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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天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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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仰着头,看着阿琢。
“因为,”他说,“我能算到结果。”
阿琢皱眉。
“算到结果?”
老者点了点头。
“天机宗,擅长的就是推演天机。”他说,“当年三十六家宗门联手,要对付你。他们来找我,要我推演胜算。”
他顿了顿。
“我推演了三天三夜。”
“结果呢?”
老者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结果是——”他说,“他们会赢。但会死很多人。”
阿琢冷笑一声。
“所以你就一个人来了?”
老者摇了摇头。
“不。”他说,“我一个人去,是因为我推演到的,不止这些。”
他看着阿琢,一字一顿地说:
“我还推演到——三万年后的今天,你会站在这里。”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岑南衣的心跳漏了一拍。
推演到三万年后的今天?
这是什么意思?
阿琢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在说什么?”
老者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走到矮几旁,拿起那壶酒,往三个杯子里各倒了一杯。
“请坐。”他说。
阿琢没有动。
老者也不急,自己先坐了下来。
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三万年前,”他说,“我推演到那一战的结果。三十六家联手,围攻魔君。魔君陨落,三百弟子尽殁。三十六家,死伤过半。”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我还推演到——”
他抬起头,看着阿琢。
“魔君没有死透。”
阿琢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的魂魄,被封在灯芯里,沉入无相海,一直在无相海里沉沉浮浮。”老者说,“二万五千多年的某一天,会有人捡到那个灯芯,三万年后的某一天,会有人把你唤醒。”
他顿了顿。
“唤醒你的那个人,会带着你,重新走上这条路。”
阿琢沉默了一瞬。
“你推演到的,就这些?”
老者摇了摇头。
“不止。”
他看着阿琢,眼神幽深。
“我还推演到——你会来找我。你会问我,阿迟在哪里。”
阿琢的脸色终于变了。
岑南衣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阿迟。
他在说阿迟。
老者的嘴角微微弯起,像是在笑。
“魔君,”他说,“你想知道阿迟在哪里吗?”
阿琢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说。”
老者却摇了摇头。
“现在不能说。”
“为什么?”
老者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怜悯。
“因为,”他说,“现在说出来,一切就都毁了。”
阿琢上前一步。
“什么意思?”
老者没有后退。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阿琢,一字一顿地说:“魔君,你以为阿迟当年那一剑,是他自己的意思吗?”
阿琢的脚步顿住了。
老者继续说:“你以为,他是真的想杀你吗?”
阿琢的呼吸粗重起来。
“你以为,这三百个弟子,真的都死在了那一战里吗?”
阿琢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说什么?!”
老者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魔君,”他说,“有些事,不是我不告诉你。是时候未到。”
他抬起头,看着殿外的天空。
“快了。”
他说。
“快了。”
阿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岑南衣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发慌。
她从没见过阿琢这个样子。
那个从灯里爬出来之后,整天懒洋洋地晒太阳、骂骂咧咧地敲人脑袋的老魔头,此刻站在那里,像是一尊石像。
姜婆婆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
“老东西……”
阿琢没有反应。
他只是看着那个老者,一字一字地问:“你说,我那三百个徒弟,没有全死?”
老者点了点头。
“有些,”他说,“还活着。”
“哪些?”
老者摇了摇头。
“不能说。”
阿琢的手握紧了刀柄。
“你——”
“魔君。”老者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我若告诉你,他们都会死。”
阿琢的呼吸顿住了。
老者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悲悯。
“有些事,知道了,就会变。”他说,“推演天机的人,最明白这个道理。”
他顿了顿。
“我能告诉你的是——阿迟当年那一剑,不是他愿意的。他是被逼的。”
“被谁逼的?”
老者摇了摇头。
阿琢的手握得更紧了。
“你知道。”
“我知道。”老者说,“但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老者看着他,“那个逼他的人,还活着。而且,那人一直在看着这里。”
阿琢的眼神一凛。
他猛地回头,看向殿外。
外面,阳光正好,什么也没有。
但他的后背,忽然有些发凉。
老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魔君,你现在只有三成修为。那个人若想杀你,易如反掌。”
阿琢转过身,看着他。
“那个人是谁?”
老者没有回答。
他只是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魔君,”他说,“你信命吗?”
