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家底 ...
-
“他们……”
男人打断她:“有几个还剩一口气吊着,再过两个时辰,那口气就断了。但现在,还来得及。”
岑南衣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张了张嘴,想问“真的吗”,想问“你怎么知道”,想问“你要什么条件”——但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男人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一声。
“别这副表情,”他说,“老子不是什么好人,但也算不上什么坏人。救他们,就当是……老子今天心情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你们这些人,要是死光了,谁帮老子打架?”
岑南衣的眼眶有点发酸。
她没说话,只是深深地弯下腰,冲着那个晃荡着腿的男人行了一个大礼。
身后,李鹗也挣扎着站起来,跟着她一起弯腰。
再后面,那些还能动弹的太素宗弟子,一个一个地站了起来,一个一个地弯下腰去。
男人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断石上跳下来。
“行了行了,起来吧。”他摆了摆手,“别整这些虚的。带路,去看看那几个要死不死的。”
岑南衣直起身,用力眨了眨眼。
“这边。”
她走在前面,脚步有些踉跄——膝盖的伤还没好利索。
男人跟在她身后,忽然开口:
“丫头,你们太素宗,是怎么教徒弟的?”
岑南衣没回头:“什么意思?”
“没什么,”男人的声音淡淡的,“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奇怪什么?”
“奇怪你们这些人,怎么都一个德性。”
岑南衣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男人站在月光下,破烂的黑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没什么表情,唯独那双眼睛里的光芒,似乎比方才柔和了一些。
“蠢得要命,”他说,“但蠢得……挺好看的。”
那三十七个人,最后活下来三十四个。
有三个太晚了,魂魄早已消散,那男人看了一眼,只说了一句话:“救不了。”
岑南衣没有哭。
她只是蹲在那三个人身边,帮他们把眼睛合上,又在他们额头上各贴了一张符。
符是岑南衣自己画的,用处很简单——让死者在去往彼岸的路上,能够走得安稳一些。
那男人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出声。
等岑南衣站起来,他才开口:“老子当年,死了三百多个徒弟。”
岑南衣看向他。
“三百多个,”他说,“一个都没救下来。”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岑南衣看着他,忽然觉得那平淡下面,藏着一些她不太敢触碰的东西。
她没有追问。
只是说:“前辈,往后怎么称呼您?”
男人愣了一下。
“怎么,还在想那个‘喂’?”
“不是,”岑南衣摇了摇头,“就是想……有个称呼。一直叫‘前辈’‘前辈’的,怪别扭的。”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悬天崖一片银白。
“三万年前,”他说,“有人叫过我‘阿琢’。”
岑南衣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月亮,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岑南衣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他才忽然开口:“丫头,你知道三万年有多长吗?”
岑南衣想了想:“很长。”
“长到……”男人的声音低了下去,“长到我快忘了自己长什么样了。长到我连那些叫过我‘阿琢’的人,都记不清脸了。”
风从崖底吹上来,很凉。
岑南衣看着他,忽然说:“那我以后就叫您阿琢前辈吧。”
男人转过头来,看着她。
月光下,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随便你。”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往那三十四个伤患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挺好听的。”
岑南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这位魔君,好像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吓人。
太素宗剩下的人,在悬天崖上休整了三天。
三天里,那男人——阿琢前辈——没干别的,就蹲在那一百多个伤患旁边,一个一个地给他们灌药。
药是他自己调的,材料是从无相海里捞上来的——不知道是什么海藻、什么贝壳、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熬成一锅黑乎乎黏稠稠的汤,闻起来像是烂了三天的死鱼。
周引朝喝第一口的时候,直接喷了出来。
“这什么玩意儿?!”
阿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药。”
“这能叫药?这分明是——”
“喝完。”
周引朝还想再说什么,余光瞥见岑南衣正在旁边冷飕飕地看着他。他咽了口唾沫,捏着鼻子,把那碗黑汤一饮而尽。
喝完之后,他愣了一愣。
“咦?”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阿琢已经站起身来,往下一个伤患那边走了。
“谢、谢前辈!”周引朝在他身后喊。
阿琢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李鹗在旁边看着,忽然凑到岑南衣耳边,小声说:“小师妹,这位前辈,是不是……面冷心热那种?”
岑南衣看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李鹗嘿嘿一笑,“就是觉得,咱们太素宗,往后可能要多个供奉了。”
岑南衣没有说话。
但她看着那个在伤患之间穿梭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弯。
三天后,那些个伤患全部能下地了。
又过了两天,玄羽宗的探子出现在悬天崖百里之外。
消息传得很快。
“太素宗没有灭门。”
“有个从无相海里爬出来的老怪物,救了他们。”
“那老怪物,据说是三万年前的魔君。”
“魔君出世了——天下要大乱了。”
这些消息,一条一条地传到悬天崖上。
传到阿琢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给周引朝换药。
周引朝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表情,生怕他一个不高兴,把自己剩下的半边身子也捏碎。
但阿琢只是挑了挑眉。
“天下要大乱了?”
