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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嚣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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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差一刻,安比槐换了身半新的官服,独自出了衙门。
他没带随从,也没叫车,就沿着运河边的石板路慢慢走。
冬日的运河水量少了些,露出两岸青黑色的石基,几艘漕船靠在码头,苦力正扛着麻袋上上下下,风里夹着水腥气和汗味。
春熙楼就在前面不远,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门前挂着两串大红灯笼。
还没到正经饭点,楼里已经传出丝竹声和隐约的唱曲声。
安比槐在楼前停了停,抬脚进去。
跑堂的一看他身上的官服,立刻堆着笑迎上来:“大人是……”
“褚爷约的。”
“三楼天字阁,您请,您请!”跑堂的腰弯得更低,引着他上楼。
楼梯是红木的,踩上去没什么声响。
二楼雅间里隐约传出劝酒划拳的笑闹,三楼却安静得多。
走廊尽头那间天字阁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穿短打的汉子,腰板挺直,眼神锐利。
安比槐走过去,两个汉子侧身让开,其中一个替他推开门。
雅间很大,临河一排雕花木窗全开着,运河风光尽收眼底。
窗边摆着一张紫檀圆桌,桌上已经布了冷盘热菜,中间一壶酒正温在热水里,桌旁只坐了一个人。
五十来岁,圆脸,细眼,穿着绛紫色团花缎袍,手里捏着一串沉香木念珠,见安比槐进来,他也没起身,只抬了抬手,笑出一脸褶子。
“安大使,久仰久仰。坐。”
安比槐拱手行了礼,在对面坐下,两个汉子从外面关上了门。
“褚爷客气。”安比槐说,目光扫过桌上的菜。
八冷八热,中间还有一盅炖得浓白的汤,是春熙楼招牌的蟹粉狮子头,这一桌,够寻常人家半年的嚼用。
“哪里的话。”褚四海拨着念珠,细眼里笑意没到眼底,“安大使年轻有为,半年来在盐场推新法、清账目,雷厉风行,褚某早有耳闻。今日得见,果然是少年英才。”
“褚爷过奖。”安比槐给自己倒了杯茶,“下官初来乍到,许多事还要向褚爷这样的前辈请教。”
“请教不敢当。”褚四海终于停了拨念珠的手,拿起酒壶,给安比槐斟了一杯,“不过安大使在请柬里说,有些账目上的疑问?不知是……”
来了。
安比槐端起酒杯,没喝,只在手里转着。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盐课司近几个月清点旧档,发现几笔五六年前的账,涉及几家商号与盐场的物料往来。其中有一家永昌绸布庄,似乎是褚爷名下的产业?”
褚四海脸上笑容不变:“不错。永昌是老字号了,祖上传下来的,做些绸布生意。怎么,这绸布庄和盐课司的账目有什么牵扯?”
“牵扯倒说不上。”安比槐放下酒杯,“只是账上记着,永昌绸布庄曾连续三年向丰济盐场供应滤布,价格比同期市价高出一成半。经手人是当时盐课司的仓大使钱贵,褚爷可认得此人?”
“钱贵?”褚四海皱眉想了想,“好像有点印象,不过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怎么,钱大使有什么不妥?”
“钱贵去年病故了。”安比槐看着他,“接手的书吏王禀德,继续从永昌采买滤布,价格依旧高一成半。直到下官上月推行新法,换了滤布供应渠道。”
褚四海“哦”了一声,又拨起念珠。
“生意上的事,价格浮动也是常理。至于钱大使、王书吏,安大使,不是褚某多嘴,这盐课司里人事更替,旧账难清,有些事,深究无益啊。”
“褚爷说的是。”安比槐笑了笑,“下官也本不想深究。只是……”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推到褚四海面前。
那是一份抄录的账目,日期是三年前。
上面记着永昌绸布庄向盐场供应滤布的明细,数量、单价、总价。
而在最下面,有一行小字备注:九爷吩咐,加一成。
褚四海的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拨念珠的手停了。
雅间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运河风声,和楼下隐约的丝竹声。
“这是什么?”褚四海问,声音比刚才沉了些。
“盐课司旧档里翻出来的。”安比槐说,手指在那行字上点了点,“褚爷,这九爷是何方神圣?怎么还能吩咐您这大东家,在官价上再加一成?”
褚四海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安比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褚四海忽然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客套的笑,是真正放松下来的,甚至带着点玩味的笑。
“安大使。”他把念珠放在桌上,身体往前倾了倾,“你今年二十有三?”
