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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残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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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盏灯漂浮在半空中,慢悠悠地转了个圈,灯芯上的火苗似乎在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最后,它停在了岑南衣面前。
“是你把老子吵醒的?”
岑南衣沉默了一瞬。
“……是。”
“知道吵醒老子的代价吗?”
“……不知道。”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
然后,它笑了起来。
笑声很难听,像是破锣在响,但岑南衣听着,却莫名其妙地觉得有点亲切。
“不知道就敢吵?”那声音说,“你这丫头,胆子不小。”
岑南衣低头看了看自己快要消失的手。
“反正都要死了,”她说,“胆子大点小点,有什么区别?”
那声音又沉默了一下。
“有点意思。”它说,“三万年了,你是第一个让老子觉得有点意思的人。”
灯芯中的火苗突然暴涨,一下子将那盏石灯整个吞没。火焰扭曲着,变化着,渐渐凝成一道人形。
那人形很高,很瘦,穿着一身破烂的黑袍,脸色苍白得像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死人。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像是藏着两团永不熄灭的火。
他低头看着岑南衣。
“想活吗?”
岑南衣愣了愣。
“想。”
“想的话,跟老子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那男人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老子当年被人弄死在这破地方,法宝也被封在海底三万年。现在出来了,要找那些人算账。可老子一个人,打不过那么多。”
他弯下腰,凑到岑南衣面前。
“你帮老子打架,老子帮你活。顺便——”
他抬眼,看向远处那些仓皇逃窜的玄羽宗弟子,眼神里带着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
“帮你把这些碍眼的东西,也一并收拾了。”
岑南衣沉默了很久。
她回头,看向身后。
周引朝倒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其他同门东倒西歪地躺着,有人还在动,有人已经不动了。血把悬天崖的白石都染成了红的。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过头来,看着面前这个从灯里爬出来的男人。
“成交。”
那男人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一点意外之色都没有。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岑南衣的眉心。
一股冰凉的气息涌进来。
正在消散的意识突然凝固了。透明的身体重新变得凝实,碎裂的剑心被什么力量强行捏合在一起,疼得岑南衣差点叫出声来。
但她忍住了。
“不错。”那男人收回手,满意地点点头,“比老子当年那帮徒弟强。他们挨这一下的时候,叫得跟杀猪似的。”
岑南衣揉了揉眉心。
“你徒弟?”
“死了。”那男人轻描淡写地说,“都死了。三万年前就死了。”
他的语气太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岑南衣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听懂了点什么。
她没有追问。
只是从地上捡起一柄不知是谁遗落的剑,转身,看着远处正在重新集结的玄羽宗弟子。
“走吧。”她说。
那男人挑了挑眉:“去哪儿?”
岑南衣没有回头。
“打架。”
悬天崖上,风很大。
远处,无相海的海水还在翻涌,像是在见证着什么。
这一天,太素宗第二百四十八代弟子岑南衣,与一个死了三万年又活过来的老魔头,达成了一个交易。
这个交易后来被很多人用不同的方式讲述。
有人说,这是太素宗复兴的开始。
有人说,这是上古魔君复辟的序章。
还有人说,这就是一群疯子凑到一起,干了些不要命的事。
太素宗的人自己,从来不争辩这些。
他们只是偶尔会在喝酒的时候提起那一天,说他们那个小师妹,当年在悬天崖上,差点把自己烧没了。
然后他们就会举杯,敬那个差点把自己烧没了的傻子。
“敬小师妹。”
“敬那个从灯里爬出来的老家伙。”
“敬咱们这群,怎么打都打不死的——”
“疯子。”
夜风把这些声音吹得很远。
海面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那是三万年前埋下的因,今日结出的果。
……
玄羽宗的人又重新集结起来了。
毕竟是称霸东境三千年的第一宗门,方才那一通乱剑虽然杀得他们措手不及,但死的多半是些外围弟子和倒霉蛋。真正的精锐还都在,三百余人的内门弟子阵列,此刻已在徐鹤年身后排开。
“岑南衣。”徐鹤年擦去嘴角的血,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你以为请出个不知哪来的老鬼,就能翻盘?”
他话音未落,身后三百弟子齐齐掐诀。
灵力涌动如潮,在半空中凝成一只巨大的玄鸟虚影。那玄鸟双翼展开,遮天蔽日,每一根羽毛都是由符文凝成,边缘泛着森冷的寒光。
玄羽宗的镇宗功法——玄鸟七杀阵。
当年太素宗全盛时期,就是被这一式打残的。
岑南衣握紧了手中的剑。这剑是从地上捡的,剑柄上还缠着一截褪色的红绳。她认得这红绳——是三年前入门的一个师妹系的,说这样好认,不会拿错。
师妹此刻就躺在二十丈外,一动不动。
那男人站在岑南衣身侧,仰头看着半空中那只巨大的玄鸟虚影,表情有点古怪。
“就这?”他问。
岑南衣一愣。
那男人伸出一根手指,挠了挠下巴。
“老子当年养的看门鸡,都比这玩意儿壮实。”
徐鹤年的脸青了。
“放肆!区区一缕残魂,也敢口出狂言——”
“残魂?”
