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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活着 ...

  •   岑南衣愣愣地看着他。
      然后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阿琢看着她的眼泪,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那只刚从刀里伸出来的手,笨拙地拍了拍她的头。
      “行了,”他说,“别哭了。”
      “老子没死成。”
      “你那顿酒,欠不掉了。”
      远处,海风轻轻吹过。
      无相海的海面恢复了平静。
      悬天崖上,那一百多个人站在那里,围着一柄刀,刀里探出半个身子,正在骂骂咧咧地让人把他拉出来。
      不知道是谁先笑出声的。
      然后笑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响彻整个悬天崖。
      “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
      那一天,太素宗的人学会了一件事——
      有些老魔头,命比蟑螂还硬。
      把阿琢从刀里拽出来,费了老大的劲。
      那柄黑刀像是长在他身上似的,拽一下,他的脸就扭曲一下,嘴里骂骂咧咧:“轻点……轻点……老子的腰……”
      李鹗拽着他的左胳膊,周引朝拽着右胳膊,岑南衣抱着他的腰往后拔。三个人憋得脸通红,活像在拔一根长在石头里的老萝卜。
      “你们……你们这是在拔河吗……”阿琢的声音都变形了,“老子的胳膊要断了……”
      “闭嘴!”岑南衣咬牙切齿,“用力!”
      “一、二、三——”
      噗的一声。
      阿琢整个人从刀里弹出来,在地上滚了三圈,最后趴在一堆碎石里,一动不动。
      众人围上去。
      岑南衣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他的脸从碎石里扒出来。
      阿琢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看了她一眼。
      “丫头……”
      “嗯?”
      “老子……以后再也不钻刀了……”
      岑南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阿琢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她脸上抹了一把。
      “哭什么哭,”他的声音还是虚的,但语气里带着点嫌弃,“老子还没死呢。”
      岑南衣用力点头。
      “嗯。”
      “那你还哭?”
      “想哭。”
      阿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
      算了。
      这丫头,哭就哭吧。
      他躺在碎石堆里,看着天上渐渐散去的乌云,忽然开口:“那些人呢?”
      岑南衣知道他在问什么。
      “跑了一半,死了一半。”她说,“冲玄死了,剩下的不成气候。”
      阿琢点了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问:“咱们的人呢?”
      岑南衣的呼吸顿了一下。
      “……死了四十三个。”
      阿琢没有说话。
      岑南衣继续说:“剩下的,一百五十个。重伤的二十多个,轻伤的全在这儿了。”
      阿琢还是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天,看着那些渐渐散去的云,看着云后透出来的、久违的阳光。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四十三个……”
      他的声音很轻。
      “不少了。”
      岑南衣看着他。
      阳光下,他的脸白得近乎透明,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活像一具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尸体。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丫头。”
      “嗯?”
      “把那些人,好好葬了。”
      岑南衣点头。
      “好。”
      “葬在……”
      阿琢顿了顿。
      “葬在能看见海的地方。”
      岑南衣愣了一下。
      然后她明白了。
      能看见海的地方。
      能看见无相海的地方。
      也是那四十三个同门,最后安息的地方。
      “好。”她说。
      葬人的事,办了三天。
      悬天崖向阳的那一面山坡上,新添了四十三座坟。
      坟头朝着海。
      墓碑是阿琢亲手刻的。
      是用他那柄黑刀。
      那柄刀砍人的时候凶得很,刻起字来却意外地稳。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是练了许多年。
      岑南衣站在旁边看着,忽然问:“前辈以前刻过碑?”
      阿琢的手顿了一下。
      “……刻过。”
      “刻了多少?”
      阿琢沉默了一会儿。
      “三百多块。”
      岑南衣不说话了。
      她想起了阿琢说过的那三百多个徒弟。
      那些他没能护住的人。
      那些死在他前面的人。
      阿琢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刻着碑。
      “在海底,”他说,“老子一个人,刻了三天三夜。”
      他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刻完最后一块,老子想,这辈子再也不干这活儿了。”
      他顿了顿。
      “没想到,三万年过去,又干上了。”
      岑南衣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握着刀的手。
      那双手,杀过很多人,刻过很多碑。
      每一刀下去,都是一个名字。
      每一块碑立起来,都是一条命。
      “前辈。”
      “嗯?”
      “累吗?”
