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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寿宴 ...


  •   【寿宴当日三月廿七】

      三月末的申城,春寒未尽。

      清早才落过一场雨,雨脚一收,天色便从灰白里透出几分疏朗来。容府门前的青石阶仍带着湿意,檐角悬着的新挂红绸被风一吹,轻轻一晃,满门喜气都鲜亮了几分。

      今日是容老太太寿辰,府里自比平日热闹许多。门前停着车此时还不算多,门里门外人来人往,捧礼盒的、递帖子的小厮、引客入内的管事,一早便忙得脚不沾地。虽离正午开席尚早,热闹已先一步铺展开来,沿着游廊、花厅,一路漫进整座宅子里。

      沈萦依着昨日同老太太的约定,早早便到了。

      车刚停稳,福伯便亲自迎了出来,满面笑意:“老太太方才还念着,说二小姐这会儿也该到了,果然叫她老人家说中了。”

      沈萦下了车,也笑:“既应了奶奶,自然不好迟。”

      她今日穿了身烟霞色旗袍,外头罩一件浅灰软呢大衣,长发低低挽着,鬓边只别了一支细金簪。跟在她身后的小丫鬟低眉敛目,怀里稳稳抱着一只乌木镶铜角的锦匣,里头装的正是给容老太太备下的寿礼。

      福伯一面引她往里走,一面低声解释:“老太太这会儿正在正房受礼。几位族里的长辈来得早,一时还脱不开身。她老人家特意交代,若二小姐到了,先请您去西偏厅坐一坐。那边清静,也方便前头一得了空便来请您。”

      沈萦点头:“有劳福伯。”

      沈萦随福伯穿过抄手游廊,往偏厅去。

      这地方原在正房西侧,半外半内,平日既可待客,也方便前头随时来请。

      西偏厅原就在正房西侧,半内半外,平日既能待客,也便于前头随时来请。沈萦随福伯穿过抄手游廊,绕过一道月洞门,便见那偏厅仍是旧日模样:墙上悬着绢本山水,水墨氤氲;案头焚着极淡的伽罗沉香,香烟细细一缕,浮在窗边未散;窗外新雨初歇,花木叶尖上还沾着水珠,隔着雕花槅扇望出去,让人心神清明。

      丫鬟奉上茶点后悄然退下。

      沈萦在圈椅里坐下,随手拿起案几上的一份《申报》。

      报纸是今晨新送来的,纸页翻动间还带着淡淡油墨气。她原不过是随意一翻,视线却在财经版那一栏上微微一顿。

      加粗标题赫然入目——

      “公债风波尘埃落定,裴氏出手力挽狂澜。”

      她指尖停在纸页边缘,没再往后翻。

      报道中几次提及裴氏二公子裴明聿的名字,行文间尽是赞誉,称其眼光卓绝,手段高明。

      她正欲端起茶盏,帘外忽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接着,一道低沉温和的嗓音隔着帘子传了进来。

      “念念?”

      沈萦手一顿,将茶盏轻轻搁回几上,起身走近门边,抬手挑开帘子一角。

      廊下春光正好,照见那人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剪裁挺括的西装,衣襟上还带着几分凉意。此时正静静立着,目光温和清亮,含笑望着她。

      沈萦略略仰头,与他四目相对。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许多尘封的旧日光景倏然鲜活起来。

      裴明聿这个名字总是和哥哥联系在一起的。

      少时,裴伯伯来京,常带着他一道来。哥哥与他最是说得到一处,天文地理、时局文章,总有许多话可谈。她年纪小,跟在后头做个小尾巴。他偶尔回身,便往她掌心塞一块洋糖,或是一颗玻璃珠。

      一转眼,竟是许多年。

      “......裴二哥?”她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

      对方唇边的笑意深了些,像是确认,又像是调笑:“还记得我?”

