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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牵绊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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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前说,新滤布推行,断了旧日某些人指定物料采买的财路。”
林如海开口,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具体是哪几家商号?以往经手的是何人?”
安比槐定了定神,答道:“主要是两家,永昌绸布庄和福泰杂货铺。以往盐场所需滤布、麻绳、铁器等物,多由这两家供应,价格比市价高出一两成。
“经手的是盐课司一个姓钱的仓大使,不过此人去年已病故。接手的便是王禀德王书吏,依旧从这两家采买。”
“钱姓仓大使?”林如海抬眼。
“叫钱贵。”安比槐想起老赵那名册上多点的两个墨点。
“与这次在逃的钱四,还有之前账目上牵扯的钱顺,都姓钱。下官疑心,这些人或许有些关联。”
林如海沉默片刻,“物料价高,质次,却沿用多年。其中分润,不止盐课司一处。”
“你断了这条线,便是断了许多人的例钱。今日之事,是警告。”
“他们敢对灶丁下手!”安比槐声音压不住怒意,手在桌下攥紧,“若是闹出人命……”
“所以只是溃烂手足,未及性命。”林如海打断他,眼神冷静得近乎残忍。
“让你知难而退,让你新法推行不下去,让你在盐场失了人心,这就是个计谋,甚至对于他们来说都算是无伤大雅。”
安比槐像被泼了一盆冰水,怒意僵在胸口,化作一阵钝痛。
无伤大雅?灶丁的苦痛,他的官途心血,对于这些人来说都是无伤大雅,人命就这么不值钱?
“下官不退。”他抬起头,看着烛光后面容沉静的林如海,声音不高,但清晰。
林如海看着他,年轻人脸上还有未褪尽的惊怒和后怕,被斗篷裹着,显得比平日脆弱,但那双眼睛亮得灼人,里面是执拗不肯低头的火焰。
这火焰曾在他病榻边微弱摇曳,如今在盐场寒风中,却烧得更旺了。
心口那点细密的刺痛又来了,这次还夹杂着别的,一种想要将那火焰护住,却又深知不能靠得太近的烦乱。
“不想退,便需更谨慎。”林如海移开目光,看向跳动的烛芯。
“往后,盐场一应要紧物料,你须指定绝对亲信之人专管,入库、分发、使用,皆需记录画押,责任到人。旧有渠道,一概废止。”
“是。”安比槐应道,他听出林如海话里的回护之意,那绝对亲信四个字,便是默许他绕开盐课司可能被渗透的环节。
可林如海的语气太平淡了,表情太冷静了,仿佛只是在处理一桩寻常公务。
他肩上的斗篷还沉甸甸的,带着那人的体温和气息,时刻提醒着方才那一瞬突如其来的暖意和庇护。
可眼前的人,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
“今日之事,你处置及时,未酿大祸。”林如海又道,依旧不看他的眼睛,“然则,私帖急报,逾越常例。往后若再遇事,当先循衙门章程。”
安比槐愣住。
一股凉意顺着脊背爬上来,比方才户外的寒风更刺骨。
他忽然觉得,自己披着的这件斗篷,像个讽刺。
它给予温暖,却也标明了距离,施舍般的,随时可以收回的庇护。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冻得发红、此刻在斗篷温暖里渐渐恢复知觉的手指,低声道:“下官明白了,事急从权,下官知错。”
库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寒意从砖缝里渗出来,慢慢侵吞着斗篷带来的有限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林九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大人,王禀德王书吏今日告假,未在衙门。属下去了其住处,邻舍说,清早便见他带着个包袱出门了,说是回乡探亲。”
跑了,又是一个。
林如海脸上没什么意外表情,只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站起身,“毒布与口供带回衙门。伤者妥善医治,盐场照常作业,安大使,”
他看向安比槐,安比槐也立刻站起来,斗篷随着动作滑落一些。
“……安抚灶丁,稳定人心,此事,本官会督办。”
“是,谢大人。”安比槐躬身。
林如海不再多言,抬步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侧过半张脸,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落入寒风中几乎听不真切:“你自己,也当心些。”
安比槐猛地抬头,只看见林如海官袍一角闪过门框,消失在库房外的昏暗里。
那三个字,像几颗小石子,投入他方才冰凉的心湖,激起细微却持久的涟漪。
安比槐独自站在空荡的库房里,许久未动,肩上的斗篷还披着,此刻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了,只有那股淡淡的墨苦药香,固执地萦绕在鼻端。
他走出库房,外头天色已暗,盐场各处点起了零星灯火,林如海的马车已不在原地。一个侍卫上前,行礼道:“安大人,林大人已先行回衙。大人吩咐,您可乘后面那辆小车回城。”
安比槐点点头,望了一眼盐场入口的黑暗。
寒风卷过,他下意识拢紧了身上的斗篷,布料摩擦发出细微声响,那气息又浓郁了些。
他没有立刻上车,而是转身走向灶丁们养伤的空棚。
陈老汉正给一个年轻灶丁换药,见他进来,连忙起身。
“大人,您还没回?”
