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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三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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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了。”
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起伏。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东西。
“封印在海底那三万年,老子想了很多次。想他为什么要捅那一剑,想他后来去了哪里,想他是不是还活着——”
他顿了顿。
“想他如果再出现在老子面前,老子是应该杀了他,还是应该……”
他没有说下去。
岑南衣等了一会儿,轻声问:“应该什么?”
阿琢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该回去了。”他说,“明天还要早起。”
他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
“丫头。”
“嗯?”
“你说,”他的声音很轻,“他捅那一剑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
岑南衣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阿琢没有等她的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岑南衣一个人坐在断石上,看着那片月光下的海。
很久很久。
海风轻轻地吹。
第二天一早,玄羽宗的战书到了。
不是飞剑传书,也不是符箓传讯。
是一支箭。
箭上绑着一封信,信上只有四个字——
“三日后,灭。”
送信的箭钉在太素宗正殿的门楣上,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岑南衣伸手把箭拔下来,看着那四个字,脸上没什么表情。
“嚣张。”李鹗在旁边说。
“正常。”周引朝接话,“他们人多。”
阿琢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们身后,探头看了一眼那封信。
“就这四个字?”
“就这四个字。”
阿琢点了点头。
“那咱们也回四个字。”
岑南衣看着他。
阿琢咧嘴笑了笑。
“等着。”
岑南衣愣了愣。
“就‘等着’?”
“就‘等着’。”
“这不是两个字吗?”
“……”阿琢看着她不说话了。
“嗯……”岑南衣后知后觉的感受到尴尬,转身问周引朝,“怎么送回去?”
阿琢伸出手,把那支箭拿过来。
他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随手往天上一抛。
箭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行了。”
众人面面相觑。
周引朝小声问:“这……能送到吗?”
阿琢看了他一眼。
“送到送不到,有什么关系?”
周引朝一愣。
“反正,”阿琢说,“他们来不来,咱们都得打。”
他转过身,往演武场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都愣着干什么?还有三天,够老子再教你们几手。”
“学不会的,到时候就别怪老子不救你们。”
演武场上,阳光正好。
二百四十四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破烂黑袍的背影。
岑南衣忽然开口:“前辈。”
阿琢停下脚步。
“谢谢。”
阿琢没有回头。
但他站在那里的姿势,似乎比方才放松了一些。
“少废话,”他说,“跟上。”
脚步声响起。
二百四十五个人,一起走向演武场。
远处,无相海的海水轻轻涌动。
天边的云层里,隐约有雷光闪动。
三天后的事,谁也不知道会怎样。
但此刻,阳光正好。
三天。
对于修道之人来说,三天不过是闭个关、打个盹的工夫。可对于悬天崖上的这二百四十五个人来说,这三天长得像三年,又短得像三个呼吸。
阿琢把他们分成三拨。
第一拨,是身上还带着伤的。六十多号人,被他一脚踢进了后山的山洞里。“养伤,睡觉,没养好不许出来。”他说,“出来一个,老子打断一条腿。”
第二拨,是那些年纪小的、修为低的。五十来个,被赶到演武场边上,每人发了一本破烂的手札。
手札是阿琢连夜写的,字迹潦草得像鸡爪子划的,但里面的内容,让那几个识货的老弟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这、这是……”
“闭嘴。”阿琢瞪了他们一眼,“看得懂就看,看不懂就背。背不下来就等死。”
第三拨,是剩下的一百二十人,也是眼下战力最强的。岑南衣、周引朝、李鹗都在这一拨里。
阿琢把他们带到悬天崖的另一侧,那里有一片空地,正对着无相海。
“你们,”他说,“跟老子学打架。”
第一天,阿琢让他们互相打。
不是点到为止的那种,是真打。
“往死里打,”他说,“打趴下的算输,站着的继续。”
岑南衣第一个对手是周引朝。
周引朝看着她,苦着脸说:“小师妹,要不咱俩意思意思算了?”
