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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盐场危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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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里的风像钝刀子,刮过盐场空旷的滩涂,卷起地上的盐粒,打在脸上生疼。
天色灰蒙蒙的,压得很低。安比槐踩着冻硬的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灶区走。
他官袍外面只罩了件半旧的棉坎肩,鼻尖冻得通红,却走得很快,眼睛扫过一个个冒着白汽的灶棚。
新滤布推行月余,盐色白了,出盐快了,灶丁们脸上也多了些活气。
这是他这些日子心里头最踏实的一处暖和地方。
可不知怎的,今早醒来眼皮就跳,总觉得盐场上空那层灰雾,沉甸甸的,让人心里发闷。
“大人!安大人!”
喊声从前面灶棚传来,带着慌,是陈老汉,安比槐心里一紧,快步跑过去。
陈老汉站在他负责的灶棚外,脸色比天色还灰,手里攥着块深色的布,手指抖得厉害,旁边围着几个灶丁,也都白了脸,窃窃私语。
“陈伯,怎么回事?”安比槐声音稳着,接过那块布,是新换上的细麻滤布,但中间一片颜色深渍,散发着一股刺鼻,像是烂果子又混了铁锈的怪味。
布的边缘,沾着些暗红色的可疑痕迹。
“大人,这布不对,”陈老汉嘴唇哆嗦,“今早刚换上,滤了头一道卤,手碰上就觉得烧得慌,又麻又刺!您看王二狗的手。”
旁边一个年轻灶丁颤巍巍伸出双手,掌心连着指头,一片骇人的红肿,起了好些水泡,有的已经破了,淌着黄水。
安比槐脑袋里嗡地一声,他猛地抬头:“还有谁用了这批次的新布?今天领布的都站出来!”
稀稀拉拉站出来六七个人,脸上都有了惧色,有人开始觉得手痒,有人挽起袖子,手臂上也见了红疹。
“所有人!立刻停下!碰过这布的,手用清水冲,别擦,一直冲!”安比槐厉声喝道,声音在寒风里劈开一道口子,“韩承!”
一直跟在几步外的韩承立刻上前。
“封了今日发物的仓口!所有领了这批次滤布还没用的,全部收缴!碰过布的人集中到那边空棚子,没碰过的去烧热水,越多越好!”
安比槐语速极快,每个字都砸在地上,“你亲自带人,看住管仓库发物的老赵那几个,一个不许走脱,也不许他们碰任何东西!”
“是!”韩承转身就跑。
安比槐又指向一个腿脚快的年轻灶丁:“你,骑马去城里,找陈大夫,就说盐场有急症,多人毒物伤手,让他带上家什速来!再……”
他顿了一瞬,指尖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印。
去找林如海?按规矩,这该先报扬州府衙,或者盐课司内部处置。
可这是毒,针对他推行的新法来的毒,衙门里他谁都不敢信。
“再去巡盐御史衙门,”他从怀里摸出自己的私人名帖,手指冻得有些僵,递过去,“找林大人,就说盐场出急症,恐涉毒害,事急,请大人示下。”
年轻灶丁接过名帖,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安比槐转身,走向那些惶惶不安的灶丁,寒风卷着他的衣摆,扑在脸上像冰片。
他站到人群前,目光一个个看过去,看到陈老汉惊惶的眼,看到王二狗疼得发白的脸,看到更多人眼中的恐惧和怀疑。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压住了风声和窃语,“布有问题,是我安比槐查得不严,对不住大家。”
人群静了一下。
“但事情出了,咱们就得把它摁死在这儿!”他声音拔高,带着股斩钉截铁的狠劲,“手伤了的,听陈伯安排,轮流冲水,等大夫来。
“没伤着的,帮把手,看住灶火,别乱!我安比槐在这儿,今天这事,一定给大家一个交代!新法是好是坏,咱们用盐说话,用灶火说话,用不着怕这些下三滥的阴招!”
他话说得直白,带着市井里骂架的冲劲儿,却奇异地让躁动的人群稳了下来。
陈老汉第一个蹲下,舀起清水给王二狗冲手,其他人也默默动起来。
安比槐走到堆放问题滤布的地方,捡起一块,凑近闻了闻,那股怪味冲得他眉头紧锁。
这不是普通的污损。
他蹲下身,仔细看布料的纹理,在边缘处,发现几点极细微,不同于盐渍的暗蓝色结晶。
“大人,”韩承回来了,压低声音,“老赵锁在仓房里了,吓得尿了裤子,只说布是照常从官库领的,领来时就这样。
“看守库房的是个生脸,说是新来的帮工,叫钱四,人不见了。”
钱四,又一个姓钱的。
安比槐心往下沉,他站起身,望向盐场入口的方向。寒风卷着盐粒,打得脸生疼,远处官道上空空荡荡。
巡盐御史衙门里,林如海正在见客。
来的是江宁织造府的一位管事,说着些丝绸贡品与淮盐互通有无的场面话。
林如海端着茶,偶尔应一声。
小厮轻手轻脚进来,附耳低语几句,递上一份名帖。
林如海眼神微动,安比槐的私帖,他接过。
“盐场出急症,恐涉毒害,事急,请大人示下。”
字迹有些潦草,力透纸背。
他放下茶盏,对那管事道:“李管事,衙中忽有紧急公务,今日恐不能尽兴,改日再叙。”
管事识趣,忙起身告辞。
人一走,林如海脸上的平静瞬间褪去,眉宇间凝起一层寒霜。
“备马,叫上刘作作,还有刑房的张书吏,立刻去丰济盐场。”
他起身,边走边问小厮,“盐课司安大人那边,还说了什么?”
“只递了帖子,说事急。”
林如海不再问,脚步加快。毒害,盐场,安比槐用私帖急报,不是公文。
他遇到的不只是麻烦,是慌了,是觉得衙门里寻常路径不可靠,才会直接捅到他这里。
心口像被细针扎了一下,不重。
他接过下人递来的深青色厚绒斗篷,系带时手指比平时快了几分。
马匹在寒风中疾驰。
林如海抿着唇,目光直视前方,官道两旁的枯树飞速倒退。
他脑中飞快过着可能的情形,投毒动机,谁会下手,安比槐此刻处境。
越想,唇线抿得越紧。
赶到盐场时,日头已偏西,风更厉了。
盐场入口有人把守,是安比槐带来的人,见了他慌忙行礼引路。
远远就看见灶区间空地上聚着些人,围着几个蹲在地上不断用清水冲手的灶丁。
一片低低的呻吟和焦急的议论声,然后,他看到了安比槐。
安比槐蹲在人群边上,正查看一个灶丁的手臂,侧脸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没穿厚外套,就一件单官袍和棉坎肩,在腊月的寒风里,背影显得有些单薄。
林如海注意到他露在外面的手和脖颈,冻得发红,甚至有些发青。
“林大人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