“看看大家。”安比槐走近,看了看伤者的手,红肿未消,但敷了药膏,看着没那么骇人了。“大夫怎么说?”
“陈大夫说,毒不算顶厉害,幸亏发现得早,冲洗得及时。就是这皮肉伤得养一阵子,疼是免不了的。”陈老汉叹口气,“这些杀千刀的。”
“是我的疏忽。”安比槐低声说。
“大人可别这么说!”旁边一个手上包着布的老灶丁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咱们知道,是有人眼红大人您带来的好法子,使坏,咱们不糊涂,这新滤布,好,省柴省力,盐出得白,咱们就认这个。手烂了能长好,只要大人还愿意使唤咱们,咱们就愿意跟着大人干。”
“对!不能灭!”几个伤者也跟着说,声音不高,但带着底层百姓特有的倔强。
安比槐喉头哽了一下,没说出话,只重重点了点头。
他又看了看众人,嘱咐陈老汉几句,这才转身离开。
走到空地上,寒风扑面,他停下脚步,解下身上那件深青色斗篷。
厚厚的绒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对方的体温,气息却已渐渐与他自己的混合。
他仔细将斗篷折好,抱在怀里,走向那辆等候的小车。
车厢里更冷,他抱着折好的斗篷,望着窗外飞速后退,沉入夜色的盐滩和枯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斗篷光滑的绒面。
今日种种在脑中翻腾。
灶丁红肿的手,老赵的哭嚎,在逃的钱四和王禀德,林如海披上斗篷时干脆的动作,库房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还有最后那句消散在风里的你自己也当心。
他想不明白。
林如海到底是什么意思?若关心,为何态度如此疏离?若只是公务,为何又有那些越界的举动和言语?
胸口堵着一团乱麻,理不清,却又无法忽视。
尤其是怀里的这件斗篷,像个无声的证据,证明着某些东西确实发生了改变,某些界限被打破了,哪怕之后又被迅速重建起更高的墙。
马车驶入扬州城,灯火渐次稠密。喧嚣的人声,车马声隔着一层木板传进来,却进不到他心里。
他只反复想着盐场的火光,灶丁的话,还有林如海在烛光下半明半暗的脸。
回到盐课司衙门时,夜已深。
他将那件折好的斗篷放在自己值房的桌案上,看了片刻,终究没有连夜送还巡盐御史衙门的理由。
他坐下,铺开纸笔,想写一份今日事件的详细呈文。
墨磨好了,笔提起来,却久久落不下去。最终,他只写了几行:腊月初七,丰济盐场新发滤布遭人投毒,致七名灶丁手足灼伤。
已封存毒物,救治伤者,缉拿相关吏员。在逃者钱四、王禀德。
恐系旧日物料采买利益受损者反扑,盐场人心暂稳,新法照行。”
写罢,他拿起那张纸,又放下,目光落到一旁的斗篷上。
窗外,扬州城的冬夜,寒冷而漫长,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带着无边的寂寥。
他不知道,此时此刻,巡盐御史衙门的内书房里,林如海也并未安歇。
桌上摊着刘作作初步验毒的笔录,还有张书吏整理的杂乱口供。
烛光下,他手中拿着这份公文,目光却有些游离。
许久,他放下公文,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
寒风灌入,吹得书页哗啦作响,他望着盐场的方向,夜色浓重,什么也看不见。
指尖在窗棂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很轻,很快。
半响,他关紧窗,回到书案前,重新拿起那份毒物笔录,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专注。
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失神,从未发生。
但心底某个角落,一丝不该有却异常清晰的牵念,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虽已平复,那石子的存在,却再也无法忽略。
夜,还很长。
盐场那边,受伤的灶丁在睡梦中因疼痛而呻吟。
城里,逃匿的钱四或许正藏身于某处阴暗角落。
而安比槐值房桌案上,那件折叠整齐的斗篷,在昏黄烛光下,静默地散发着另一人的气息,像一道无声的叩问,横亘在逐渐冰冷下来的空气里。
寒风掠过屋瓦,发出呜咽般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