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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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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一个黑点正在快速接近。
眨眼之间,那黑点就到了悬天崖上空。
是一艘船。
一艘很破的船,船身上满是补丁,帆上全是洞,摇摇晃晃地悬在那里,看着随时要散架。
船头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她低头看着演武场上的阿琢,忽然开口:
“老东西,你还活着呢?”
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石头。
阿琢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岑南衣从未见过的东西。
像是……怀念?
“你都没死,”他说,“老子怎么舍得死。”
老太太冷哼一声,从船上跳下来。
她落地的姿势很稳,完全不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她走到阿琢面前,仰着头看着他——她比阿琢矮了一个头——然后忽然抬起拐杖,狠狠敲在他脑袋上。
咚的一声,响彻全场。
所有人都愣住了。
阿琢捂着脑袋,龇牙咧嘴:“你干什么?!”
“干什么?”老太太又是一拐杖敲下去,“三万年!你死哪儿去了三万年?!”
咚。
“老娘以为你死了!”
咚。
“老娘给你立了碑!”
咚。
“每年给你烧纸!”
咚。
“烧了三万年!”
咚。
“你他娘的还活着?!”
咚。
阿琢被她敲得抱头鼠窜,满演武场乱跑。老太太追在后面,拐杖挥得虎虎生风,一边追一边骂,骂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太素宗的人全都看傻了。
岑南衣愣愣地看着这一幕,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个声音:“那是谁啊?”
她扭头一看,发现是李鹗,正张着嘴,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不知道。”她说。
又看了一会儿,她补充道:“应该是前辈的……老相好?”
李鹗的嘴张得更大了。
那边,阿琢终于跑不动了,停下来喘着粗气。
老太太追上来,又是一拐杖。
“跑啊!怎么不跑了?”
阿琢捂着脑袋,一脸委屈:“老子刚从刀里爬出来没多久,身子虚……”
老太太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她收起拐杖,上下打量着阿琢,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
“从刀里爬出来?”她说,“你那柄破刀?”
阿琢点头。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伸出手,抓住阿琢的手腕。
阿琢想挣开,没挣动。
老太太的手指搭在他的脉门上,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
演武场上安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老太太睁开眼睛。
“还剩多少?”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有些反常。
阿琢笑了笑。
“三成吧。”
老太太看着他,没有说话。
阿琢也看着她,笑着。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都没有再开口。
很久之后,老太太忽然收回手。
“三成,”她说,“够了。”
她转过身,看着演武场上那二百多号人,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岑南衣身上。
“这丫头是谁?”
阿琢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她?”他说,“太素宗的,叫岑南衣。”
老太太点了点头。
她走到岑南衣面前,仰着头打量她。
岑南衣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站得笔直。
“丫头,”老太太忽然开口,“你知道我是谁吗?”
岑南衣摇头。
老太太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沧桑。
“我是你那位前辈的挚友。”
全场寂静。
阿琢在后面跳起来:“放屁!谁跟你是挚友?顶多就是朋友!”
老太太头也不回,反手一拐杖,正中他的脑门。
阿琢捂着脑袋蹲下去,不说话了。
老太太继续看着岑南衣。
“三万年前,我跟这老东西打过一架。”
岑南衣愣了愣。
“打了一架?”
“对。”老太太说,“打了三天三夜,没分出胜负。”
她顿了顿。
“后来他说,别打了,打不出结果的。不如一起喝酒。”
“我说行。”
“然后我们就成了酒友。”
岑南衣:“……”
她看着面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又看看远处蹲在地上捂着脑袋的阿琢,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太太看着她那副表情,忽然笑了。
“吓着了?”
岑南衣摇头。
“没有。”
“那你在想什么?”
岑南衣想了想。
“我在想,”她说,“前辈的酒量,应该不错。”
老太太愣了一下。
然后她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很响亮,响彻整个演武场,把那些正在偷看的人吓得一哆嗦。
“有意思!”她拍着岑南衣的肩膀,“这丫头有意思!”
她回头冲着阿琢喊:
“老东西,这丫头我收了!”
阿琢霍地站起来:“什么?!”
老太太没理他,继续看着岑南衣。
“丫头,跟我学艺吧。”
岑南衣愣住了。
“跟你学?”
“对。”老太太说,“那老东西只会玩刀,剑法一塌糊涂。我教你怎么用剑。”
她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保证比他强。”
远处,阿琢的声音传来:“你别胡说八道!老子的剑法——”
老太太又是一拐杖飞过去。
阿琢侧身躲开,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那拐杖追着满场跑。
岑南衣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好。”她说。
老太太回过头来,看着她。
“什么?”
“我跟你学。”
老太太的眼里闪过一丝光芒。
然后她也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岑南衣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欣慰。
又像是——期待。
那天晚上,悬天崖上摆了酒。
酒是老太太带来的,装在一个大葫芦里,葫芦破破烂烂的,看着比那艘船还旧。
阿琢看见那葫芦,眼睛都亮了。
“三万年的陈酿?”
老太太哼了一声:“想得美。三年前酿的。”
阿琢的表情垮下来。
“三年前?那也配叫酒?”
“不喝拉倒。”
阿琢一把抢过葫芦:“喝!”
