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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喝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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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悬天崖上摆了酒。
不是姜婆婆那葫芦,是李鹗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几壶,加上岑南衣拿刀换来的几坛——没错,她拿刀换的,用她练断的那把。
“你拿我打的刀换酒?”阿琢看着她,表情复杂。
岑南衣一脸无辜:“您说的,练断了给换。”
阿琢:“……”
姜婆婆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二百多号人围坐在一起,对着月亮喝酒。
阿琢坐在正中间,被一群人轮流敬酒。
“前辈,敬您救命之恩!”
“前辈,敬您教我们打架!”
“……”
阿琢被灌得晕晕乎乎,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你们这群小兔崽子……灌老子……等老子醒酒……打断你们的腿……”
没人怕他。
大家笑得更欢了。
岑南衣坐在人群外面,端着一碗酒,看着这一幕。
月光下,那些人的脸都带着笑。
包括阿琢。
那个从灯里爬出来的老魔头,此刻被一群年轻人围着,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疲惫,不是沧桑。
是……
她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词。
是“家”的表情。
姜婆婆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
“丫头,”她说,“你知道这老东西现在在想什么吗?”
岑南衣摇头。
姜婆婆看着阿琢,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他在想,”她说,“要是那些徒弟也在,该多好。”
岑南衣沉默了。
她看着阿琢,看着那张被月光照得发白的脸,忽然有些明白了他心里的那些东西。
三万年的孤独。
三百多个徒弟。
还有那些还活着的、正在找他的。
“会找到的。”她说。
姜婆婆转头看她。
岑南衣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完。
“我们会找到他们的。”她说,“一个都不会少。”
姜婆婆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欣慰。
“丫头,”她说,“你越来越像他了。”
岑南衣愣了一下。
“像谁?”
姜婆婆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起身,往人群走去。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像那个不信命的傻子。”
岑南衣愣在那里。
远处,阿琢被人灌得满脸通红,正在跳着脚骂人。
月光下,他的身影有些模糊。
但岑南衣看着那个身影,忽然觉得——
他一点也不孤单。
因为这里有二百多个人,会陪着他。
因为还有三百多个人,在找他。
因为她自己,也会陪着他。
直到找到那些人。
直到那个叫阿迟的,站在他面前。
直到所有的问题,都有答案。
夜深了。
悬天崖上,笑声还在继续。
海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腥味。
远处,无相海的海面上,波光粼粼。
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阿琢像是变了一个人。
从前他躺在石头上晒太阳,能从日出晒到日落,中间动都不带动一下的。如今他每天天不亮就把人轰起来练功,自己却消失得无影无踪,直到天黑才回来,一身尘土,脸色比从前更白了几分。
岑南衣知道他在干什么。
他在找那些徒弟。
每天出去,每天空手而归。
可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每天傍晚,在他回来的时候,递上一碗水。
阿琢接过来,一口喝完,然后蹲在崖边,看着海面发呆。
有一天,岑南衣终于忍不住问:“前辈,您怎么找的?”
阿琢没有回头。
“一个一个地方去。”
“什么地方?”
“当年去过的地方。”他说,“打过架的地方,歇过脚的地方,教他们本事的地方。”
他的声音很轻。
“三万年了,有些地方还在,有些地方早就没了。”
岑南衣沉默了一会儿。
“那您今天去了哪儿?”
阿琢沉默了一瞬。
“一个山洞。”他说,“当年带着他们避雨的山洞。”
“有人吗?”
“没有。”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岑南衣听出来了,那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她在他旁边坐下。
“前辈。”
“嗯?”
“您有没有想过,”她说,“也许他们不在那些地方?”
阿琢转头看她。
岑南衣继续说:“您说他们在找您。那他们应该也在去您去过的地方找。您去他们去过的地方,他们来您来过的地方——”
她顿了顿。
“这不就错开了吗?”
阿琢愣住了。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
“你是说……”
“我是说,”岑南衣说,“您得去他们没去过的地方找。”
阿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重重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丫头,”他说,“你他娘的真是个天才。”
岑南衣被他揉得东倒西歪,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那您之前没想到吗?”
阿琢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有。”
岑南衣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老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不太自然的红晕。
她忽然明白了。
不是没想到。
是太想找到了,反而钻了牛角尖。
三万年的执念,让他的脑子都变得不好使了。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阿琢瞪她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岑南衣忍着笑,“就是觉得,前辈也有犯傻的时候。”
阿琢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最后他只好又揉了揉她的头发,嘴里骂骂咧咧地走了。
岑南衣看着他的背影,笑得更大声了。
第二天一早,阿琢没出门。
他蹲在演武场边上,手里拿着一支笔,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发呆。
岑南衣练完刀,凑过去看。
“前辈,您干嘛呢?”