周引朝用力点头:“外面的人都这么说。”
“就因为老子?”
周引朝又用力点了点头。
阿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但听着莫名让人有点发毛。
“三万年了,”他说,“老子连自己叫什么都快忘了,他们倒还记得老子。”
他放下手里的药碗,站起身来。
“行吧,”他说,“乱就乱吧。”
岑南衣从外面走进来,正好听见这句话。
“前辈?”
阿琢回头看她。
“丫头,”他说,“你们太素宗,还有多少家底?”
岑南衣一愣。
“什么?”
“灵石、法器、丹药、符箓,”阿琢掰着手指头数,“还有你们那个祖师爷,有没有留下什么能打的宝贝?”
岑南衣沉默了一瞬。
“家底……”她缓缓地说,“不多了。”
阿琢点了点头。
“那正好。”
“什么正好?”
阿琢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没什么家底的人,打起架来才不怕输。反正也没什么可输的了。”
他转身,往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丫头,明天开始,老子教你们打架。”
窗外,夕阳正好。
金色的光芒落在他身上,把那件破烂的黑袍都染上了一层暖意。
第二天一早,阿琢把剩下的二百四十四个人全部叫到了演武场上。
悬天崖的演武场已经破得不成样子,地面坑坑洼洼,四周的旗杆倒了大半,只剩下两根歪歪扭扭地立着。
阿琢站在演武场中央,背着手,看着面前这群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站得东倒西歪,不少人身上还缠着绷带。但所有人的眼睛都是亮的,都在看着他。
“第一课,”他说,“老子教你们什么叫打架。”
底下有人举手。
是李鹗。
“前辈,我们学过打架——修道之人,叫斗法。”
阿琢看了他一眼。
“斗法?”他嗤笑一声,“你们那也叫斗法?摆阵、念咒、祭法器,一套一套的,跟唱戏似的。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谁给你时间摆阵?”
李鹗噎住了。
阿琢扫视全场。
“老子说的打架,就一条——怎么让对方死得快,怎么让自己活下来。”
他顿了顿。
“至于什么规矩、什么体面、什么道义——”
他咧嘴笑了笑。
“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讲那些。”
演武场上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是周引朝。
他一边鼓掌一边往前走,走到阿琢面前,忽然弯下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前辈,请教我们。”
身后,二百四十三个人,齐齐弯腰。
阿琢看着这一幕,愣了一愣。
然后他笑了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掩饰什么。
那笑容里,有三万年的孤独,有三百多个死去徒弟的影子,有被封印在海底不见天日的漫长时光。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老树发了新芽。
像是死灰里,终于又燃起了一点火星。
“行,”他说,“那老子就教你们。”
“教你们这群傻子,怎么打赢这场——”
他抬起头,看着天边渐渐升起的朝阳。
“鱼死网破的仗。”
远处,玄羽宗的旌旗若隐若现。
更远的地方,还有更多的眼睛,正在往这边看。
天下很大。
但悬天崖很小。
小到只装得下二百四十四个人,和一个从海底爬出来的老魔头。
可就是这些人,站在这里,看着那片渐渐逼近的阴影,脸上没有一丝惧色。
岑南衣站在人群最前面。
她的剑已经换了新的——是从废墟里捡回来的一柄旧剑,剑身上还刻着她不认识的名字。那是某个战死的同门留下的遗物。
她握着那柄剑,感受着剑柄上残留的温度。
身后,阿琢的声音响起来:“丫头,怕吗?”
她没有回头。
“不怕。”
“为什么?”
她想了想,笑了一下。
“因为怕也没用。”
阿琢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重重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对。”
他说。
“就是这个理儿。”
阿琢说要教他们打架,第一件事却是让他们把家底都翻出来。
“灵石、法器、丹药、符箓,一根毛都别落下。”他蹲在演武场中间那块最大的石头上,活像一只晒太阳的老乌鸦,“让老子看看,你们太素宗到底穷成什么样。”
半个时辰后,岑南衣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报账:“灵石,三百七十二块。法器,完好的一十七件,残的三十四件。丹药,三瓶半。符箓,一百二十三张,其中八成是入门弟子练手画的,威力约等于……放个响亮的屁。”
身后,二百四十多号人齐齐低头,面有愧色。
阿琢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引朝忍不住小声问:“前辈,是不是……太少了点?”
阿琢抬起头,看着他。
“少?”他的表情很复杂,“老子当年随便一个徒弟的身家,都比你们全宗多。”
太素宗众人把头埋得更低了。
“但是——”
阿琢话锋一转,众人又齐刷刷抬起头。
“穷有穷的打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