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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安定 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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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一阵骚动,自动分开一条路。
安比槐闻声猛地抬头,看见林如海疾步走来,官袍下摆卷着寒风。
四目相对一瞬,安比槐眼里闪过很多东西,焦急、内疚、如释重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依赖。
他立刻起身,快步迎上来。
“大人。”安比槐抱拳,语速很快。
“今日发放的新滤布被人动了手脚,浸泡过毒物,至少七名灶丁接触后手部溃烂红肿。下官已封存余布,控制相关吏员,其中一名关键帮工钱四在逃。陈大夫已在诊治伤者。”
他汇报得简洁,但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不知是冷还是后怕,说话时,他无意识地搓了一下冻僵的手指。
林如海静静听完,目光扫过哀嚎的灶丁,扫过地上那些颜色异常的滤布,最后落回安比槐脸上。
那张年轻的脸庞失了平日鲜活的生气,只剩下紧绷的疲惫和强撑的镇定。
“刘作作,验布,验伤,”林如海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张书吏,录所有涉事人等口供,厘清滤布出入库流程。”
他带来的两人立刻应声上前。
然后,他解开了自己身上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厚绒斗篷。
深青色的绒面在灰暗天色下显得沉静,他没有说话,手臂一展,就将那件犹带暖意的斗篷,直接披在了安比槐肩上。
动作干脆,近乎自然,仿佛只是上官见下属衣着单薄有碍观瞻,随手处置。
沉重的温暖混合着一股极淡的墨香和清苦药味,瞬间将安比槐包裹。
那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将他周身刺骨的寒冷和混乱的心绪猛地隔绝开。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滞了一瞬。肩上的重量真实而突兀,残留的体温透过衣料熨帖着冻僵的皮肤。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林如海。
林如海却已移开目光,仿佛刚才只是掸了掸灰尘。
他转向正在验布的刘作作,语气如常:“毒性可辨?大致为何物?”
“回大人,”刘作作凑近嗅闻,又用银针探刮那些蓝色结晶。
“气味刺鼻,银针未见明显变色,但观伤者症状似有腐蚀与麻痹之效,像是几种矿物毒和草药毒混合,具体还需细验。”
安比槐还站在原地,披着那件过大的斗篷,下摆几乎拖到脚面。
斗篷里的暖意一丝丝渗进来,却让他心头更乱。
林如海的举动是什么意思?那气息缠绕周身,让他无法思考,只能机械地听着林如海继续发号施令。
“所有接触毒布者,集中看护,记录症状变化。未接触者,分散其他灶棚,继续作业,不得慌乱。”林如海条理清晰吩咐道。
“林九。”
“卑职在。”林九上前。
“带你的人,以盐场为中心,搜捕在逃钱四,顺便告知扬州府衙,发公捕文书。”
“滤布来源,官库何人经手,库吏背景,一并细查,尤其是是否与以往盐场物料采买旧例有关联。”
他这话说得平淡,安比槐却心头一跳。
林如海也想到了旧例,想到了可能存在盘根错节的利益网。
“是。”林九领命而去。
林如海这才重新看向安比槐,目光平静无波:“安大使,详细说说,这新滤布推行后,触及了哪些旧有物料采买的规矩?又有何人曾对此表示过不满或阻碍?”
他的问题直接切入核心,冷静得近乎冷酷,方才那件斗篷带来的些许异样暖流,在这公事公办的询问中,瞬间冷却。
安比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感受,开始陈述。
只是汇报时,他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斗篷的内衬边缘,将那柔软的织物捏出了一片褶皱。
寒风掠过盐场,卷起盐粒和尘土。灶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呻吟声断续传来。
林如海听着,偶尔发问,目光锐利,安比槐答着,心思却有一半飘在肩头那沉甸甸,带着另一个人气息的温度上。
他不知道,在他叙述时,林如海的目光曾极其短暂地掠过他被斗篷裹住,不再发抖的肩膀,眼底深处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旋即又被更深的凝重覆盖。
灶丁的呻吟声在寒风里渐渐低了,陈大夫带着药童,给伤者清创上药,又熬了大锅的解毒草药让人分服。
红肿未再蔓延,疼却是一时半会止不住的。
刘作作将几块毒布小心收好,预备带回衙门细验。
张书吏录完初步口供,眉头皱得死紧。
滤布从官库领出,到盐场入库,再分发至各灶,经手五六人,个个都说照常、没留意,像一串算盘珠子,拨到哪颗都响,却不知是谁先动了一颗,让整盘数都乱了。
林如海站在临时充作公事房的盐场库房门口,看着韩承带人押着面如死灰的老赵和另外两个仓吏过来。
老赵腿软得走不动路,是被拖着的。
“大人饶命!大人明鉴啊!”老赵一被扔到地上就磕头,额头撞在硬土上砰砰响。
“布……布是钱四那杀才从官库领回来的,小的就照数收了,放在库里,今早按数发的,小的真不知道布有毒!那钱四平日看着老实,谁想得到他……”
“钱四何处来?谁荐他入盐场帮工?”林如海问,声音不高,却让老赵的哭嚎噎在喉咙里。
“是……是上面管杂役调配的王书吏安排的,说……说是熟人,做事利索。”老赵眼神躲闪。
“哪个王书吏?扬州府衙的,还是盐课司的?”
“是……是盐课司的,王、王禀德王书吏。”
安比槐站在一旁,披着那件深青色斗篷,暖意已渐渐渗入四肢百骸,但听到这名字,心头还是一冷。
王禀德,盐课司里管着些杂务,平日见面总是笑眯眯,看不出深浅。
林如海不再问老赵,对韩承道:“去请王书吏来盐场问话。客气些。”
“是。”
林如海转身进了库房。安比槐犹豫一瞬,还是跟了进去。
库房空旷,堆着些旧器材和盐包,寒气比外头更重,带着一股陈年的咸霉味。
只有一张破桌子,两把旧椅子。
林如海在桌后坐下,示意安比槐也坐。
安比槐坐下,厚重的斗篷下摆拖在地上。
两人之间隔着破桌面,烛火在玻璃罩里跳动,光影将林如海的脸映得半明半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