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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渡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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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南衣的呼吸顿住了。
一个人?
面对魔君,他们只派了一个人?
“那个人,”阿琢的声音很轻,“我杀了他。”
“但他死之前,在我身上留了一道印记。”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海面。
“那道印记,我用了三万年,都没能去掉。”
岑南衣看向姜婆婆。
姜婆婆点了点头。
“那道印记,是一种追踪术。施术者死后,印记会传给施术者的同门。只要这家人还在,他们就能找到他。”
岑南衣明白了。
这家人,一直在盯着阿琢。
三万年了。
他们知道他还活着。
他们知道他在哪儿。
但他们一直没有动手。
为什么?
阿琢替她问出了这个问题。
“这三万年,他们找过我吗?”
姜婆婆摇头。
“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阿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有讥诮,有不解,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有意思。”
他说。
“那咱们就去问问——”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三天后,岑南衣站在无相海边,看着面前那艘破船。
船是姜婆婆的,就是那天从天上下来的那艘。浑身补丁,帆上全是洞,摇摇晃晃地漂在水面上,看着随时要散架。
“这船能渡海?”她忍不住问。
姜婆婆瞪她一眼:“看不起老娘的船?”
岑南衣摇头:“不是看不起,是……”
她看着那艘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阿琢在旁边替她接了下去:“是怕半路散架,喂了鱼。”
姜婆婆一拐杖敲过去。
阿琢早有准备,闪身躲开。
姜婆婆没敲着,气哼哼地收了拐杖。
“爱坐不坐,”她说,“不坐自己游过去。”
岑南衣想了想,老老实实上了船。
阿琢也跟着上来。
姜婆婆最后一个上来,一踩船头,那船竟然自己动了起来。
没有帆,没有桨,就这么自己往前漂。
岑南衣好奇地看着。
“这是什么原理?”
姜婆婆头也不回:“老娘也不知道。反正它能动。”
岑南衣:“……”
阿琢在旁边小声说:“她这船,是捡的。”
“捡的?”
“对,”阿琢说,“三万年三千多年前,她在古战场上捡的。也不知道是谁的,反正捡回来就能用。”
岑南衣看着这艘破船,忽然对它肃然起敬。
能在古战场上活下来,还能漂三万多年——这船,也是个老古董了。
船行得很慢。
无相海比想象中更大,大得一眼望不到边。海水是深蓝色的,蓝得发黑,像是一块巨大的墨玉。
岑南衣趴在船舷上,看着海水。
“前辈,这海里真的有东西吗?”
阿琢躺在船板上,晒着太阳,懒洋洋地回她:“有。”
“什么东西?”
阿琢说:“老子那把刀。”
“就这?”
阿琢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他说,“老子的那些徒弟。”
岑南衣愣住了。
她转头看向阿琢。
阿琢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闭着眼睛,晒着太阳。
但岑南衣看见,他的眼皮微微颤了一下。
“他们的尸体,”他说,“当年被老子一起带到这海里了。”
岑南衣没有说话。
她只是趴在船舷上,看着那片深蓝色的海水。
三百多个徒弟。
三百多条命。
都在这海里。
船继续往前漂。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岑南衣忽然开口:“前辈。”
“嗯?”
“等找到了阿迟,您打算怎么办?”
阿琢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说:“不知道。”
“不知道?”
“对,”阿琢说,“老子想了三万年,也没想明白,见了他要说什么。”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空。
“骂他?打他?杀他?”
“好像都不对。”
岑南衣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见了再说。”她说,“反正还有时间。”
阿琢转头看她。
阳光下,这个丫头的脸上带着一种很认真的表情。
他忽然笑了一下。
“对,”他说,“见了再说。”
船继续往前漂。
远处,海平面上,隐约出现了一个黑点。
那黑点越来越大,渐渐显露出轮廓。
是一座岛。
很大的岛。
岛上群山连绵,最高的那座山顶上,隐约可见一片建筑群。朱墙碧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姜婆婆站在船头,看着那座岛。
“到了。”她说。
岑南衣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这就是海对面?”
姜婆婆点头。
“那家人,就在那座山上。”
岑南衣看着那座山,看着山上那片建筑群。
不知为什么,她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他们。
船靠了岸。
三个人跳下船,踩在柔软的沙滩上。
沙滩很干净,细白的沙子,被海水冲刷得平平整整。远处是一片树林,树木高大茂密,枝叶间有鸟叫声传来。
很安静。
安静得有些反常。
阿琢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树林,看着树林后面那座山。
他忽然开口:“出来吧。”
岑南衣一愣。
树林里,一个人影缓缓走出来。
是个年轻人。
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面容清俊,眉眼温和。
他走到沙滩上,在阿琢面前三丈处停下。
然后他弯下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晚辈云澈,奉家祖之命,在此恭候魔君大驾。”
阿琢看着他。
“你认识我?”