      沈萦这才真正回过神来,眼里也漾起笑意,唤得更真切了些:“二哥。”

      “果然记得。”裴明聿抬步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替自己斟了杯茶,动作闲适从容,一如少年时在沈家做客的辰光。

      他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身上坦然地停留了一瞬:“一晃四年,在巴黎一切都好?”

      “都好。”沈萦浅笑了笑,指尖在报纸那“裴氏”二字上轻轻一点:”倒是二哥,风采更胜往昔,方才还在报上瞧见你呢。”

      裴明聿顺着她的手看了一眼,失笑道:“报上惯会夸张。你若真信了,我反倒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

      沈萦忍不住笑出声,那点久别重逢的生疏,也就在这几句话间淡了下去。

      她捧着茶盏问:“二哥怎么也来的这样早?”

      “约了容伯父说些事。”裴明聿答得随意,“前头人杂,我便先到这里避一避。”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到她脸上,顿了顿,又看向她:“我也从鹤卿那里听说你回来了。我想,今日总是能遇见的。”

      两人又说笑了两句,他才稍稍收了神色,将话头转开:“倒是你,听说你这趟回来,是替故宫做事?”

      沈萦脸上的笑意微敛,轻轻叹了口气:“算不上好。时局日紧,故宫上下都人心惶惶。”

      裴明聿听了,唇边那点笑意也淡了些,指尖在茶盏边沿轻轻一顿。

      “这样的年景,哪里还能真有安稳地方。”他声音不高,语气却平和。

      沈萦抬眸看了他一眼。

      他迎着她的目光,倒没再往深里说,只换了个轻一点的话头:“不过你既然回来了,许多事慢慢的总能看明白。”

      沈萦捧着茶盏,低低“嗯”了一声,唇边那点笑意却没有全然回来,只道:“回来是回来了,可真站到这里,才知道许多事和从前想的不一样。”

      裴明聿看着她,笑了笑:“那倒也不奇怪。四年不见,哪能只有你一个人变了。”

      沈萦听着,正欲再说什么,帘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巧的脚步声。

      紧接着,小丫鬟隔着竹帘脆生生回话:“二小姐,老太太那边得了空,命我来请您过去呢。”

      沈萦忙应了一声:“知道了,这就来。”

      话音落下,她将手里的茶盏轻轻搁回案几上。盏底与木面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偏厅里原本那一点微妙停顿,也被这声轻响悄然打散了。

      裴明聿先站起身,替她将身侧的帘子微微挑开。

      “老太太今日是寿星,”他含笑道,“你既来得这样早,她老人家见了你,怕是比见旁的人都高兴。”

      沈萦也笑了笑,方才眉眼间那点若有若无的沉色,总算淡去几分:“那我可得先去哄她老人家高兴。”

      裴明聿看着她,眸底笑意温和:“替我先向老太太问安。”

      沈萦点了点头,刚要转身,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他一眼,轻声道:“二哥今日既是有事同容伯父商量,前头想来不得清闲。若等会儿得了空,我再同你好生说话。”

      裴明聿闻言,唇边笑意便又深了一点。

      “好。”他应得从容,“今日总归跑不了这一面。”

      丫鬟已在帘外候着,见她起身,便忙上前半步。跟着沈萦来的小丫鬟这时也捧着那只装玉佛的锦匣,自外间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立在一旁等候吩咐。

      裴明聿的目光在那锦匣上略停了一瞬,却并未多问,只抬眼看向她:“是给老太太的寿礼?”

