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入深渊前》纪散

27、分别 陆离，不要

　　“首先，我为我们不走合规程序进入总控制室的事向您以及幻界公司道歉，”陆离向她鞠了一躬，“但此刻有件更加紧急的事，这关系到两个人的性命，希望您能同意。”

　　秋尔和林慕风走进总控室，拉了个椅子坐下，虽然她愤怒于这些人的作为，但此时还是耐心且认真地听他讲话。

　　“为了解决我的事，伊莱亚斯老师和向宁小姐用自己的意识导入了我这台幻界仪，而您也知道，我这台幻界仪在周五销毁仪器的名单中，现在已经切断了全部与总服务器的连接，导致她们二人的意识无法回到现实中去。

　　“所以我在此恳请您，能否恢复我所在这台幻界仪与总服务器的连接，让她们先平安回去。

　　“而剩下的事，我会在她们安全之后，带回这台幻界仪并向您说清楚全部事实，期间所有的风险、后果以及损失都由我来承担。”

　　秋尔看着他的背影，意外地没有插嘴。

　　幻界内的终端照映着陆离一人，符梓乐同样站在他身后，看着被投影光描出的身体轮廓。

　　一直以来习惯于站在她身后的家庭助理、管家、挚友、爱人，终于敢放下过去，迈出离开悬崖边的那一步了。

　　符梓乐一直是他身体空缺的那一部分。

　　但这个空缺并非要用什么来填满，而是打破原来的身体，重塑一个新的□□，重新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林慕风嘴上还未答应，身体已经开始行动了。

　　她拖着转椅溜到总控制器旁的那台电脑前，熟练地登入自己的账号。

　　“我相信你，陆组长，毕竟你之前在公司也做出了一些贡献，所以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突然辞职，看来我离答案很近了。”

　　“救人当然要紧，”她接着道，“毕竟伊莱老师是我非常优秀的同事，向宁小姐也是最近招来的得力新人，不能因为这件事就闹出人命来。”

　　“但我希望，”林慕风道，“在你们回来之后，你需要马上将这台幻界仪带回公司进行销毁，并且删除所有数据。”

　　终端的另一边沉默良久。

　　“嗯，我明白了。”

　　传来他坚定的语音。

　　*

　　挂掉通讯不久，伊莱手中的连接器“叮”一声响，恢复了连接。

　　“伊莱老师，向小姐，你们快回去吧。”陆离道。

　　伊莱道：“嗯，你……你也一样。”

　　“符组长，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我每年都会带小安去看你……”向宁最后和符梓乐拥抱过后，也闭上了眼。

　　随着两道流光跃过，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这无边的黑暗空间中。

　　陆离转身面对着符梓乐。

　　“你做得很好，陆离。”她道，“我最希望的事就是，你能走出去。”

　　她站在原地，显然是不想再靠近他。

　　因为越是靠近，就越是不舍。

　　陆离一直不想说再见，可符梓乐又何曾想呢？

　　“你不应该被禁锢在过去里，当然，我也是。”

　　符梓乐的声音少有地哽咽起来。

　　“休息一下吧，陆离。”

　　这句话一脱口，眼泪顺着她的眼角飘在了空中，整个幻界淡蓝色的流光一节一节断掉，从断端开始光芒渐渐消散，空气中充满了聒噪的电流声。

　　伊莱和向宁安全离开，而符梓乐停掉的删除程序被林慕风重新打开。

　　再没有转圜的余地，这便是最后一面了。

　　要把她单独留在这里，是陆离最不愿意做的事，可现在，他却不得不做。

　　陆离向她走去，她却在一点点后退，直到他奋力奔跑过去，扑进她怀里。

　　他捧起她的脸，轻轻落下一吻。

　　再见，符小姐，符梓乐，小符……小福。

　　当黑暗湮灭所有感知后，陆离耳中传来一个声音。

　　“陆离，不要再回来了。”

　　*

　　秋尔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归零，所有的删除程序已经执行完毕，他忽然起身，离开了总控室。

　　“哎，秋组长，你上哪儿去？”林慕风的声音在他身后越来越小。

　　秋尔连下班卡都没打，叫了一辆漂流车直直奔向陆离家。

　　伴随着生物识别通过的提示音，家门打开，他看到躺在沙发上的陆离刚刚取下入幻眼镜，怅然地望着有些斑驳的天花板。

　　放在桌上的幻界仪进入待机模式，开关处的一圈白光示意里面的数据已经删除完毕，只留下当初导入的符梓乐的AI意识，以及中转站一堆无用了的代码。

　　“陆离……”秋尔轻声唤他。

　　陆离转过头：“你来了……谢谢你。”

　　他从沙发上起来，将手里的眼镜放到幻界仪旁边，绕到骨灰盒前。

　　这盒子什么都没装，但在他手里依旧沉甸甸的。

　　他把骨灰盒放到桌上，端详了许久，又拿起来抱在怀里。

　　冰冷而又坚硬的木盒子，此刻褪去锐利的棱角，在怀里逐渐被焐热。

　　不知是抱得太用力了还是怎么，语音按钮被误触，盒子忽然发出一阵底噪，伴随着一个女声。

　　“又想我了吗？我也很想你，陆离。”

　　陆离愣怔一下，目光垂下看着骨灰盒，双唇微微颤动着，连带着昏暗中的发丝不停地抖动。

　　“啊……”