那男人低下头来,看向徐鹤年。他的眼神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轻蔑,而是一种很认真、很纯粹的——困惑。
“你是说,”他慢吞吞地开口,“你觉得老子,是一缕残魂?”
徐鹤年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但话已出口,岂能退缩。
“三万年前的魔君,肉身早灭,只剩一缕残魂封于灯中——这不是残魂是什么?”
那男人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徐鹤年以为他被说中了痛处,正要开口嘲讽,却见他忽然笑了一声。
岑南衣转过头看他。
他抬起手,轻轻一握。
悬天崖震了一下。
无相海的海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猛地向中间收缩,然后——炸开。
无数道水柱冲天而起,每一道水柱中都有一个黑色的影子。那些影子破水而出,落在崖上,落在崖下,落在玄羽宗弟子阵列的正中央。
是剑。
密密麻麻的剑。
有的锈迹斑斑,有的断成半截,有的已经看不出剑的形状,只剩一团扭曲的铁块。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每一柄剑上,都缠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黑色雾气。
“老子这具肉身,当年被剁碎了喂狗。”
那男人站在万剑之中,语气依然平淡。
“可狗吃了老子的肉,死在路边;秃鹫啄了老子的骨,烂在山崖。三万年过去,老子的血肉骨头,早就还给了这天地。”
他顿了顿。
“你们管这叫残魂?”
他一指点出。
万剑齐鸣。
那声音太刺耳了,刺耳到玄羽宗那些弟子不得不捂住耳朵,手中的灵力瞬间涣散。半空中的玄鸟虚影剧烈颤抖,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
“老子这叫——”
那男人的声音穿透剑鸣,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耳中。
“死不透。”
徐鹤年脸色煞白。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了。
那不是一缕残魂。
那是完整的、三万年前横行天地的魔君意志。
只不过换了一种存在的方式。
“退——”
他的“退”字还没出口,万剑已至。
不是刺,是压。
无数柄剑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半空中凝成一柄巨剑的虚影。那巨剑悬在玄羽宗众人头顶,剑尖朝下,缓缓下沉。
就只是——压。
但就是这一压,三百精锐齐齐喷出一口血。
有人当场跪倒,有人直接昏死过去,有人疯狂地撕扯自己的衣领,像是喘不过气来。那巨剑虚影还没真正落下,光是剑意,就已经让他们承受不住。
“不可能……”徐鹤年死死盯着那柄剑,满眼不可置信,“三万年了,你怎么可能还有这样的修为……”
那男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岑南衣。
“丫头,刚才那一剑,你怎么出的?”
岑南衣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燃尽剑心。”
“疼吗?”
“疼。”
“那你为什么还要出?”
岑南衣沉默了一瞬。
“因为不出,也得死。”她说,“既然都是死,不如死得痛快一点。”
那男人点了点头。
“老子也是。”
……
那男人说,他没有名字。
“三万年,”他坐在悬天崖边的断石上,两条腿晃荡着,底下是万丈深渊,“谁还记得我叫什么。”
岑南衣正蹲在地上,给周引朝包扎伤口。周引朝的命保住了,但人还没醒,脸色白得像纸。她手上的动作很轻,一边忙活一边头也不抬地问:“那叫你怎么着?喂?那个谁?”
男人沉默了一下。
“……你刚才说什么?”
“那个谁?”
“上一句。”
岑南衣想了想:“喂?”
男人的脸色有点微妙。
他活了三万多年,被人叫过魔君,叫过老祖,叫过孽障、祸害、天杀的、不得好死的——但被人直挺挺地喊一声“喂”,还真是头一遭。
“丫头,”他慢慢地说,“你知道老子是谁吗?”
“不知道。”
“那你知道老子当年有多威风吗?”
“不知道。”
“那你知道老子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你们全宗吗?”
岑南衣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你碾。”她说,“碾完了你自己去打架。”
男人:“……”
他噎住了。
三万年,头一回被人噎住。
远处,那些幸存的太素宗弟子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疗伤,有的在捡拾散落的法器,有的就只是躺着,大口大口地喘气。有几个人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眼神里带着好奇、警惕,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期待。
男人扫了他们一眼。
“这些都是你同门?”
“嗯。”
“死了多少?”
岑南衣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有数。
不敢数。
“三十七个。”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扭头,发现是二师兄。二师兄靠在一块石头边上,半边身子都缠着绷带,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唯独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他冲着那男人咧了咧嘴,露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
“晚辈太素宗李鹗,见过前辈。”
男人挑了挑眉。
“你倒是有几分胆色。”
“那是,”李鹗笑了一声,“没胆色的这会儿都躺着了。”
岑南衣瞪了他一眼。
李鹗回她一个“放心我有分寸”的眼神——然后下一秒就被那男人的下一句话惊得差点从石头上滑下去。
“那三十七个,”男人说,“老子能救。”
岑南衣霍地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男人晃荡着腿,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老子说,那三十七个,老子能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