岑南衣一剑就削了过去。
周引朝怪叫一声,险之又险地躲开,手忙脚乱地拔剑迎战。
一盏茶后,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地,有气无力地说:“小师妹……你……你真下得去手……”
岑南衣收剑入鞘,低头看着他。
“大师兄,战场上,没人跟你意思意思。”
阿琢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弯了弯。
第二天,阿琢让他们学逃跑。
“打不过就跑,”他说,“跑不过就绕,绕不过就躲。活着才有机会反咬一口。”
李鹗举手:“前辈,咱们修士,有遁法——”
“遁法?”阿琢嗤笑一声,“你遁一个给老子看看。”
李鹗试着掐了个诀,身形一闪,出现在十丈之外。
阿琢抬了抬眼皮。
下一秒,李鹗发现自己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按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你这叫遁?”阿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乌龟爬都比你快。”
李鹗:“……”
第三天,阿琢什么都没教。
他把所有人叫到演武场上,坐成一个圈。
“今天不说打架的事,”他说,“今天说点别的。”
众人面面相觑。
阿琢盘腿坐在中间,破烂的黑袍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你们怕死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直接到没有人能立刻回答。
阿琢等了等,见没人说话,便自己接了下去。
“老子怕。”
所有人都愣住了。
阿琢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
“三万年前那一战,老子怕得要死。三千六百个人围着老子,老子身上被捅了十七个窟窿,血都快流干了。那时候老子就想,要是能活着,让老子干什么都行。”
他顿了顿。
“后来老子活了。”
“但不是那帮人让老子活的,是老子自己拼出来的。”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脸。
“怕死没什么丢人的。不想死,才会拼命。拼命了,才有可能活。”
“但有一件事,比死更可怕。”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那就是,你想护的人,死在你前面。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
岑南衣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想起了三长老。
想起了那些没能撑到最后的同门。
想起了那天,她被徐鹤年踩在脚下的时候,心里那种比疼痛更难受的东西。
“所以,”阿琢说,“明天那一战,老子不管你们怎么打。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跑了还能再来,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但有一条——”
他看着岑南衣。
看着周引朝。
看着李鹗。
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别让老子看见,你们是为了护谁才死的。”
“不值当。”
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淡淡的腥味。
没有人说话。
很久之后,岑南衣开口了。
“前辈。”
“嗯?”
“您当年那些徒弟,是护着您死的吗?”
阿琢沉默了一瞬。
“……是。”
“那您觉得,”岑南衣看着他,“他们觉得值不值?”
阿琢没有回答。
岑南衣站起身来。
“我觉得值。”
她说。
“护着想护的人,死就死了。有什么不值当的?”
她转过身,往演武场外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明天,我们不会跑。”
“不是因为不怕死。”
“是因为,我们想护的人,都在这里。”
门帘落下,遮住了她的背影。
演武场上,安静了很久。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动的。
一个人站起来。
两个人站起来。
三个人……
二百四十四个人,全部站了起来。
没有人说话。
但那个站立的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阿琢坐在那里,看着他们。
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冷淡的、嘲讽的笑。
是真正的、从心底里透出来的笑。
“一群傻子。”他说。
他站起来。
“行吧。”
“那老子就陪你们这群傻子,疯一把。”
第三天的夜里,无相海起了风浪。
岑南衣一个人站在崖边,看着海面上翻涌的波涛。月光被乌云遮住了,天地间一片昏沉。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来的人是李鹗。
他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
“猜的。”他说,“你每次睡不着,都会来这儿。”
岑南衣没说话。
李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小师妹,明天如果打起来,你跟在我后面。”
岑南衣转头看他。
李鹗没看她,只是盯着海面。
“我比你大几岁,”他说,“真到了要命的时候,我挡在你前面。”
岑南衣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二师兄……”
“别说话。”李鹗打断她,“让我说完。”
“我这条命,是三年前那次下山历练捡回来的。当时要不是你拖着我跑了三十里地,我早就被那些邪修剁成肉酱了。”
他转过头,终于看着她。
“所以明天,让我还你一次。”
岑南衣看着他。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照出一双格外认真的眼睛。
她忽然笑了一下。
“二师兄。”
“嗯?”
“你说反了。”
李鹗一愣。
岑南衣转过身,继续看着海面。
“明天,你跟在我后面。”
“为什么?”
“因为你跑得慢。”
李鹗:“……”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好像确实没法反驳——当年被追杀的时候,确实是岑南衣拖着他跑的。
“那、那是因为我当时受了伤……”
“嗯嗯,”岑南衣点头,“我知道。”
李鹗被她的敷衍噎得说不出话。
身后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周引朝的声音响起来:“哟,你俩也睡不着?”
他晃晃悠悠地走过来,手里拎着个酒坛子。
“从废墟里刨出来的,”他晃了晃酒坛,“就剩这一坛了。喝点?”
三个人围着那块断石坐下来。
周引朝拍开泥封,先灌了一大口,然后把酒坛递给李鹗。
李鹗接过来,也灌了一口,递给岑南衣。
岑南衣看着酒坛,犹豫了一下。
“我没喝过酒。”
“那正好,”周引朝说,“明天要是死了,临死前总得尝尝酒是什么味儿。”
岑南衣想了想,接过酒坛,仰头灌了一口。
然后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什么玩意儿……这么辣……”
周引朝和李鹗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笑声在夜风里飘出去很远。
远处,海面上的风浪似乎小了一些。
又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
是阿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