　　下一刻，眼泪决堤，哭喊声填满这间小小的单居室。

　　*

　　幻界公司狭小的隔间里，取下连接线的向宁并没有起身，坐在地板上抱住了双膝。

　　她看着散落一地的连接线，没有光泽，那辆通往过去的通道永久关闭了大门。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沿着面颊落到膝盖上，一路顺着小腿流下去。

　　很痒，但这感觉很真实。

　　*

　　伊莱亚斯从地上爬起来，抻抻许久不活动的胳膊腿，视线移到了地上的幻界仪。

　　原本导入的数据因为母本的清除而不能再次运作了，重新变成一台空白的幻界仪。

　　“唉……”

　　他轻声叹口气，收拾起地上的工具和连接线。

　　*

　　翌日，陆离抱着手里的纸箱站在了幻界公司门口。

　　他提前联系了伊莱亚斯，带他到工程部部长办公室处理后续的事。

　　穿过长长的走廊，陆离才发现，这里的人他几乎都叫得上名字，并且每个见到他的人都会打声招呼。

　　“你在幻界的人缘比我都好，陆组长，”伊莱淡淡道，“尤其这里是工程部大楼，大家居然都先跟你打招呼。”

　　陆离道：“器材部本就和工程部走得近，我经常来接送东西。伊莱老师你平时比较忙，神龙见首不见尾，也是情有可原。”

　　两双脚停在一扇门前，伊莱抬手按响了门铃。

　　“林部长。”二人不约而同道。

　　门应声滑开，工程部部长林慕风倒好了茶水，示意二人先坐。

　　“大致的情况我已经和伊莱师傅了解了一下。”她道。

　　“也就是说，你往幻界中导入的AI意识，有了自主意识？”

　　陆离拆开盒子，把那台老幻界仪放在桌上。

　　“是的，林部长，”伊莱道，“她不仅能够修改故事，还能续写故事，甚至在昨天那种紧要关头下，顺着一道指令反向黑入控制器，停掉指令。”

　　林慕风道：“这样的情况，我从未见过。”

　　她俯身给这台幻界仪插上连接线，接入她的电脑：“数据都清除了是吗？”

　　伊莱道：“是的，第二次删除指令下达后，她没有反抗。”

　　林慕风操纵着面前的屏幕，调出了这台幻界仪的代码。

　　陆离看不懂那一行行乱码似的东西，只是看另外两人的脸色似乎不太好。

　　“我觉得，”伊莱先开口了，“可不可以把这些复制下来，很有研究的必要。”

　　林慕风道：“你说得对。”

　　她从桌上的小柜抽屉中取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贴在沙漏型仪器的上面，很快完成了传输。

　　这台失去底层代码的F0102号幻界仪，彻底变成了一堆破铜烂铁。

　　“陆组长……不，陆先生，”林慕风转向陆离道，“一会儿还请麻烦您把这台机器投回仪器管理部去，后面会集中销毁。”

　　陆离道：“林部长，既然它已经失去了作为幻界仪的功能，那我可不可以带回家，留作纪念？”

　　林慕风道：“这不符合规定。”

　　她望着陆离的眼睛，明亮的碧蓝色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她改口道：“我向上级发个申请，也许可以。”

　　陆离道：“谢谢林部长了。”

　　他将幻界仪，此时只是一只沙漏，重新包进纸箱中。

　　这时，敲门声又响起了。

　　得到林慕风的许可后，秋尔和向宁走了进来。

　　门一关，林慕风双手抱胸道：“那么现在该聊聊你们的事了。”

　　“是我自己进去的！”

　　“我是主动帮他瞒着的。”

　　“我们没有做违规操作。”

　　向宁和秋尔有些无措地坐在陆离和伊莱对面，几人沉默半晌，除陆离外的其他三人竟都不约而同道。

　　和声结束又是一阵沉默，伊莱道：“行动虽然不符规矩，但中途没有违规操作，我们……都是正确使用……”

　　陆离轻轻笑了一声，他站起身，向林慕风鞠了一躬：“林部长，盗取幻界仪，并要求秋组长和伊莱老师瞒着大家，都是我指使的。

　　“一开始我便知道自己的行为违反了规定，但我却一意孤行，直接辞职只为了和一个虚拟的灵魂见面。

　　“而向小姐和伊莱老师为了通知我，不惜冒着危险进入幻界，我亦十分感谢她们。

　　“还请您不要过多计较她们的事，在这期间启动控制器所出现的损耗，我都可以承担。”

　　林慕风道：“先别急着揽责任，你们要意识到的是这不是一件闹着玩的事，如果昨天删除程序没能停下，那就是两条人命。”

　　她顿了一下又道：“我们不是想要惩罚谁，而是不想让危险的事发生。”

　　陆离道：“是，在这件事上我还要感谢大家，谢谢大家救了我。”

　　林慕风道：“虽说事情的起因在你，本来是得解雇你的，但你已经辞职，除了把损耗账单划给你之外，只有警告了。陆组长，你在踏出公司大门之后将进入黑名单，不过我想你应该不会再回来工作了吧？”

　　陆离道：“是的林部长，我想尝试捡起一些年轻时的技艺。”

　　林慕风在终端上点来点去，抬头道：“所幸这次事件没有造成什么大的事故，你们三位‘帮凶’，应该只是会扣点工资？不过我最大的欣慰就是你们都还安全。”

　　向宁道：“林部长，那我这个月的实习工资还有的发吗？”

　　林慕风道：“你私自接线到总服务器上，工作能保住就算好了，还想要工资？”

　　向宁垂下头。

　　林慕风又道：“不过我会小小地修改一下事故鉴定报告的。”

　　向宁重新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