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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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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一诚回来之后,悬天崖上多了一个人。
一个话很少、做事很慢、但什么都肯干的人。
周引朝一开始还担心这个三万年前的前辈的徒弟不好相处,结果发现墨一诚比他还闷。两个人蹲在一起,能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各自发呆。
李鹗倒是很喜欢墨一诚。
因为墨一诚会讲故事。
他走过太多地方,见过太多事。三万年里,他去过北边的雪原,去过南边的火山,去过东边的海岛,去过西边的荒漠。见过的奇人异事,三天三夜都讲不完。
每天晚上,演武场上就围着一圈人,听墨一诚讲故事。
阿琢也来听。
他不说话,就坐在人群外面,听着墨一诚讲那些他没见过的地方、没经历过的事。
有时候墨一诚讲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向他。
师徒两个隔着人群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却又像什么都说了。
第一个月,回来了三个人。
第二个月,回来了七个。
第三个月,回来了十二个。
每一个回来的人,都是同样的场景——
跪在沙滩上,泪流满面。
阿琢把他们一个一个扶起来,一个一个拍着后背说“行了,别哭了”。
岑南衣在旁边数着。
加上墨一诚,二十三个。
那些还活着的徒弟,正在一个一个地回来。
可还有一个人的名字,始终没有被提起。
阿迟。
岑南衣注意到,每当有人提起这个名字,气氛就会变得有些微妙。
没有人说他的坏话,也没有人说他的好话。
就只是沉默。
像是约好了一样,谁也不提。
有一天,她忍不住问墨一诚。
“阿迟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墨一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
岑南衣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躲闪。
“你不想说?”
墨一诚摇头。
“不是不想说,”他说,“是真的不知道。”
他看着远处,眼神有些茫然。
“那天的事,我只记得一半。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岑南衣愣住了。
“不记得?”
墨一诚点头。
“不只是我。”他说,“我们这些人,都不记得。”
岑南衣的心往下沉了沉。
都不记得?
二十三个人,都不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
她忽然想起天机宗那个老者说的话——
“有些事,不是我不告诉你。是时候未到。”
时候未到。
到底是什么时候?
第二十四个回来的人,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
那天悬天崖上下着大雨,瓢泼似的,打得人睁不开眼。
岑南衣正在屋里躲雨,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推开门,看见阿琢站在雨中,浑身湿透,一动不动地看着崖边。
崖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流。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着阿琢,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透。
阿琢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雨中,谁都没有动。
岑南衣撑着伞跑过去,把伞举到阿琢头顶。
“前辈?”
阿琢没有反应。
他只是看着那个男人,嘴唇微微颤抖。
那个男人忽然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是很多年没有说过话。
“师父。”
阿琢的身体颤了一下。
那个男人继续说:“三万年了,您还活着。”
阿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个男人看着他,嘴角忽然弯了弯。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岑南衣看见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喜悦,不是悲伤。
是——
疲惫。
三万年的疲惫。
阿琢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是……”
那个男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雨水打在身上。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弟子……排行第九。”
阿琢的瞳孔猛地收缩。
排行第九。
他记得那个排行第九的徒弟。
话最少的一个。从早到晚可以不说一句话,就只是默默地练功,默默地跟在师兄们后面,默默地做所有该做的事。
他叫什么来着?
阿琢想了很久,才从记忆深处挖出那个名字——
“默知……”
那个男人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没有说话。
但他低下去的头,和微微发抖的肩膀,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默知。
三万年前那个最沉默寡言的徒弟。
如今站在雨中,像一尊石像。
阿琢迈步,一步一步走向他。
走到他面前,停下。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雨水从他们之间流过。
阿琢伸出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那肩膀很瘦,瘦得硌手。
“活着就好。”阿琢说。
李默知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但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
“嗯。”
一个字。
三万年不见,还是那个沉默寡言的李默知。
那天晚上,雨停了。
李默知坐在演武场边的石头上,周围围了一圈人。墨一诚坐在他旁边,其他二十几个陆续回来的师兄弟们也都在。
阿琢蹲在人群外面,手里捧着碗酒,一口一口地喝着。
岑南衣坐在他旁边。
“前辈,不过去?”
阿琢摇头。
“让他们聊。”
岑南衣看了看那边的人群。
二十几个人围在一起,说话的声音此起彼伏。虽然大部分时候是墨一诚在说,其他人偶尔插一两句嘴,但那种气氛——
是家的气氛。
阿琢看着那边,眼神有些恍惚。
“以前也是这样。”他忽然说。
岑南衣转头看他。
阿琢喝了一口酒,继续说:“那时候人多,三百多个,聚在一起吵吵嚷嚷的。老子嫌烦,就躲到一边去,像现在这样蹲着。”
他顿了顿。
“他们知道老子在偷听,故意说得大声些。”
岑南衣愣了一下。
“您偷听?”
