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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串联 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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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灌进广和楼二楼,安比槐手里那杯茶凉透了。
他坐在老位置,半年前和林如海常坐的那张桌子。
楼下戏台上杨贵妃正唱到埋玉,白绫绕颈,满堂喝彩。
安比槐没听进台下的戏,他摸着身上披着的深青色斗篷。
斗篷厚实的绒面,布料已经洗过很多次,颜色发暗,但墨苦药香还在,这应该是林如海的旧衣,属于他的气息很浓。
他想起半年前,也是这张桌子,林如海坐在对面。
那时他刚穿越到这个时代不久,虽然跌了一跤,但很快又凭借着自己的能力站了起来,还搭上了未来的雍正帝的船。
协助林如海和四阿哥在扬州推行盐务改革,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总觉得自己这一趟穿越能改变点什么。
那1940年的悲剧,他总是不想再有的,可试过了才知道这阻力有多大。
“你看这长生殿,”林如海当时放下茶盏,声音不高,“盛极而衰,有时非关人力,是气数。”
安比槐那时笑了:“气数?下官觉得是唐明皇自己糊涂。”
林如海没笑,而是看着戏台上的杨贵妃,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你记住,当今这世道,是满人的世道,咱们汉人做事只能审时度势。
“有些线,看着是虚线,踩上去才知道是实线。有些雷池,看着浅,跳下去才知道深。”
安比槐当时没太懂,他在现代就是个普通理科生,毕业后也是干着,不需要费太多心思去琢磨人际关系的博主。
穿越过来后只凭着一点历史知识和敢闯敢拼的劲头,在系统手下做事。
借着系统的便利,搞些手工diy,刺激刺激经收,至于那些官场还有人际,当时都有大至县留下来的老县丞。
那时候就算他想接手,老县丞也是不放手的,他也就只能摸摸边角,搞点外快。
是在他出狱后,又搭上林如海,是林如海教他看账本、查线索、分辨官场里的弯弯绕绕,像他大学时那位总在图书馆待到深夜的老教授。
老教授常说:“做学问要沉得住气,看不透的时候,就停下来想。”
林如海也说:“查案要沉得住气,看不透的时候,就回头看看。”
可现在,老教授不在了,林如海也不在身边。
安比槐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茶苦得他皱眉。
他在通州的半年了,是他对官场这弯弯绕绕体悟的最深的半年,那半年,林如海远在扬州,胤禛和胤祥远在京城。
改革遇到阻力,旧势力反弹,他就像一只被丢在空中的风筝,他每天面对的都是冷脸和软钉子。
有时被气急了,他就跑到戏楼里,那点残留的咿呀声,总能让他想起林如海的声音,沉稳的,清晰的,一字一句教他怎么看账、怎么问话、怎么在官场里站稳脚跟。
就像穿越后那阵最迷茫的日子,是林如海给了他方向。
可现在,又只剩他一个人了。
楼下戏散了场,人群往外涌,安比槐起身,把斗篷仔细叠好抱在怀里,下楼。
寒风扑面,他抱紧斗篷,朝衙门走。
回到盐课司衙门,值房冷得像冰窖。
安比槐点灯,把斗篷放在桌上,从柜子里搬出一沓文书,是从通州带来的卷宗副本,还有这半年在扬州收集的东西。
纸张堆在桌上,新旧不一,墨色深浅。
他开始翻。
手指冻得发僵,翻页时带出哗啦声。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一个时辰后,安比槐的手指停在纸页上。
那是一份漕运批文,盖着通州漕运衙门的官印,日期两年前三月。
经手人签押处是王主事的字:王崇恩核。
文书内容平淡无奇,准许一批官盐借漕船附载北下,但安比槐的视线钉在末尾那行批注上:此批随附东宫特采三箱,另单押运,毋需查验。王崇恩。
东宫特采。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
他放下这份,又抓起另一份,去年核查福顺号盐引时抄录的底单。
单据末尾也有类似批注:附运东宫漆器五件,径送詹事府经局。押运人:王。
詹事府经局。
安比槐呼吸紧了。他伸手拿过那本《印鉴辑录》,林如海半年前给他的。
快速翻到记录詹事府官制的那几页,詹事府经局,掌东宫图书典籍、器物采办。凡东宫用度,皆由此出。
采办。
器物采办。
他脑子里那些碎片开始碰撞,王主事在通州狱中念叨的要命的事,钱魁供出的九爷,还有褚四海近半年疯狂收购盐场货栈的动作。
太子将废,其经营多年的江南财源成了无主肥肉。
而王主事,这个在漕运衙门坐了十年的主事,经手过无数附运东宫的批文,他是太子系在漕运的暗桩,用漕船夹带私盐,用东宫特采的名义打通关节。
那些批文上盖的印是真的,批注是真的,一切都合规合制。
除了那些附运的东西,真的是漆器和图书?还是别的什么?
