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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混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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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他们面前,低头看着那坛酒。
“还有吗?”
周引朝愣了愣,连忙把酒坛递过去。
阿琢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
然后他皱起眉头。
“这什么破酒?”
周引朝讪讪道:“是……是有点年头了……”
阿琢又灌了一口。
“年头是有年头,”他说,“但酿的人手艺太差。”
他又喝了一口。
“不过,比没有强。”
他在岑南衣旁边坐下,四个人围成一圈,对着那坛酒,轮流喝着。
没有人说话。
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奇异的安宁。
酒坛见底的时候,天边露出了一丝鱼肚白。
阿琢站起来。
“时间到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三个人。
岑南衣站起来。
周引朝站起来。
李鹗站起来。
远处,演武场上,一百八十个人已经站好了。
晨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阿琢迈步往前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们。
“记住老子的话。”
“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
“跑了不丢人。”
岑南衣看着他,忽然笑了。
“前辈。”
“嗯?”
“您教了我们三天,有一件事,您一直没说。”
阿琢挑了挑眉:“什么事?”
岑南衣没有回答。
她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断剑,大步往前走去。
擦肩而过的时候,阿琢听见她轻轻说了一句话。
他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他笑了起来。
晨光里,那个笑容明亮得不像一个活了三万年的老魔头。
远处,天边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云。
那不是云。
那是人。
玄羽宗来了一千七百人。
旌旗遮天,法器蔽日。飞剑的光芒把半边天都染成了刺目的银白色。
为首的是个老者,白发白须,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玄羽宗宗主,道号“冲玄”,渡劫期大圆满,只差一步就能飞升。
他悬停在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悬天崖上那一百八十四个人。
目光在那堆破烂法器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身上。
阿琢。
那个从无相海里爬出来的老魔头。
冲玄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悬天崖:“魔君,三万年不见,别来无恙。”
阿琢仰着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三万年,”他说,“你这老东西还活着呢?”
冲玄笑了笑。
“活得不算好,但也凑合。”
阿琢点了点头。
“凑合就好,”他说,“今天就不用凑合了。”
冲玄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身后,一个中年修士厉声喝道:“放肆!魔君,你已是丧家之犬,当年三千六百高手围攻,你那些徒弟死得一个不剩,今日还敢猖狂——”
话音未落,他的声音突然断了。
不是自己断的。
是被人掐断的。
阿琢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面前,一只手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提在半空中。
那中年修士的眼睛瞪得老大,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他是合体期修士,在玄羽宗也是排得上号的高手。
可他从始至终,连阿琢是怎么过来的都没看清。
“你刚才,”阿琢歪着头看他,“说什么?”
中年修士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阿琢的手指微微收紧。
“老子那些徒弟,”他的声音很轻,“是你能提的?”
咔嚓。
中年修士的脑袋歪向一边,整个人软了下去。
阿琢松开手,任由那具尸体从空中坠落,“砰”的一声砸在悬天崖上。
全场寂静。
冲玄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看着阿琢,眼神里多了一丝忌惮。
“魔君,三万年了,你的修为……”
“废了不少。”阿琢替他接下去。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悬天崖,走回那二百四十四个人中间。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但杀你们,”他说,“够了。”
冲玄沉默了。
他盯着阿琢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太素宗的人,听着。”
他的声音传遍全场。
“今日之事,本与尔等无关。魔君乃上古凶物,天下公敌。尔等若能弃暗投明,献上魔君首级,玄羽宗既往不咎,还可收尔等入宗,赐予上等修行资源。”
悬天崖上,一片安静。
冲玄等了等,见没人回应,又加了一句:
“三息之内,降者不杀。”
一息。
两息。
三息。
没有人动。
冲玄的脸色沉了下去。
岑南衣忽然笑了一声。
她往前迈了一步,抬起头,看着天上那些人。
“玄羽宗的,听好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今日之事,确实与你们无关。”
“但你们既然来了——”
她缓缓举起手中的断剑。
“那就别走了。”
身后,一百九十三个人齐齐拔剑。
剑光虽然残破,却亮得刺眼。
冲玄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些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阿琢站在最前面,仰头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三万年的孤独,有三百多个死去徒弟的影子,有被封印在灯里不见天日的漫长时光。
但更多的,是此刻站在他身后的这些人。
这些傻子。
“丫头,”他头也不回地说,“还记得那天晚上,你跟我说的那句话吗?”
