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裂缝 ...
-
月光下,那二百多号人,喝着酒,说着话,笑着闹着。
海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腥味。
远处,无相海的海面上,波光粼粼。
阿琢靠在石头上,看着这一幕。
三万年了。
他终于等到这一天。
姜婆婆在旁边碰了碰他的胳膊。
“老东西,想什么呢?”
阿琢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嘴角微微弯着。
想什么?
想那些还没回来的徒弟。
想那个逼阿迟刺他一剑的人。
想天机宗那个老头说的“约定的时间”。
想——
算了。
今天不想了。
今天喝酒。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酒很辣。
但心里是暖的。
阿迟回来的第三天,出事了。
那天早上,岑南衣照例去演武场练剑。走到一半,忽然听见一声巨响。
她抬头看去。
悬天崖上空,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口子像是被人用刀劈开的,边缘不规则,里面透出诡异的红光。红光落下来,照在崖上,把一切都染成了血的颜色。
岑南衣握紧刀柄,往那边冲去。
演武场上已经围了一圈人。
阿琢站在最前面,仰着头,看着那道裂缝。姜婆婆在他旁边,手里的拐杖握得紧紧的。阿迟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抬着头,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岑南衣跑到阿琢身边。
“前辈,那是什么?”
阿琢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道裂缝,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姜婆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空间裂缝。”
岑南衣愣住了。
空间裂缝?
她听说过这种东西。据说是一些极其强大的力量撕开空间之后留下的痕迹,连通着不同的地方。有的连着秘境,有的连着魔域,有的——
连着什么都不知道。
“怎么会突然出现?”她问。
姜婆婆摇头。
“不知道。”
她顿了顿。
“但这东西,不是自然形成的。”
岑南衣的心往下沉了沉。
不是自然形成的?
那就是有人故意撕开的。
谁?
为什么?
阿琢忽然开口:“阿迟。”
阿迟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阿琢看着他。
“有感觉吗?”
阿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有一点。”
阿琢的眼神闪了闪。
“什么感觉?”
阿迟看着那道裂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像是……”他说,“有什么东西在叫我。”
岑南衣的后背忽然有些发凉。
在叫他?
那道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叫他?
阿琢的手握紧了刀柄。
“别去。”他说。
阿迟看向他。
阿琢没有解释。
他只是说:“在想起来之前,别靠近那东西。”
阿迟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那道裂缝悬在天上,三天三夜没有消失。
三天里,悬天崖上的人谁都没有睡好。
那红光太刺眼了。白天和太阳争辉,晚上比月亮还亮。照得人心慌。
更让人心慌的,是那裂缝里传出来的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什么人在远处低语。
听不清说什么,但就是让人不舒服。
第三天夜里,岑南衣睡不着,一个人走到崖边。
阿迟站在那里。
他仰着头,看着那道裂缝,一动不动。
月光和红光交杂着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岑南衣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睡不着?”
阿迟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道裂缝。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那里面的东西,认识我。”
岑南衣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知道是什么?”
阿迟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它认识我。”
他转过头,看着岑南衣。
那双眼睛,还是空空的。
但岑南衣发现,那空空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是——
挣扎。
“它一直在叫我。”阿迟说,“从回来那天就开始叫。”
岑南衣愣住了。
从回来那天?
那不是——
“前辈知道吗?”
阿迟点了点头。
“他知道。”
岑南衣沉默了。
阿琢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什么也没说。
“你为什么不去?”她问。
阿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因为他说别去。”
岑南衣愣了一下。
阿迟看着那道裂缝,声音很轻。
“我不记得他了。但他来找我,说明我以前对他很重要。”
“他让我别去,我就别去。”
他顿了顿。
“等我想起来再说。”
岑南衣看着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阿迟不是不记得。
他是记得不够。
但他记得一件事——
阿琢是他师父。
师父说的话,要听。
哪怕不记得为什么。
哪怕那道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叫他。
第四天,裂缝变大了。
从一道口子,变成了一道门。
门的边缘闪着红光,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阿琢站在崖边,看着那道门,脸色很沉。
姜婆婆走过来。
“老东西,打算怎么办?”
阿琢沉默了一会儿。
“进去看看。”
姜婆婆愣了一下。
“你疯了?”
阿琢摇头。
“没疯。”他说,“那东西冲着阿迟来的。躲是躲不掉的。”
他顿了顿。
“不如去看看,到底是谁在搞鬼。”
姜婆婆沉默了。
她知道阿琢说得对。
那道裂缝悬在天上,一天比一天大。里面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叫得响。再这么下去,不用等它出来,悬天崖上的人就先疯了。
岑南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跟你去。”
阿琢看向她。
“你去干什么?”
“帮忙。”岑南衣说,“您一个人,万一出不来呢?”
阿琢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行。”
他又看向李鹗、墨一诚、李默知。
“你们呢?”
三个人齐刷刷站出来。
阿琢点了点头。
“那就一起。”
他的目光落在阿迟身上。
阿迟站在那里,看着他。
“你也来。”阿琢说。
阿迟愣了一下。
“我?”
