无计可施,只好暂且压下,继续开工盐场。
时间很快就到了腊月十五,在年前的最后一段工程上,安比槐无比小心,对于盐厂的检查上更是尽心尽力。
马车在僻静街巷里骤停时,安比槐就知道坏了。
他掀开车帘,车夫不见了,巷子前后空荡,只有几盏破灯笼在风里摇晃。然后人影从暗处闪出来,三个,围成三角。
为首那人左颊有道疤。
马夫跳下马车就跑,安比槐背抵车厢,手摸向腰间,却发现空空如也,今日出门太急,他忘了配刀了。
“安大使。”疤脸男提刀上前,“咱们又见面了。”
安比槐没接话,他脑子转得飞快。跑?路被堵住了。打?一对三,没武器。喊?这地方喊破喉咙也没人听见。
他嘴角扯了扯:“上次没请你们喝茶,这次补上?”
疤脸男眼神一冷:“牙尖嘴利。”
话音未落,三人同时扑来。
安比槐侧身躲开第一刀,抓起车辕上的马鞭甩过去。鞭梢抽中一人脸颊,那人痛呼退开。
但疤脸男的刀已经到了眼前,直刺心口,安比槐抬手去挡。
“噗嗤。”
刀刃刺穿棉袍,扎进肩胛,剧痛像炸开的火,瞬间烧遍全身,血涌出来,温热粘稠。
安比槐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完了,伤到骨头了。
第二个念头是:得逃。
他跳下马车,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跑,脚步踉跄,血滴在地上拖出断续的红线。
身后脚步声紧追不舍,像索命的鼓点。
巷子尽头是堵死的墙,墙角有个狗洞。
安比槐扑到墙边,手伸进腰带夹层,那里硌着一张纸,今天下午刚从库房账册上抄下来的。
他扯出纸,团成团,塞进狗洞深处,抓了把碎石堵住洞口。
做完这些,他转身,背靠冷墙。
疤脸男三人已到巷口,三把刀寒光刺眼。
安比槐喘着粗气。肩胛血流不止,染红半边衣袍。他抬手抹了把颈侧,刚才躲闪时也被划破了,手指沾满猩红。
“贼老天,”他说,声音因失血而沙哑,“你tmd每次都逮着我一个人薅,老子又不是龙傲天男主,真tmd晦气。”
疤脸男举刀劈来。
这一刀,躲不开了,安比槐闭上眼睛。
黑暗袭来前,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
盐场那些灶丁,陈老汉,新盐产还没铺完……
通州中毒那次,林如海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那件深青色斗篷,还叠在盐课司值房的柜子里,没还……
太不甘心。
他穿越来这儿三年,从漕运衙门小吏做到盐课司大使,查私盐、推新法、改产线,一步步走得艰难却踏实。
好不容易摸到搭上未来天子的船,太子已经要被废了,正是他大展拳脚的时候,结果就要死在这儿?
死在扬州某条不知名的暗巷里,像条野狗?
血快流干了,力气耗尽了,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刀风已至面门。
安比槐想,林如海……你可一定要给老子报仇,不然老子做鬼都不会安心的。
这念头刚闪过——
“住手!”
声音沉而厉,像冰锥刺破夜色。
安比槐猛地睁眼。
巷口火把骤亮,照出十几个带刀侍卫的身影。为首那人穿着深青官袍,逆光而立,身形挺拔如松。
是林如海。
安比槐心脏狠狠一跳。
疤脸男竟不理睬,刀势不减反增!
“铛!”
火星四溅,林九不知何时已冲至近前,横刀格开。
“大人有令,格杀勿论!”
刀剑碰撞声炸开。
安比槐背靠着墙滑坐在地,手死死按住肩胛伤口,血从指缝涌出,温热粘稠。他抬眼,看见林如海拨开侍卫,快步走来。
火把光跳跃,照亮林如海的脸。那张总是沉静克制的脸,此刻竟毫无血色。他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死死盯着安比槐肩胛那片迅速扩大的血渍。
安比槐看着他走近,看着他单膝跪地,看着他伸手。
是在发抖吗?为了我?
安比槐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伤口疼得抽气:“大人……你来的可真是太及时了,简直是天人下凡,我要是女的,一定会以身相许的……”
林如海没说话,一把扯开他染血的衣襟,肩胛处伤口皮肉外翻,深可见骨,血汩汩往外冒。他瞳孔骤缩,手抖得更厉害了。
“林九!药!”
林九递来金疮药,林如海抖开药瓶,将药粉全数倒在伤口上。安比槐疼得浑身一颤,牙关咬得咯咯响。
林如海动作极快,用绷带死死缠住伤口,一圈,两圈,三圈……手劲大得让安比槐以为骨头要被勒断,血很快浸透绷带。
“不够……”林如海盯着那片刺目的红,“止不住……”
他撕下自己官袍内衬的衣襟,又加缠一层,布条勒紧时,安比槐闷哼出声。
林如海手停了停,抬眼看他。火光在他眼里跳跃,那里面有安比槐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近乎疯狂的赤红。
“忍着。”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缠好最后一圈,他打了个死结,然后一把将安比槐打横抱起。
安比槐猝不及防:“大人……我自己能……”
“闭嘴。”林如海打断他,抱得更紧,转身就走。
他走得极快,脚下却稳。安比槐被他护在怀里,头靠在他颈侧,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墨苦药香,混着血腥味,还有一股极淡的,因为呼吸急促而产生的水雾。
马车疾驰,车厢里很暗,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灯笼光。
安比槐看着林如海,林如海一直盯着他肩胛的伤处,眼睛一眨不眨。
“大人……”安比槐开口,声音虚弱,“您的手……还在抖。”
林如海没说话,他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染血的指尖。那手指确实在抖,细微的、不受控制的颤抖。
他握紧拳,又松开。
“是。”他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在抖。”
安比槐看着他,心头忽然一酸。
这个总是从容不迫,总是隔着一段距离的林如海,此刻手在抖,声音在颤,眼睛里全是压不住的恐惧。
因为……怕他死。
安比槐闭上眼睛。
肩胛伤口火辣辣地疼,但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忽然落了地。
林如海来了。
他安全了。
马车拐进巡盐御史衙门,驶入内院。林如海抱安比槐下车,对迎上来的仆役吩咐,声音沉而稳:“烧热水,拿干净布,叫大夫!”
他将安比槐抱进东厢房,放在床上。
安比槐躺下时,看见林如海袖口沾满血,是他的血。
他想说点什么,但伤口疼得厉害,眼前又开始发黑。
昏过去前,他听见林如海的声音,很近,很轻:“别睡。安比槐,看着我。”
他努力睁眼,看见林如海俯身看着他,眉头紧皱。
“我在这儿。”林如海说,“你不会有事的。”
安比槐想点头,但动不了。
他想说:我知道。您来了,我就知道不会有事了。
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黑暗彻底吞没他前,最后一个念头是,那件斗篷,我不想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