      阿琢的手停了停。
      他没有回答。
      只是继续刻着下一块碑。
      但岑南衣看见,他握刀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第三天傍晚,最后一块碑立起来了。
      阿琢站在那四十三座坟前,看着那些新刻的名字,沉默了很久。
      身后,二百零一个人站在那里,静静地等着。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山脚下,延伸到无相海的海面上。
      阿琢忽然开口:“老子这辈子,送走过很多人。”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能听清。
      “有老子的师父,有老子的朋友,有老子的徒弟。”
      “有的死得值,有的死得不值。”
      他转过身,看着这些人。
      “这四十三个——”
      他的目光从那一片坟头掠过。
      “死得值。”
      没有人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腥味,带着山坡上野草的清香。
      “但值不值,是活着的人说了算的。”阿琢继续说,“他们自己,恐怕不这么想。”
      他顿了顿。
      “他们大概只是想,护着你们。”
      “护着你们这群傻子,别死了。”
      人群中,有人低下头,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阿琢看着他们。
      “所以——”
      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些。
      “你们得活着。”
      “好好地活着。”
      “把他们没活够的那些年,一起活了。”
      风停了。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把他那件破烂的黑袍染成了暖洋洋的金红色。
      他看着这些人,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三万年的沧桑,有四十三个新坟的沉重,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暖暖的东西。
      “散了吧。”
      他摆摆手。
      “明天开始,继续练功。”
      “谁要是偷懒,老子打断他的腿。”
      人群渐渐散去。
      岑南衣站在原地,没有动。
      阿琢看了她一眼。
      “怎么不走?”
      岑南衣没有说话。
      她只是走到那四十三座坟前,一块一块地看过去。
      看那些新刻的名字。
      看那些名字底下,埋着的人。
      最后一块碑前,她停下来。
      那是一个她认识的人。
      那个分到烧焦竹简的小弟子。
      他在最后一战中,挡在了李鹗前面。
      替他挡下了致命的一剑。
      李鹗那时候已经杀红了眼,等反应过来,那小弟子已经倒在他怀里,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卷竹简。
      “师兄……”他当时说,“我……琢磨出来了……”
      然后他就闭上了眼睛。
      岑南衣站在那块碑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弯下腰,把一株从山坡上采来的野花,放在碑前。
      “走好。”她轻声说。
      身后,阿琢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那片坟头,看着远处的海。
      太阳沉下去了。
      月亮升起来。
      月光洒在海面上,洒在山坡上,洒在那四十三块碑上。
      岑南衣忽然开口:“前辈。”
      “嗯?”
      “谢谢。”
      阿琢愣了一下。
      “谢什么?”
      岑南衣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过身,往山下走去。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明天,我来找您学刀。”
      阿琢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学刀?”他说,“你那剑法还没练明白呢。”
      岑南衣没有回头。
      “那就一起练。”
      她的声音从夜风里传来。
      “反正——”
      “您欠我一条命,我欠您一顿酒。”
      “慢慢还。”
      阿琢愣在那里。
      半晌,他忽然笑出声来。
      笑声在夜风里飘出去很远,惊起了山坡上的几只野鸟。
      “这丫头,”他自言自语,“有点意思。”
      月光下,那四十三座坟静静地立着。
      坟头朝着海。
      海风轻轻地吹,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
      那一战之后,悬天崖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玄羽宗元气大伤,宗主战死,精英弟子死伤过半,剩下的逃回宗门,紧闭山门,再也不敢出来。其他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听说这一战的结果,也都偃旗息鼓,缩回了自己的地盘。
      太素宗,活下来了。
      虽然只剩二百零一个人,虽然家底还是那点破烂,虽然悬天崖上到处都是战后的残垣断壁——
      但他们活下来了。
      这就够了。
      阿琢说到做到,第二天就开始盯着他们练功。
      每天天不亮就把人轰起来,绕着悬天崖跑三圈,然后去演武场上扎马步、练基础剑法、互相喂招。太阳落山了还不让歇,点着火把继续练,一直练到月亮升到中天。
      有人累得趴在地上起不来,阿琢就蹲在旁边,慢悠悠地说:
      “累了?”
      那人拼命点头。
      “那就对了。”阿琢站起来,“累了说明还活着。死了的人,永远不会累。”
      然后他就走了,留下那人在地上哀嚎。
      岑南衣的刀法学得很快。
      也不知道是她天赋好,还是阿琢教得好,一个月下来,她那柄断剑已经换成了一柄黑刀——当然不是阿琢那把,是阿琢用一块废铁随手给她打的。
      “先用这个,”阿琢把刀扔给她,“什么时候把这刀练断了,什么时候给你换好的。”
      岑南衣接住刀,掂了掂。
      “练断了给换?”
      “给换。”
      岑南衣点了点头。
      然后她就开始往死里练那把刀。
      三天后,刀断了。
      阿琢看着那两截断刀,沉默了很久。
      “……你故意的?”
      岑南衣一脸无辜:“您说的,练断了给换。”
      阿琢深吸一口气。
      “……行。”
      他又扔给她一把新的。
      这把比上一把重了三成。
      岑南衣接住,掂了掂,满意地点了点头。
      阿琢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丫头,怕是要把他的家底败光。
      又过了一个月,悬天崖上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天阿琢正在演武场上盯着那群人扎马步,忽然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天际。
      岑南衣注意到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警惕,也不是紧张。
      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她说不上来的表情。
      “前辈?”
      阿琢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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