三个人坐在悬天崖边的那块断石上,对着月亮喝酒。
岑南衣抱着个碗,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还是辣。
但比上次那坛好多了。
阿琢和老太太你一碗我一碗,喝得飞快。一边喝一边斗嘴,从三万年前的事吵到三万年后的事,吵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让谁。
岑南衣听着他们吵,忽然问:“前辈,你们当年是怎么认识的?”
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阿琢看了老太太一眼。
老太太也看了阿琢一眼。
然后他们异口同声地说:“打架认识的。”
岑南衣:“……”
这她倒是猜到了。
“为什么打架?”
阿琢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说,“她当年是个好人。”
老太太冷哼一声:“你才好人。你全家都是好人。”
阿琢没理她,继续说:“老子当年是魔君,她是正道的修士。见了面,不打一架说不过去。”
岑南衣点了点头。
“后来呢?”
“后来,”老太太接过话头,“打着打着,发现这老东西没那么坏。”
她顿了顿。
“再后来,打着打着,就熟了。”
阿琢在旁边补充:“熟到可以一起喝酒的时候,就不打了。”
岑南衣看着他们,忽然有些明白了。
有些交情,不是喝酒喝出来的。
是打架打出来的。
是打完之后,还能坐在一起喝酒的那种。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酒葫芦见底了。
阿琢仰头把最后一滴倒进嘴里,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
“没了?”
老太太夺过葫芦,摇了摇,扔到一边。
“没了。”
阿琢靠在石头上,看着月亮。
“三万年没见,”老太太说,“一见就把我的酒喝光了。”
老太太也靠下来,和他并肩躺着。
“没想到三万年过去,你酿的酒没以前好了。”
“下次给你带好的。”
“你说的。”
“我说的。”
岑南衣坐在旁边,看着这两个加起来快七万岁的人,像两个小孩子一样并排躺着看月亮。
她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活着,才能看见这样的月亮。
才能和这样的人一起喝酒。
远处,海风轻轻吹着。
无相海的海面上,波光粼粼。
岑南衣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酒喝完。
“前辈。”
“嗯?”
“明天开始,我跟老太太学剑。”
阿琢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学呗。”
“反正老子教不了你什么了。”
岑南衣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侧脸很平静。
但岑南衣总觉得,那平静下面,藏着点什么。
她没有追问。
只是说:“等我学成了,请您喝酒。”
阿琢笑了一声。
“行。”
“老子等着。”
夜深了。
三个人躺在悬天崖边,看着月亮。
谁也不说话。
但那种沉默,比说话更让人觉得安心。
因为有人在身边。
因为还活着。
因为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老太太在悬天崖住了下来。
她自称姓姜,没有名字,大家都叫她“姜婆婆”。
姜婆婆教岑南衣剑法,教得很凶。
天不亮就把人拎起来,先扎一个时辰马步,然后练一千遍基础剑招。练不完不许吃饭,练错了重来,练慢了重来,练得不够狠——重来。
岑南衣被她操练得精疲力尽,每天回到屋里倒头就睡,连做梦都在练剑。
阿琢蹲在旁边看热闹,时不时还煽风点火:
“丫头,不行啊,这一剑慢了。”
“丫头,手抖什么?姜老太婆又不会吃了你。”
“丫头——”
“闭嘴!”
岑南衣一剑削过去,阿琢侧身躲开,笑得很欠揍。
姜婆婆在旁边看着,忽然问:“这丫头,你从哪儿捡的?”
阿琢想了想:“悬天崖。”
姜婆婆沉默了一会儿。
“这里?”
“对。”阿琢指了指无相海,“封在灯芯里三万年,一出来就碰上她了。”
姜婆婆看着那片海,眼神有些复杂。
“三万年……”她喃喃道,“真快啊。”
阿琢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远处正在练剑的岑南衣,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那天晚上,姜婆婆忽然问了一个问题:“阿迟的事,你跟那丫头说了吗?”
阿琢的身体僵了一下。
“说了。”
“全部?”
“……没有。”
姜婆婆看着他,没有说话。
阿琢沉默了很久。
“有些事,”他缓缓开口,“说了也没用。”
“怎么没用?”
“那是老子的事。”阿琢的声音很平静,“不是她的。”
姜婆婆忽然抬起拐杖,敲在他脑袋上。
阿琢捂着脑袋:“干什么?!”
“你说干什么?”姜婆婆瞪着他,“三万年了,你还是这副德行。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扛不住了就把武器往海里一沉,魂不知道在哪飘着,让活着的人给你烧纸?”
阿琢没有说话。
姜婆婆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心疼。
“老东西,”她的声音放软了些,“阿迟的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阿琢低着头,不说话。
“他是你徒弟,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姜婆婆说,“那一剑,他捅的是你,但疼的是所有人。”
阿琢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姜婆婆叹了口气。
“算了,”她站起来,“你不想说,我就不逼你。但有一句话,我得告诉你——”
她低头看着他。
“那丫头,比你想象的要能扛。”
“有些事,你不说,她反而更担心。”
她拄着拐杖,慢慢走远了。
阿琢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远处,无相海的海面上,月亮碎成千万片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