安比槐起身,从最底下翻出另一沓纸,那是他从通州带来的,王主事经手的所有文书副本。
他一页页翻,眼睛扫过每一行批注。
东宫特采药材两箱。
附运东宫皮料。
随船东宫木器……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住了。
那是一份两年前的货单,日期是腊月初九。货品名目写着:滇南三七五十斤,收货方是詹事府经局,经手人签押:王崇恩代收。
但旁边用朱笔加了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实收:三七无。箱底唯余青蚨三枚,已转交九爷,此批勿录档。
青蚨三枚。
安比槐盯着那行字,指尖发凉。
腊月初九收货,腊月十二,贾敏中毒身亡,签收的东西,还是炼制牵机引需要的青蚨子。
而九爷,钱魁供出的那个代号,在这张货单上也出现了。
王主事不止是太子系的暗桩。
他还是九爷这条线上的人,他用太子詹事府的名义收货,实际运的是别的东西,私盐、铁器、硫磺,还有青蚨子。
而贾敏中的毒,就是通过这些东宫特采的货箱,从江南运到京城,再送到下毒人手里的。
安比槐往后靠进椅背,烛火在他瞳孔里跳。
现在全串起来了。
王主事是双面线人,明面上是太子系在漕运的桩脚,暗地里为九爷这条线办事,太子将倒,这两条线都要清理门户。
所以王主事必须死,必须被灭口,因为他知道得太多。
毒杀贾敏的牵机引,毒杀他的牵机引,灭口王主事的牵机引,都来自同一条线。
而这条线,现在正在抢夺太子倒台后留下的遗产,褚四海就是扑上来的第一只豺狼。
安比槐的目光落在桌上另一份文书上,是韩承前几日私下送来的,关于扬州盐商褚四海的简况。
褚四海,扬州三大盐商之一,近半年突然大肆收购沿江的小盐场、货栈,动作快得惊人。
安比槐的手指在桌上敲击,一下,两下。
他想起了林如海那句雷池在前,想起这半年来林如海的疏远,公事公办的语气,还有盐场那夜披在他肩上,又被他折好放在桌案上的斗篷。
林如海早就知道,早知道王主事背后牵扯多深。
所以放任四爷当时放弃他,任由他被调离扬州,他回扬州后又刻意保持距离,一遍遍提醒勿触雷池。
可雷池已经在了。
从他中毒那一刻起,他就站在了雷池边上。
现在,他手里握着能证明王主事双面身份的货单,捏着青蚨和贾敏之死的关联,把着九爷这条线的踪迹。
那些正在抢夺遗产的豺狼虎豹,会允许他活着碍事吗?
安比槐笑了,笑声很低,在空荡的值房里荡开。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寒风呼啸而入,吹得桌上纸张乱飞,烛火疯狂摇曳几近熄灭。
他迎着风,深吸一口冰冷空气。
既然退不了,就不退了。
既然雷池必须过,那就闯过过。
看清楚哪里的雷埋得浅,哪里的土最松,然后,踩着那些埋雷人的脑袋冲过去。
他关上窗,回到桌边,铺开一张纸。
墨冻住了,他呵了几口气,看着砚台里的冰慢慢化开。然后提起笔。
不是公文,不是呈文,是一封信,给褚四海的。
措辞很小心,只说盐课司清查旧账,发现几笔与褚家商号往来的附运东宫货单有疑问,想请褚爷拨冗一叙,当面澄清。
写罢,折好,装入信封,没盖官印,只写了个安字。
然后他坐下,等。
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窗外风声呜咽。
而他知道,从这封信送出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旁观者了。
他要跳进雷池,在那些豺狼虎豹中间,火中取栗。
褚四海的回音来得比安比槐预想的快。
次日晌午,一个穿着绸缎棉袍,戴着暖帽的管事便到了盐课司衙门,递上一份烫金请柬。
请柬上字迹工整,语气客气,邀安比槐申时于春熙楼雅间一叙,薄酒粗茶,万望赏光。
安比槐接了请柬,管事躬身退下,脚步轻得像猫。
送走人,安比槐打开请柬又看了一遍。
春熙楼是扬州城里数一数二的酒楼,临着运河,三楼雅间推开窗就能看见码头千帆往来。
褚四海选在那里,是显摆,也是试探,看看他这个从六品盐课司大使,敢不敢去他那老巢似的地方赴约。
安比槐把请柬扔在桌上,笑了。
有什么不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