阿琢没有回答。
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边,李默知忽然站起来,往这边走过来。
人群安静下来,看着他的背影。
李默知走到阿琢面前,站定。
“师父。”
阿琢抬起头,看着他。
李默知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见到过阿迟。”
阿琢的手一抖,酒洒出来一半。
他霍地站起来。
“什么?!”
李默知看着他,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三百年前,”他说,“在北边的雪原上。”
阿琢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他怎么样?”
李默知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太好。”
阿琢的心往下沉了沉。
“什么叫不太好?”
李默知说:“他好像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阿琢愣住了。
不记得?
“我认出他了,”李默知说,“但他不认识我。”
他的声音很轻。
“他看着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阿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雨后的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岑南衣看着他,忽然觉得那个影子,比任何时候都孤单。
“然后呢?”阿琢问。
“然后,”李默知说,“他走了。”
“你没追?”
“追了。”李默知说,“追了三天三夜。没追上。”
阿琢沉默了。
李默知继续说:“他的修为很高,比当年高得多。我追不上。”
阿琢的眉头皱起来。
比当年高得多?
当年阿迟就已经是渡劫期了。
如果比当年还高……
“师父,”李默知忽然说,“我觉得他好像……被人控制了。”
阿琢的眼神一凛。
“什么意思?”
李默知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只是一种感觉。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神是空的。像是……里面没有东西。”
周围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阿琢。
阿琢站在那里,手紧紧握着那碗酒。
碗上出现了裂纹。
“师父。”墨一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阿迟他……”
阿琢抬起手,打断了他。
他把那碗酒放到嘴边,一口喝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北边的方向。
北边,是无边的黑暗。
“默知。”
“弟子在。”
“那个地方,还记得吗?”
李默知点头。
“记得。”
阿琢转过身,看着他。
“带我去。”
李默知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点头。
“好。”
第二天一早,阿琢要出发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悬天崖。
演武场上,岑南衣、李鹗、墨一诚、李默知四个人站成一排。姜婆婆拄着拐杖在旁边,一脸“我就看看热闹”的表情。
阿琢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拎着那柄黑刀。
“你们几个想去?”他问。
岑南衣点头。
阿琢看了她一眼。
“丫头,你知道这一趟可能回不来吗?”
岑南衣想了想。
“知道。”
“那你还去?”
“我欠您顿酒,”她说,“您没喝上之前,我肯定不会死。”
阿琢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行。”
他转向李鹗。
“你呢?你那破镜子还在吗?”
李鹗掏出那面镜框——就是阿琢用血给他点化的那个。镜框里隐约有血色光芒流转。
“在。”
阿琢点了点头。
“带上。”
他又看向墨一诚和李默知。
墨一诚还是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低着头不说话。李默知沉默地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阿琢看着他们,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走吧。”
五道剑光冲天而起,消失在北方的天际。
姜婆婆站在崖边,看着那些剑光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五个小黑点。
身后,周引朝的声音传来:“姜婆婆,他们就这么走了?”
姜婆婆头也不回。
“不然呢?敲锣打鼓送行?”
周引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婆婆忽然叹了口气。
“放心吧,”她说,“那老东西命硬得很。”
她转过身,往崖下走去。
“三万年都没死成,这回也死不了。”
五道剑光掠过天际。
阿琢在最前面,黑刀化作一道乌光,快得几乎看不清轮廓。李默知紧随其后,给众人引路。墨一诚和李鹗并排,岑南衣落在最后。
岑南衣踩着新炼的飞剑,有点不适应。
这剑是阿琢随手给她打的——用她练断的第八把刀熔了重铸的。剑身修长,通体乌黑,和阿琢那柄黑刀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前辈,”她追上去,“这剑叫什么名字?”
阿琢头也不回。
“没名字。”
“那我给它取一个?”
“随便。”
岑南衣想了想。
“叫小黑?”
阿琢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一言难尽。
旁边李鹗笑出声来。
“小师妹,你给前辈的炼制的剑取名叫小黑,不怕他削你?”
岑南衣一脸无辜:“他自己说随便的。”
阿琢收回目光,懒得理她。
墨一诚在旁边小声说:“岑师妹,这剑的材料,是师父珍藏了三万年的陨铁……”
岑南衣愣了一下。
三万年的陨铁?
她低头看着脚下那柄乌黑的剑,忽然觉得有点烫脚。
“前辈……”
阿琢没回头。
“闭嘴,赶路。”
岑南衣闭上嘴,心里却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三万年的陨铁,就这么给她打成剑了?
还被她练断了八把刀?
她忽然有点心疼阿琢的家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