云澈直起身,微微一笑。
“魔君之名,晚辈自是如雷贯耳。何况——”
他顿了顿,“家祖曾说,魔君迟早会来。”
阿琢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祖父是谁?”
云澈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家祖已在山上设宴,恭候魔君。三位请随我来。”
他当先往树林里走去。
阿琢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迈步跟了上去。
岑南衣和姜婆婆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树林里很安静。
安静得有些诡异。
那些鸟叫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岑南衣握紧了手中的刀。
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可又说不上来。
走在前面的云澈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看着岑南衣,微微一笑。
“姑娘不必紧张。”
他说。
“家祖说过,魔君是贵客。三位在这里,不会有任何危险。”
岑南衣看着他。
那张笑脸,温和无害。
可她却莫名觉得,那笑容下面,藏着什么东西。
她没有说话。
只是握紧了剑,跟了上去。
树林的尽头,是一片开阔地。
开阔地的那头,是一座巍峨的山门。
山门上写着三个字——
岑南衣不认识。
但她身边的阿琢,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她转头看去。
阿琢站在那里,看着那三个字,脸色前所未有地凝重。
姜婆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果然是他们。”
岑南衣忍不住问:“谁?”
阿琢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三个字,一字一字地念了出来:“天机宗。”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岑南衣听出来了。
那平静下面,藏着三万年的风浪。
天机宗。
这个名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岑南衣只觉得陌生。
但阿琢和姜婆婆的反应告诉她,这三个字的分量,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
“天机宗……”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很厉害吗?”
姜婆婆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
“厉害?”她嗤笑一声,“丫头,你知道修真界这么多年,有多少宗门起起落落吗?”
岑南衣摇头。
“多如牛毛。”姜婆婆说,“三万年前那三十六家,如今只剩十九家。这十九家里,又有多少是改名换姓、苟延残喘的?”
她顿了顿,看向那座山门。
“唯独这一家——三万年前什么样,三万年后还是什么样。”
岑南衣的呼吸顿了一下。
三万年前什么样,三万年后还是什么样?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没有在那一战中损失什么。
意味着这三万年来,没有人能动得了他们。
意味着——
他们的实力,深不可测。
阿琢站在那里,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天机宗。”他说,“老子想了三万年,也没想到是他们。”
云澈站在一旁,始终保持着那副温和的笑容。
“魔君请。”他又做了一次请的姿势,“家祖已经等候多时了。”
阿琢看着他。
“你祖父,是当年那个人?”
云澈笑了笑。
“家祖正是当年与魔君交手之人。”
阿琢的眼神闪了闪。
“他还活着?”
“托魔君的福,”云澈说,“家祖虽然受了重伤,但侥幸保住了性命。”
阿琢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迈步,跨进了山门。
岑南衣和姜婆婆跟上去。
山门之后,是一条长长的石阶。
石阶很宽,两旁种满了奇花异草,香气扑鼻。远处传来流水声,隐约可见亭台楼阁,飞檐斗拱,一派仙家气象。
但岑南衣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安静了。
这么大的宗门,竟然一个人都看不见。
她忍不住问:“你们宗里的人呢?”
云澈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答:“今日有贵客到,家祖让他们回避了。”
岑南衣皱了皱眉。
回避?
一个宗门,为了迎接客人,让所有人都回避?
她看向阿琢。
阿琢的脸色很平静。
石阶的尽头,是一座大殿。
大殿的门敞开着,里面隐约可见一个人影。
云澈在殿门外停下脚步。
“家祖就在里面。”他说,“三位请。”
他自己却没有进去的意思。
阿琢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径直走进殿门。
岑南衣和姜婆婆跟上去。
大殿很宽敞,却没有什么陈设。只有正中摆着一张矮几,矮几上放着三个酒杯、一壶酒。
矮几后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者。
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他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打盹。
阿琢在他面前三丈处停下。
那老者缓缓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岑南衣忽然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太老了。
老得像是装下了三万年的光阴,老得让人一看就忍不住想移开视线。
老者看着阿琢,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一缕烟。
“魔君,”他说,“三万年了,你终于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想很久才能说出来。
阿琢看着他。
“你认识我?”
老者点了点头。
“认识。”他说,“三万年前,我见过你。”
阿琢的眼神冷下来。
“那你应该知道,我来干什么。”
老者又点了点头。
“知道。”他说,“你想问,当年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来。”
阿琢没有说话。
老者缓缓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每一个动作都要耗费很大的力气。站起来之后,他才发现,他很矮,比阿琢矮了整整一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