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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找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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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了一天一夜,脚下的景色渐渐变了。
青山绿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荒原、戈壁、越来越稀疏的树木。
第五天,开始飘雪。
第七天,脚下已是一片白茫茫的冰原。
李默知放慢速度,指着远处一座雪山。
“就在那边。”
阿琢看着那座山,眼神幽深。
“三百年了,”李默知说,“不知道他还在不在。”
阿琢没有说话。
他只是催动刀光,更快地往前掠去。
那座山看着近,飞起来却用了大半天。
到达山脚下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风雪比刚才更大,刮得人睁不开眼。
五个人落在雪地上,环顾四周。
白茫茫一片,什么也没有。
阿琢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岑南衣走到他身边。
“前辈?”
阿琢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前方的风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李默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当年,我就是在这里见到他的。”
阿琢点了点头。
然后他忽然开口:“阿迟。”
声音不大,却穿透风雪,传出去很远。
没有人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阿迟!”
还是没有人回应。
墨一诚和李鹗对视一眼,也跟着喊起来:
“阿迟师兄!”
“阿迟前辈!”
喊声在风雪中回荡,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远。
然后,远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
风雪中,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每一步都要耗费很大的力气。
他走到十丈开外,停下。
五个人看着他。
他也在看着他们。
穿着一身白衣,几乎和雪原融为一体。面容清俊,眉眼温和,看着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空的。
像是里面什么也没有。
阿琢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
三万年了。
三万年没见。
他终于又见到这张脸了。
“阿迟……”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那个人歪了歪头,看着他。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你认识我?”
阿琢愣住了。
认识?
他当然认识。
这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
这是他教了三百年的徒弟。
这是他挨了一剑、想了三万年的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个人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刚才听见有人喊这个名字,”他说,“是在喊我吗?”
阿琢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李默知在旁边开口:“阿迟,你真的不记得了?这是师父。”
那个人看向李默知。
看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记得。”
李默知沉默了。
风雪呼啸,落在五个人身上。
阿琢忽然迈步,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人。
走到他面前,停下。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相隔不过三尺。
阿琢看着他。
他也看着阿琢。
三万年。
三万年没见,这张脸还是当年的样子。清俊,温和,带着一点书卷气。
可那双眼睛,已经不是当年的眼睛了。
空的。
什么都没有。
阿琢忽然伸出手。
那个人没有躲。
阿琢的手落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按。
那肩膀很硬,硬得像冰。
“阿迟,”阿琢说,“我是你师父。”
那个人看着他。
“师父?”
“对。”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你教我什么?”
阿琢愣了一下。
教他什么?
教他走路,教他说话,教他识字,教他练功,教他做人——
教了他三百年。
可这些话,现在说出来,有什么用?
他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教你打架。”他说。
那个人歪了歪头。
“打架?”
“对。”阿琢说,“你最擅长这个。”
那个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你来找我,是要打架吗?”
阿琢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
阿琢看着他。
风雪中,那张脸干干净净,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来找他干什么?
报仇?不是。
叙旧?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带他回去?回哪儿?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岑南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来请你喝酒。”
阿琢回头看她。
岑南衣站在风雪中,脸冻得通红,却笑得很坦然。
“我欠前辈一顿酒,”她说,“酒还没喝上,正好请您一起。”
那个人看着岑南衣。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阿琢看见了。
那是阿迟的笑。
三万年前,那个孩子第一次学会笑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喝酒?”那个人说。
岑南衣点头。
“对,喝酒。”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回去的路上,多了一个人。
阿迟跟在阿琢身后,不远不近,始终保持三丈的距离。
他不说话,只是默默地跟着。阿琢停下来,他就停下来。阿琢继续走,他就继续跟。
像是一个影子。
岑南衣回头看了好几次。
那个人始终是那副表情——淡淡的,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她凑到李鹗耳边,小声问:“二师兄,你觉得他……”
李鹗摇头。
“看不透。”
墨一诚在旁边叹了口气。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说,“以前他虽然话少,但不是这种……空的。”
空的。
岑南衣想起那双眼睛。
确实是空的。
像是里面什么都没有。
像是一个壳子。
可刚才他说“好”的时候,那个笑容——
那是真的。
她确定。
飞了一天一夜,脚下的景色渐渐从冰原变回戈壁,从戈壁变回荒原。
阿迟始终跟着,始终不说话。
第五天傍晚,六个人在一片山林里落脚。
生了火,烤了干粮,几个人围坐在火堆旁。
阿迟坐在最外围,离火堆最远的地方。
阿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干粮递过去。
阿迟接过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我以前吃过这个吗?”