阿琢头也不抬:“写信。”
岑南衣愣了愣。
写信?
写给谁?
她低头看去。
纸上只有三个字——
“老子在。”
岑南衣:“……”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这就完了?”
阿琢抬头看她:“不然呢?”
“您不写您在哪儿?不写您是谁?不写让他们去哪儿找您?”
阿琢眨了眨眼。
然后他低头,在那三个字下面,又加了一行——“悬天崖。”
岑南衣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六个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琢把纸折起来,折成一个奇怪的形状,然后往天上一抛。
那纸化作一道光,消失在天际。
岑南衣问:“这能送到吗?”
阿琢点头。
“老子有他们的命牌。”他说,“虽然碎了,但还剩一点气息。这信能循着那气息找到他们。”
岑南衣有些意外。
“命牌?”
“对,”阿琢说,“每人一块。当年那一战,都碎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岑南衣听出来了,那平静下面,是三百多块碎裂的命牌。
三百多个徒弟。
每一块命牌碎的时候,他都知道。
“那信送出去之后呢?”
阿琢沉默了一会儿。
“等。”他说。
等了七天。
第七天傍晚,悬天崖外来了一艘船。
不是姜婆婆那艘破船,是一艘很新的船,船身漆成青色,帆上绣着云纹,看着像是什么大宗门的制式。
船在崖边停下。
船上跳下一个人。
是个中年男子,穿着一身青色长袍,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他站在沙滩上,仰着头,看着悬天崖上那片破败的建筑,眼眶忽然红了。
阿琢站在崖边,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几十丈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腥味。
那中年男子忽然跪了下来。
跪在沙滩上,膝盖埋进湿漉漉的沙子里。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师父……”
阿琢的身体微微颤抖。
岑南衣站在他旁边,看见他的手紧紧握成拳头,又慢慢松开。
他没有动。
只是看着那个跪在沙滩上的人,看着那张陌生的、却又隐约熟悉的脸。
三万年了。
三万年,足够让一个少年变成中年。
足够让一张稚嫩的脸,刻满风霜的痕迹。
“你……”阿琢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你是哪个?”
那中年男子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弟子……弟子是墨一诚……”
阿琢愣住了。
墨一诚。
他记得这个名字。
不是最小的那个,也不是最出挑的那个。是最老实、最不起眼的那个。做什么事都慢吞吞的,练功也比别人慢,总是被师兄们取笑。
可也是最喜欢跟着他的那个。
他走到哪儿,阿诚就跟到哪儿。不说话,就只是跟着,默默地做事,默默地练功,默默地把自己藏在人群里。
那一战的时候,他看见阿诚倒下了。
倒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他以为他死了。
阿诚跪在沙滩上,泪流满面。
“师父……弟子以为您……弟子找了三万年……找遍了所有地方……弟子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您了……”
阿琢站在那里,看着他。
三万年了。
这个最不起眼的徒弟,找了他三万年。
他忽然迈步,往崖下走去。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走到沙滩上,走到墨一诚面前。
他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人,看着那张被泪水打湿的脸。
然后他伸出手。
不是打,不是骂。
是扶。
他把墨一诚扶起来。
“起来。”他的声音有些哑,“跪什么跪,老子还没死呢。”
墨一诚站起来,看着他。
三万年不见,师父还是原来的样子。
就连那双眼睛,都和当年一样。
亮得像是藏着两团火。
墨一诚忽然抱住他。
抱得很紧,紧得像是在确认他真的还活着。
阿琢被他抱得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往哪儿放。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墨一诚的后背。
“行了,”他说,“别哭了。”
他的声音很轻。
但岑南衣站在崖上,听得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墨一诚留在了悬天崖。
他给所有人讲了他这三万年的经历。
那一战之后,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身边围着一群不认识的人。
“是天机宗的人救了我。”他说。
阿琢的眼神闪了闪。
“天机宗?”
墨一诚点头。
“他们把我藏起来,养好伤,然后告诉我——您还活着。”
他看着阿琢。
“他们说,您被封在无相海里的那盏灯里,总有一天会有人把您唤醒。让我等着。”
阿琢沉默了一会儿。
“你就等了?”
墨一诚点头。
“等了。”
“三万年?”
“三万年。”
阿琢不知道该说什么。
墨一诚继续说:“我每隔一段时间就去无相海边看看。有时候一年去一次,有时候十年去一次,有时候一百年去一次。”
他笑了笑。
“去了那么多次,一次都没看见那盏灯亮起来。”
“后来呢?”
“后来,”墨一诚说,“我终于收到了您的信。”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六个字——
“老子在。悬天崖。”
他看着那张纸,眼眶又红了。
“师父,您的字还是那么难看。”
阿琢愣了一下,然后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
“反了你了!”
墨一诚捂着脑袋,却笑出了声。
旁边,岑南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这就是徒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