阿琢冷笑一声。
“老子不信。”
老者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所以你还活着。”
他放下酒杯,看着阿琢。
“当年那一战,如果你信命,你就不会拼到那个地步。如果你信命,你就不会把自己的魂魄封进灯里,等这三万年。”
他顿了顿。
“你不信命,所以你还活着。”
阿琢没有说话。
老者继续说:“但有些事,不是信不信的问题。”
他看着阿琢,眼神幽深。
“那个人,你打不过。”
阿琢的瞳孔微微收缩。
“至少现在打不过。”老者补充道。
“什么时候能打过?”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
“等你找回那些还活着的徒弟。”
阿琢的呼吸顿了一下。
“找回他们,你就有机会。”老者说,“他们会帮你。”
阿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他们还活着几个?”
老者看着他,没有回答。
但阿琢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答案。
不是几个。
是很多个。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三百个徒弟。
如果他当时数过尸体——
他当时没有数。
他当时只看到满地的血,满地的尸体,然后他就被那一剑刺穿了心脉,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醒来,他已经在那盏灯里。
三万年。
他一直以为,他们都死了。
可如果他们没死呢?
如果他们只是……
“他们在哪儿?”
老者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不能说。”老者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老者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他们也在找你。”
阿琢愣住了。
“他们一直在找你。”老者说,“三万年了,他们从来没放弃过。”
阿琢的手微微颤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姜婆婆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
“老东西,”她说,“看来你这些年,不是最惨的那个。”
阿琢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老者,眼眶微微发红。
从大殿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云澈还站在殿外,保持着那副温和的笑容。
“三位可谈完了?”
阿琢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祖父,”他说,“到底是什么人?”
云澈笑了笑。
“家祖就是家祖。”他说,“一个活了三万多年的老头子罢了。”
阿琢沉默了一瞬。
“他说的那些,你都知道?”
云澈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家祖从不告诉我推演的结果。他说,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阿琢点了点头。
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聪明。
云澈送他们下山。
走到山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魔君,”他说,“家祖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阿琢看向他。
云澈说:“约定的时间,快到了。”
阿琢皱眉。
“什么约定的时间?”
云澈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他说,“家祖只让我转告这句话。”
阿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
三个人走出山门,穿过那片树林,回到沙滩上。
那艘破船还停在原处,随着海浪轻轻摇晃。
岑南衣上了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岛。
岛上,夕阳西下,把那座山染成了金红色。
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在告别什么。
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船开动了,慢慢离开岸边。
那座岛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天边的一个黑点,消失在暮色里。
阿琢坐在船头,看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姜婆婆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阿琢沉默了一会儿。
“想他们。”他说。
姜婆婆点了点头。
“应该的。”
阿琢忽然开口:
“你说,他们这三万年,是怎么过的?”
姜婆婆愣了一下。
“谁?”
“那些还活着的。”阿琢说,“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他们在哪儿?他们过得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海风听见。
姜婆婆看着他,忽然有些心疼。
这个老东西,活了这么大岁数,心里装的还是那些徒弟。
“他们会好的。”她说,“那个人不是说了吗,他们在找你。能找三万年的人,不会过得差。”
阿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对,”他说,“他们能找我三万年,肯定不差。”
岑南衣坐在船舱里,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三万年的寻找。
是什么样的执念,能让一个人找另一个人三万年?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很想知道,那些“还活着的徒弟”,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船在夜色里继续前行。
海面上,月光碎成千万片银色的光点。
回到悬天崖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清晨。
太阳刚从海面上升起来,把整个悬天崖染成了金红色。
周引朝站在崖边,远远看见那艘破船,激动得跳起来。
“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演武场上,正在扎马步的一百多号人同时停下动作,齐刷刷地看向海面。
然后,欢呼声响起。
“小师妹!”
“前辈!”
“姜婆婆!”
岑南衣跳下船,被一群人围住。
有人拍她的肩膀,有人拉她的手,有人往她怀里塞吃的。她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却忍不住笑起来。
活着回来,真好。
阿琢被人围得更紧。
那些年轻弟子们围着他,七嘴八舌地问:
“前辈,对面是什么样的?”
“前辈,你们找到人了吗?”
“前辈,您有没有打架?”
阿琢被问得头大,板着脸道:“都散开!老子要回去睡觉!”
没人听他的。
他越说散开,人围得越紧。
最后还是姜婆婆一拐杖敲在地上,震得整个演武场抖了三抖。
“都给我散开!”
众人吓得一哄而散。
阿琢揉着被挤疼的老腰,感激地看了姜婆婆一眼。
姜婆婆哼了一声。
“少废话,”她说,“你那顿酒,该请了。”
阿琢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起来。
“行,”他说,“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