阿琢的手顿了一下。
“……吃过。”
阿迟点了点头。
他把干粮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嚼了很久。
然后他说:“有一点印象。”
阿琢的眼睛亮了一下。
“什么印象?”
阿迟想了想。
“很香。”他说,“比这个香。”
阿琢愣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笑出声来。
那笑声在夜风里飘出去很远。
“对,”他说,“比这个香。你小时候,总缠着老子给你烤。”
阿迟看着他。
“我小时候?”
“对,”阿琢说,“这么点高。”
他比了个手势。
阿迟看着那个手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我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阿琢看着他。
火光映在那张脸上,明明灭灭。
他想了想,说:“皮得很。”
阿迟歪了歪头。
阿琢继续说:“刚捡回来的时候,瘦得像根柴火棍,风一吹就倒。养了几年,肉长起来了,就开始皮了。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跟师兄们打架,没一天消停。”
阿迟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阿琢注意到,他的眼睛,好像没有那么空了。
有一点光。
很微弱,但确实有。
“后来呢?”
“后来,”阿琢说,“长大了,不皮了。开始好好练功,好好修行。三百年的时间,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修士。”
阿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呢?”
然后——
阿琢的笑容淡了下去。
然后,就是那一剑。
然后,就是三万年的分离。
他没有说出来。
只是说:“然后,你就走了。”
阿迟看着他。
“我为什么走?”
阿琢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这个问题,他想了三万年。
没想通。
岑南衣在旁边忽然开口:“你刺了前辈一剑。”
阿迟转头看向她。
岑南衣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那一剑,差点要了他的命。”
阿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
他看着那只手,像是第一次认识它。
“我刺的?”
“对。”
阿迟又沉默了。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很久之后,他抬起头,看着阿琢。
“我欠你的。”
阿琢愣了一下。
阿迟继续说:“我不记得了。但你来找我,说明我以前对你很重要。”
他顿了顿。
“我会想起来的。”
阿琢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还是空空的。
但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地亮起来。
像是冰封了三万年的湖面,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纹。
阿琢忽然伸出手,重重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阿迟头发被揉得乱七八糟,却一点也没躲。
“行,”阿琢说,“慢慢想。”
“反正老子有的是时间。”
回到悬天崖那天,是个大晴天。
太阳把整个崖顶晒得暖洋洋的,海面上波光粼粼。
周引朝远远看见那六道剑光,激动得跳起来。
“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演武场上,二百多号人涌出来,齐刷刷看向天边。
剑光落下,五个人站在崖边。
然后,众人看见了第六个人。
那个穿着一身白衣,站在阿琢身后的人。
现场安静了一瞬。
有人小声问:“那是谁?”
没有人回答。
阿琢转过身,看着阿迟。
“到了。”
阿迟看着眼前这片破败的建筑,看着那些站在演武场上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翻涌。
周引朝鼓起勇气,上前一步。
“前辈,这位是……”
阿琢看了他一眼。
“阿迟。”
周引朝愣住了。
阿迟?
那个刺了前辈一剑的阿迟?
那个消失了三万年的阿迟?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阿迟身上。
阿迟站在那里,迎着那些目光,一动不动。
岑南衣忽然开口:“愣着干什么?让人进屋啊。”
周引朝回过神来,连忙招呼:“对对对,进屋进屋!迟前辈,请——”
阿迟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还是空空的。
但周引朝却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看透了。
他打了个寒颤,赶紧让开路。
阿迟迈步,往崖上走去。
那天晚上,悬天崖上又摆了酒。
阿琢坐在正中间,左边是姜婆婆,右边是阿迟。岑南衣、李鹗、墨一诚、李默知围在旁边。二百多号人坐得满满当当,举着碗,等着阿琢开口。
阿琢端着碗,看着这些人。
老的,少的,熟悉的,陌生的。
活着的,死了的,回来的,还没回来的。
他忽然笑了一下。
“今天这顿酒,”他说,“迟了三万年。”
他看向阿迟。
阿迟也看着他。
“但总算喝上了。”
他举起碗。
“敬活着的人。”
众人齐齐举碗。
“敬活着的人!”
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酒洒出来,落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阿迟端着碗,慢慢喝了一口。
然后他忽然说:“师父。”
阿琢转头看他。
阿迟看着手里的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阿琢。
那双眼睛,还是空空的。
但阿琢看见,那空空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慢慢地亮起来。
像是冰封了三万年的湖面,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缝里透出来的,是光。
“这酒,”阿迟说,“好像喝过。”
阿琢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起来。
那笑声,比月光更亮。
“喝过。”他说,“你第一次喝酒,就是老子灌的。”
阿迟点了点头。
“难怪。”
他又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