“二十四。”
“二十四。”褚四海重复一遍,点点头,“年轻,真好。有冲劲,有胆量。敢查旧账,敢赴我的约,还敢把这东西摆到我面前。”
他拿起那张纸,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然后轻轻一撕。
纸张裂成两半,再撕,变成四片。
他慢条斯理地撕着,直到那张纸变成一堆碎片,然后手一扬,碎片从窗口飘出去,纷纷扬扬落进运河里。
“有些账,过去了就是过去了。”褚四海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纸屑,“有些人,没了就是没了。安大使,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在扬州这地方,什么该查,什么不该查。”
安比槐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至于九爷……”褚四海重新拿起念珠,靠回椅背,“一个代号罢了。江湖上的朋友,生意上的伙伴,叫什么都行。
“安大使要是真有兴趣,改日褚某可以引荐几位朋友,大家一起喝喝茶,听听曲何必揪着这些陈年旧事不放?”
“下官不是揪着不放。”安比槐说,“只是这九爷,似乎不止和褚爷有生意往来。南通会馆的钱魁,漕运上的王主事,好像也都认得这位九爷。”
褚四海拨念珠的手指顿了一下。
很细微的停顿,但安比槐看见了。
“钱魁?”褚四海抬眼,“那个在会馆被抓的?他不是招供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攀扯了许多人么?这种人的话,也能信?”
“是不能全信。”安比槐点头,“但他临死前,确实提过九爷。还说九爷近年与褚爷往来甚密。”
“临死前?”褚四海细眼眯了眯,“钱魁……死了?”
“暴毙狱中,”安比槐说,“和通州的王主事一样。”
沉默。
长久的沉默。
褚四海不再拨念珠了,只是捏着它,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他盯着安比槐,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年轻人。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下来,运河上开始亮起船家的灯火,一点一点,映在他眼里。
“安大使,”褚四海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王主事是怎么死的吗?”
“中毒。”
“你知道他中的是什么毒吗?”
“牵机引。”
褚四海笑了,这次笑得很冷。“那你知道,牵机引这名字怎么来的吗?”
安比槐没说话。
“牵机,是古时候一种酷刑。人服了毒,浑身抽搐,手足蜷缩,最后头足相就,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缩成一团。”
褚四海慢慢说,每个字都像冰碴子,“这毒罕见,知道配方的,全天下不超过三个人。”
他看着安比槐:“你觉得,能弄到这种毒,还敢用在朝廷命官身上的,会是什么人?”
安比槐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了。
“褚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褚四海打断他,“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安大使,你还年轻,前程远大,何必要往这潭浑水里跳?”
“下官已经跳了,”安比槐说,“从被关进扬州大狱那一刻起,就跳了。”
褚四海盯着他,看了许久。
然后,他忽然站起身。
“今天的酒,就喝到这里吧。”他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客套的笑,“安大使,账目的事,若是还有疑问,可以让下面的人来永昌对账。至于其他的,褚某劝你一句,到此为止。”
他抬手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门口那两个汉子推门进来。
安比槐站起身,拱手:“那下官告辞。”
他转身朝外走,走到门口时,褚四海忽然又叫住他。
“安大使。”
安比槐回头。
褚四海站在窗边,背对着运河的灯火,脸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刚才说,你是从入扬州大狱那一刻起,就跳进这潭浑水的。”
他的声音飘过来,很轻,“那你怎么不想想,给你害你入狱又下毒的人,为什么没当场杀死你?”
安比槐浑身一僵。
“还有,”褚四海继续说,“上头的人把你从通州调到扬州,是真的栽培你还是把你从一个火坑,推进另一个更大的火坑?”
门在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楼下隐约的喧闹。
安比槐站在原地,感觉后背的冷汗,正一点点渗出来。
他一步步下楼,走出春熙楼。
冬日的晚风刮在脸上,刀割一样。
运河上的灯火倒映在水里,晃晃悠悠,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安比槐站在岸边,看着那些光点。
褚四海最后那两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为什么没当场毒死他?
康熙调他来扬州,到底是栽培,还是……
他不敢想下去。
转身往回走时,他忽然觉得有人在看他。
不是错觉街对面巷子口,站着一个人。裹着厚厚的棉袍,戴着风帽,脸藏在阴影里。但身形,有点眼熟。
安比槐停住脚步。
那人也停着,似乎在看他,几息之后,转身进了巷子。
安比槐想追上去,脚刚迈出,又收了回来。
他看着那条黑漆漆的巷子,忽然想起盐场那夜,林如海披在他肩上的斗篷,还有那句消散在风里的你自己也当心。
寒意从脚底窜上来,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加快脚步朝盐课司衙门走去。
身后,运河上的灯火依旧晃晃悠悠。
而那条巷子里,戴风帽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只有墙角的阴影,浓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