岑南衣愣了愣。
她想起了那天擦肩而过时,自己轻轻说的那句话。
她笑了。
“记得。”
阿琢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抬起手。
天地之间,忽然暗了下来。
无相海的海水剧烈翻涌,一道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
水柱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那是三万年前,他亲手封进海底的——
本命法宝。
冲玄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结阵!”他厉声喝道,“快结阵——”
晚了。
水柱散开。
一柄漆黑的长刀,悬停在阿琢面前。
刀身修长,通体乌黑,没有一丝光泽。刀刃上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纹路,像是干涸的血迹。
阿琢伸手握住刀柄。
那一刻,他的背影忽然变了。
不再是那个蹲在石头上晒太阳的懒散魔头。
不再是那个一边骂他们蠢一边给他们灌药的嘴硬心软的前辈。
是魔君。
是三万年前,以一己之力,独战三千六百高手的那位——
魔君。
他回过头,看了岑南衣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丫头。”
“嗯?”
“今天要是赢了——”
他顿了顿。
“请老子喝酒。”
岑南衣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
“好。”
“喝最好的那种。”
阿琢也笑了。
他转过身,面对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刀锋缓缓扬起。
“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雷霆一般,炸响在每一个人心头。
“让老子看看——”
“三万年了,你们这帮杂碎——”
“有没有长进。”
天崩地裂。
刀光亮起的瞬间,天裂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裂了。
悬天崖上空那道被玄羽宗一千七百人遮蔽的天幕,从正中间被撕开一道口子,像是一匹布被人从当中豁开。口子里透出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黑得让人心里发慌。
阿琢那一刀,没有劈向任何人。
他劈的是天。
冲玄的脸色变了。
“不好——他要破阵!”
玄羽宗那一千七百人,布的不是普通的阵。是“天罗地网”,玄羽宗的镇宗大阵,需一千二百人方能发动,阵成之后,方圆百里皆在笼罩之中,困于阵内者,灵力运转凝滞,如陷泥沼。
这一千七百人,多出来的五百,是怕有人撑不住,随时补上的。
可阿琢那一刀,劈的不是人,是天罗地网的阵眼。
天幕上那道裂口,正是阵眼所在。
“补阵!”冲玄厉喝。
一百道身影同时掠起,扑向那道裂口。
晚了。
裂口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涌。
是海水。
无相海的海水。
亿万钧海水从裂口倾泻而下,兜头浇在那一千七百人头上。有人猝不及防,被海水冲得东倒西歪;有人下意识运起灵力护体,却发现灵力在这海水中凝滞得像一潭死水。
“这水有古怪!”
“我的灵力——我的灵力动不了了——”
冲玄的脸色铁青。
他认得这水。
三万年前,那位魔君陨落之地,就是这无相海。
他当时亲手将自己的本命法宝封入海底,又以毕生修为设下禁制。那禁制中,就包含了这一手——
以海水为牢,困敌于内。
三万年了,这禁制还在。
“别慌!”冲玄沉声道,“他只有一个人!耗也能耗死他!”
话音刚落,一道剑光从悬天崖上掠起,直直冲入那片混乱的人群。
岑南衣。
她手中那柄断剑,此刻正捅进一个玄羽宗弟子的胸口。
那弟子还没反应过来,低头看着自己胸口冒出来的半截断剑,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岑南衣没有看他。
她已经拔出剑,冲向第二个人。
身后,一百九十三道身影紧随其后。
周引朝手中的铜铃摇得震天响,铃声化作一道道波纹,撞在那些被海水困住的玄羽宗弟子身上,有人当场口吐鲜血,从空中坠落。
李鹗那面破镜子,被他举在手里,镜面映出的不是人影,而是一张张扭曲的、惊恐的脸。那些被镜子照到的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动弹不得,然后被旁边冲上来的太素宗弟子一剑一个。
阿琢站在那柄黑刀旁边,没有动。
他看着那些人冲入敌阵,看着他们以命搏命,看着他们明明修为不如对方,却仗着那海水的古怪,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忽然笑了一下。
“有点意思。”
他抬起手。
黑刀飞入掌心。
下一瞬,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冲玄心头警兆骤起。
他猛地侧身,一道黑光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带起一蓬血雾。
阿琢出现在他身后三丈处,刀尖上挑着一块血肉。
“三万年前,”他说,“你连站都站不稳。”
冲玄捂住肩膀,眼神阴沉。
“三万年前,我确实不是你的对手。”他缓缓开口,“但今天,你也不是三万年前的你了。”
他一挥袖。
袖中飞出七道光芒,化作七柄小剑,悬停在他身周。
“这七柄剑,”他说,“是我这三万年炼制的。每一柄,都饮过渡劫期修士的血。”
阿琢看着他。
然后他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你那七个徒弟呢?”
冲玄一愣。
“什么?”
“老子听说,”阿琢慢悠悠地说,“你收了七个徒弟。老大到老七,一个比一个厉害。今天怎么一个都没见着?”
冲玄的脸色变了变。
阿琢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哦,”他说,“老子明白了。”
他抬起刀,指着那七柄小剑。
“这就是你那七个徒弟,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