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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日常1 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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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济盐场的风,带着海腥和盐卤特有的咸涩,扑在脸上,黏腻腻的。
安比槐蹲在一处低矮的灶棚边,看老灶丁陈老汉操作。
巨大的盐锅架在灶上,底下柴火噼啪响,锅里的卤水翻滚着,冒出白茫茫的蒸汽,熏得人眼睛发酸。
陈老汉拿着一柄长木锹,时不时搅动一下,动作熟练,却透着一种经年累月的疲惫。
“陈伯,这一锅卤,要煎多久出盐?”安比槐抹了把额头的汗,大声问,灶火边太吵。
“回大人话,”陈老汉声音嘶哑,“得两个多时辰!火不能断,人不能离,得不停地搅,怕糊底,怕结块不匀。”
“用的这滤布?”安比槐指了指旁边木桶里几块黑黄、僵硬的粗麻布。
“是嘞,官里发的。用不了多久就堵,滤不干净,卤水杂质多,煎出来盐色发暗,还费柴火。”
陈老汉叹口气,“没法子,历来都用这个。”
安比槐没说话,伸手捞起一块滤布,摸了摸,又硬又糙,孔隙很大。
他起身,在几个灶棚间转了转,情况大同小异,盐丁们脸上都是被火烤出的油汗和麻木。
晌午,就在盐场空地上,几个灶头、老成盐丁被唤来。
安比槐没摆大人架子,也端了个粗陶碗,跟大伙一起蹲着吃杂粮饭。
饭食粗粝,他吃得倒是爽快。
“各位老师傅,”他扒完最后一口饭,抹抹嘴,“我看了半天,有个想头,跟大家商量商量。”
众人都停下筷子看他。
“滤布,咱们换细密些的麻纱布,两层叠着用。卤水池子前头,加个简单的沉砂槽,让粗砂杂质先沉底。”
他拿起树枝,在地上划拉,“柴火堆垛通风口改一改,火烧得旺,还省柴。试试看,能不能一个半时辰出一锅盐,盐色更白,省些力气。”
盐丁们互相看看,眼神里有怀疑,也有点光亮。
陈老汉迟疑道:“大人,好是好……可细滤布贵,沉砂槽要砌,这钱……”
“滤布钱,我先垫上。沉砂槽用旧砖石垒,不费多少钱。”
安比槐说得干脆,“咱们先找两个灶试,成了,再铺开。若真省了工时力气,多产的盐,按比例给大家计赏钱。”
他话说得实在,没有官腔。
几个老盐丁低声商量几句,陈老汉一咬牙:“成!大人信咱们,咱们就给大人试,就我那个灶,还有老李头的。”
事情定了,安比槐又想起一事:“对了,陈伯,咱们场里有没有个叫钱顺的?或是认得不认识?”
陈老汉想了想,摇头:“没听说,咱们灶丁都是苦哈哈,大人问这……”
“随便问问。”安比槐笑了笑,没再深究。
但他留意到,旁边一个年轻些的盐丁,在听到钱顺名字时,眼皮飞快地眨了一下,低下头去扒饭。
几天后,改良的灶火果然见了效。
新滤布滤出的卤水清亮,沉砂槽去了粗渣,煎盐时间短了,盐色雪白。
陈老汉捧着新出的盐,手有点抖。
省下的柴火,多产的盐,安比槐当场兑了赏钱,虽不多,却是实实在在。
消息像长了脚,其他盐丁也眼热起来。
安比槐顺势把改良的法子写成简明章程,让人在盐场里宣读。
又立了新规:往后工食银,柴炭银,每月定时足额发放,由盐课司小吏直接到盐场,对着新人名册,当场发到每个盐丁手里。
盐场的气氛,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悄然变了。
灶丁们看安比槐的眼神,少了畏惧,多了点活泛气和感激。
背后开始有人叫他安灶头,不是官称,倒透着亲近。
这日,安比槐从盐场回衙门,心情不错。
刚坐下,书吏老赵就抱着几本新造的名册进来,脸色比前几天更晦暗些。
“大人,您要的名册理出来了。”老赵把册子放下,声音发干。
安比槐翻开,册子清晰多了,人名、指模、住址一一对应。
实存灶丁三十五人,比原册少了整整十五个鬼丁。
在最后一页的备注栏里,老赵用颤抖的笔迹,写了几行小字,提及往年亏空的银钱,多与一个叫钱贵的旧日仓吏有关,此人已于去岁病故。
而在钱贵名字旁,老赵似乎无意地多点了两个墨点,墨点极小,若不细看,几乎像污渍。
“钱贵?”安比槐念出这个名字,抬头看老赵。
老赵避开他的目光,只含糊道:“是,是个旧人,已不在了。亏空的银子,怕是追不回来了。”
安比槐合上册子,手指在那两个墨点上轻轻抚过,没再追问。
“辛苦赵先生,新章程即日起实行,过往之事,暂且不提。”
老赵如蒙大赦,慌忙退下。
安比槐独自坐在渐暗的堂内,指尖敲着那本新名册。钱贵?钱顺?都姓钱。
是巧合么?老赵那多出的两个墨点,是想暗示什么,还是无心的失误?
新滤布用开的第五天,陈老汉下工比往常早了半个多时辰。日头还斜挂在天边,金晃晃地照着盐场外那条土路。
他手里攥着个粗布小包,走得有些急,脚底带起微微的尘土。
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时,灶间已经飘出熟悉的粥香。
老婆子正在灶台前忙活,小孙子拴在桌腿旁玩着几颗光滑的鹅卵石。
“今儿咋回这么早?”老婆子回头,擦了擦手,脸上有些诧异往常这时候,天都快擦黑了。
陈老汉没急着答话,先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咕咚咕咚喝下去,抹了把嘴,才把手里的布包小心放在桌上。
布包摊开,里面是几十个铜钱,还有一个油纸包,隐隐透出麦香。
“这是……”老婆子眼睛亮了。
“工钱,照新章程发的,足数。”陈老汉声音有些哑,但透着股松快劲儿,“还有省下的柴火钱,多出盐的赏钱。”
他拿起油纸包打开,是两个还温乎的芝麻烧饼,“路过集市,买的,给娃吃。”
小孙子闻到香味,咿咿呀呀地爬过来。
陈老汉把他抱起来,胡子蹭蹭孩子的小脸,惹得孩子咯咯笑。
老婆子拿起铜钱,一个一个数着,手指有些抖。
数完了,她撩起围裙擦了擦眼角:“可是,可是有些年没见着这么齐整的工钱了。”
“安大人定的规矩,以后月月都这样,直接发到手上,不经别人的手了。”
陈老汉坐下来,看着老婆子把铜钱仔细收进墙角的瓦罐里,“滤布好了,省柴,省工,盐出得白,赏钱就多了点。安大人还说,干得好,往后赏钱还能多些。”
老婆子收好钱,也坐下,拿起烧饼掰了一小块喂孙子。“那位安大人真和别的官老爷不一样?”
陈老汉想了想,点点头:“是不一样。没架子,肯蹲在灶边跟咱说话。说的话,算数。”
他顿了顿,“今儿还问起,家里有没有半大小子想学点手艺,或是认不认得字的人。
“说若是想,他看看能不能在衙门里找个抄写、跑腿的差事,或是引荐去城里正经铺子当学徒。总比一辈子烧灶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