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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日常2     老 ...

  •   老婆子愣住了,好半天没说话。

      油灯昏黄的光晕里,她看着自家男人被灶火熏得黑红的脸膛,又看看牙牙学语的孙子,眼圈慢慢红了。

      “当家的,你说咱铁蛋儿,以后能不能……”

      “能!”陈老汉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

      “安大人说了,事在人为。咱们好好干,多攒点钱。铁蛋儿长大了,不让他再吃这碗烟熏火燎的饭!”

      同样早归的,还有住在盐场另一头的年轻盐工阿生。

      他怀里揣着刚领的工钱和赏钱,没回家,先拐去了场口那间半塌的土坯房。

      屋里药味浓得呛人,他娘躺在床上咳嗽。

      “娘,你看。”阿生把布包放在床边,声音里有压不住的喜气,“这个月的钱,多了,安大人给的赏钱!”

      他娘挣扎着撑起身子,看了看钱,又看看儿子亮晶晶的眼睛,枯瘦的手拉住他:“生儿,这、这安大人,是菩萨转世吗?”

      “是不是菩萨俺不知道,”阿生憨憨地笑,“但他是好官!娘,这钱您收好,明儿我就去请镇上的刘郎中来,好好给您瞧瞧病!

      “安大人说了,灶上活计顺了,人能喘口气,家里有事也能匀出工夫照应。他还让俺们互相帮衬着,谁家实在难,可以跟管事的说,从那个什么……对了,公积银里先支点应急。”

      他娘听着,眼泪淌下来,一个劲儿念叨:“好,好,遇上好人了。”

      阿生抹了把脸,又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麦芽糖:“娘,您含着,润润嗓子。等您病好了,咱家日子就好过了。安大人还说,等盐场出息更好了,兴许能给大伙一起搭个结实点的窝棚,比这破房子强。”

      夜色渐浓,盐场边上零零散散的破屋里,许多盏平时舍不得早点亮的油灯,今夜亮得久了些。

      灯光下,是数钱时小心翼翼的手,是商量着扯布做新衣、买点荤腥打牙祭的低语,是孩子因为多了一块糖、半块饼而发出的满足笑声。

      安比槐不知道这些细节,他正坐在盐课司的值房里,对着烛光看一份刚送来的禀帖。

      是扬州府下辖某县报上来的,关于境内小盐枭滋事的呈文,语焉不详,只请上官示下。

      他看得皱眉,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

      盐场刚有起色,私盐的阴影就如同跗骨之蛆,又从别处冒出来。

      这案子,和他正在查的钱顺、福顺号有没有关联?那九爷的黑手,到底伸了多长?

      正思忖间,韩承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道:“大人,陈老汉在外面,说想见您,有点事。”

      安比槐有些意外:“让他进来。”

      陈老汉进来,还是有些拘谨,搓着手,不敢坐。“大人,打扰您歇息了。”

      “没事,陈伯,坐下说。”安比槐给他倒了杯水,“灶上还有啥难处?”

      “不是难处,是好事。”陈老汉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解开,里面是几块雪白晶莹的盐块。

      “大人您看,这是按新法子煎出来的盐,成色比官盐铺子里上等的也不差!大伙儿都说,从来没煎出过这么好的盐。”

      安比槐拿起一块看了看,又用指尖沾了点尝尝,咸味纯正,没有杂涩。

      “好,确实好。陈伯,这是大伙的功劳。”

      陈老汉憨厚地笑了,随即又敛了笑容,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大人,还有件事……俺们几个老伙计私下琢磨,以前那滤布又贵又不好用,还非得从指定的人手里买。

      “俺们记得,好些年前,好像也有人给盐场送过一批好滤布,用了阵子,后来不知怎的又没了,送布的人好像也姓钱。”

      安比槐目光一凝:“姓钱?叫什么?长什么样?记得清吗?”

      陈老汉努力回忆,摇摇头:“名儿记不清了,只记得都叫他钱管事,看着挺和气,但眼神有点利。那都是康熙二十四五年间的事了,没多久他就没再来过。”

      钱管事?又是姓钱,安比槐心思电转,和钱顺、钱贵对上了。“后来那好滤布,怎么没的?”

      “说是用完了,官里没再采买,就又用回老的。”

      陈老汉道,“俺们当时也觉得怪,那布明明耐用得多,但上头的事,俺们也不敢问。”

      安比槐点点头,记在心里,这又是一条细线,虽然模糊,却再次指向了钱姓和盐场物资的蹊跷。

      “陈伯,这事我知道了。你们现在用的新滤布,是我另找的可靠渠道,以后也这么办,不走旧例。你们安心用便是。”

      陈老汉松了口气,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有大人您在,俺们心里踏实。”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嘴唇嚅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

      “陈伯,还有事?”安比槐问。

      陈老汉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大人,您上回问的那个钱顺,俺们场里,确实有个后生,他好像有个远房表哥,在码头上扛活,听人说,就叫钱顺。但那后生胆子小,从不敢跟人多说家里事。”

      “那后生叫什么?现在在哪?”

      “叫周大河,今天该他值夜,在盐仓那边守着呢。”

      安比槐心下一动:“我知道了,多谢陈伯。”

      送走陈老汉,安比槐在灯下静坐了片刻。烛火跳跃,将他沉思的侧影投在墙壁上。

      盐工生活的细微改善让他感到一丝暖意,但钱顺这个名字,连同陈老汉提起的旧事,却又像一根冰冷的刺,提醒这他。

      他提笔,想给林如海写点什么。

      说说盐场的改变,也说说钱顺这条似有似无的线。

      但笔尖悬在纸上良久,终究只落下盐务新法推行尚顺,灶丁生计略有小补寥寥数字。

      其余的疑虑、试探、还有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都被他压了回去,化成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将便笺折好,放在明日待发的公文最上面。

      窗外,扬州城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运河的水声,亘古不变地流淌着,映着零星的渔火,明明灭灭。

      盐场那边,值夜的灶丁敲响了梆子,声音穿过寂静的夜空,显得有些苍凉。

      那个叫周大河的年轻盐工,此刻正抱着梆子,站在盐仓的阴影里,望着远处零星灯火的盐工窝棚,眼神复杂。

      他怀里,除了冰冷的梆子,还贴身藏着一枚磨得光滑的旧铜钱,钱上模糊的纹路,在月光下看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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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上班了,改为缘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