“对。”阿琢说,“那东西叫你,你就去见见它。”
他看着阿迟,眼神复杂。
“也许见了,你就能想起来了。”
阿迟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六道身影掠进那道门。
门后是一片混沌。
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脚下没有实地,周围没有边界,只有无边无际的灰色。
岑南衣握着剑,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是哪儿?”
没有人能回答她。
阿琢走在最前面,黑刀握在手里,刀身上的血色纹路微微发光。
阿迟跟在他身后,眼睛比平时亮了一些。
李鹗举着那面镜框,镜框里的血色光芒和周围的灰色交织在一起,映出一些扭曲的影子。
墨一诚和李默知一左一右,护着队伍的两侧。
不知道走了多久。
周围的灰色渐渐变淡。
前方出现了光。
那光很亮,亮得刺眼。
六个人走出灰色,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座大殿。
很大,大得一眼望不到边。殿中竖着无数根石柱,每一根都粗得要几人合抱。石柱上刻满了符文,符文闪着幽暗的光。
殿的正中央,有一张椅子。
一张很大的椅子,像是王座。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袍的人,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长什么样。
阿琢停下脚步。
他看着那个人,眼神冷得像冰。
那个人缓缓站起来。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光亮处。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
面容威严,眉宇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气势。他看着阿琢,嘴角微微弯起。
“魔君,”他说,“三万年了,你终于来了。”
阿琢握紧了刀。
“你是谁?”
那个人笑了笑。
“你不认识我?”
阿琢没有说话。
那个人叹了口气。
“也对,”他说,“三万年前,你只见过我一面。”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是三十六家宗门的盟主。”
阿琢的瞳孔猛地收缩。
盟主?
当年围攻他的三十六家宗门,有一个盟主?
他不知道。
他从来不知道。
那个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怜悯。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他的目光越过阿琢,落在阿迟身上。
阿迟站在那里,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阿迟的身体忽然颤了一下。
那个人的笑容更深了。
“阿迟,”他说,“好久不见。”
阿迟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像是——
记忆。
那个人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
“还记得吗?”他说,“三万年前,你刺了魔君那一剑。”
阿迟的呼吸急促起来。
那个人继续说:“那一剑,是我让你刺的。”
阿琢的眼神变了。
那个人看着他,笑了笑。
“魔君,你是不是一直想知道,你那些徒弟,为什么都不记得那天的事了?”
阿琢的手握紧了刀柄。
“是你做的?”
那个人点了点头。
“是我。”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大殿里,忽然出现了无数道身影。
那些人从石柱后面走出来,从阴影里走出来,从四面八方走出来。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有的穿着道袍,有的穿着劲装,有的穿着普通的长衫。
他们走到那个人身后,站定。
阿琢看着那些人,身体微微颤抖。
因为他认识那些人。
空照。
灭尽明。
宁玥。
还有——
那些他以为死了的徒弟。
三百个。
整整三百个。
都站在那个人身后。
然后阿琢看到墨一诚和李默知也走了过去,站在那个人后……
阿琢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们……”
没有人回答他。
那些人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空的。
和阿迟刚回来的时候一样。
空的。
那个人看着阿琢,笑容满面。
“魔君,欢迎来到我的宗门。”
他张开双臂。
“三万年来,我替你养着这些徒弟。”
“你该怎么谢我?”
岑南衣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三百多个徒弟。
都活着。
都站在那个人身后。
可他们的眼睛——
是空的。
和阿迟刚回来的时候一样。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阿迟不是自己逃走的。
他是被这个人带走的。
他刺阿琢那一剑,是被逼的。
他不记得阿琢,是因为这个人抹去了他的记忆。
那三百多个徒弟,也是一样。
他们不是死了。
是被这个人带走了。
被抹去了记忆,变成了——
傀儡?
岑南衣看向阿琢。
阿琢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看着那些空洞的眼睛,嘴唇微微颤抖。
三万年。
他以为他们都死了。
他给他们立了碑,祭了三万年。
可他们还活着。
就在这个人身后。
用这种——
不人不鬼的样子。
那个人看着他,笑容越来越深。
“魔君,你不好奇吗?”他说,“当年那一战,为什么你的徒弟会一个一个倒下,却偏偏都没有死透?”
阿琢没有说话。
那个人继续说:“因为我让人把他们带走了。”
他顿了顿。
“在战场上,趁乱带走的。”
阿琢的手握得咯咯作响。
“为什么?”
那个人歪了歪头。
“为什么?”
他忽然笑出声来。
那笑声在大殿里回荡,刺耳得很。
“因为你太强了。”
他说。
“三十六家宗门联手,都杀不死你。最后只能用计,让你的徒弟动手,才把你封进那盏灯里。”
他走到那些徒弟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
“可你还是没死透。”
他回过头,看着阿琢。
“所以我想,既然杀不死你,那就用你的徒弟,给你设一个局。”
阿琢的眼神冷得像冰。
“什么局?”
那个人笑了笑。
“等你来找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