      “嗯。”沈萦应了一声,垂眸抚了抚匣面,“昨日便备下了,想着今日早些送到她老人家跟前,也好讨个吉利。”

      “老太太见了,必定喜欢。”裴明聿道。

      沈萦抿唇笑了笑,没再多说,只轻轻颔首:“我先过去了。”

      “去吧。”他说。

      她转身往外走,裙角自圈椅边轻轻拂过,带起一缕极淡的沉香气。经过门边时,廊下春光恰好斜照进来,映在她鬓边和肩头,连那只锦匣上的铜扣都被照得微微一亮。

      裴明聿立在原地,没有立刻挪步,只隔着半卷的门帘,安静看着她走出偏厅。

      廊外人声渐渐近了些,前头寿宴将开,满府的热闹都在往正房那边涌。沈萦抱着锦匣,随小丫鬟穿过回廊,身影很快没入一片明亮春光之中。

      直到那抹身影彻底转过廊角不见了,裴明聿这才垂眸笑了笑,抬手端起那盏方才斟了一半的茶,慢慢饮了一口。

      而另一头,沈萦已随着引路的丫鬟,离开了偏厅。

      正房那边果然比偏厅热闹得多。

      廊下新换的红绸被风吹得微微起伏,门前来往的丫鬟婆子脚步都快,声音却压得低。沈萦才刚走到门边,里头便已有人笑着通传了一声:“二小姐到了。”

      未及进门,便先听见里头有少年人说话的声音,一句高,一句低,断断续续飘出来。沈萦只听清了“公债”“南京”几个字,便不由弯了弯唇角。

      丫鬟替她打起帘子。

      花厅里坐着的,果然都是熟人。容老太太坐在上首,今日穿着酱紫地缠枝团寿纹褙子,腕间仍绕着那串沉香佛珠。左手边是容修衡,右边坐着容夫人,两人神色都和和气气。

      厅中站着一对相貌极相似的少年男女,约莫十七八岁。少年穿西装马甲,眉宇英挺,手里还捏着一份报纸;少女则是一身湖绿色绒线裙,长发烫成时新的波浪卷,明眸皓齿,神采飞扬。

      正是荣家的龙凤胎,荣希微和荣既明。

      “念念来了。”容老太太朝她招了招手,声音里尽是欢喜,“快到我这里来。”

      沈萦先上前行礼,温声道:“祝奶奶松鹤长春,岁岁安康。”

      她说着,略顿了顿,又添一句:“方才在西偏厅碰见了裴二哥,他托我先向奶奶问安。”

      容老太太一听,便笑起来:“明聿也到了?”

      容修衡温声接过话:“他来得早些,我同他有些事商量,先在偏厅略坐坐。”

      “既是有正事,便先忙你们的。”容老太太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宽纵,“今日是我做寿,又不是要你们人人都围着我打转。”

      说完,她又朝沈萦招手:“好孩子,先过来坐。”

      沈萦却没有立即坐下,只示意丫鬟将锦匣捧到跟前,低声道:“昨日来给奶奶请安时便想好了,今日总要把寿礼亲手送来,才算圆满。”

      她说着,将匣盖轻轻打开。

      匣中薄绸层层裹着,一尊白玉佛像安安静静卧在其中。佛面温润,玉质极净,在满厅明亮天光里映出一层柔和莹泽,既不逼人,也不张扬。

      容老太太伸手将那玉佛托起,指腹在佛面上轻轻摩挲片刻,眼里的笑意便一点一点深了:“好东西。”

      “一点心意。”沈萦轻声道,“盼它替奶奶添个平安长宁的好兆头。”

      容夫人也探身看了一眼,笑道:“这礼倒真送到老太太心坎上了。”

      容老太太越看越喜欢,亲自将那玉佛放回匣中,转头吩咐身边人:“先收进里头去,别和别的寿礼混在一处。晚些我还要再看。”

      这话一出,容希微早已忍不住了,眼睛一亮,几乎立刻迎上来挽住沈萦的手臂:“萦姐姐,你可算回来了!我等了你好久。昨日听奶奶说你来过,我悔得不得了,早知道这样,我说什么也不跟着父亲出门了。”

      容夫人在旁笑着嗔她:“多大的人了,还是这样孩子气。”

      “本来就是。”容希微半点不怕,抱着沈萦不肯松手,“好容易把人盼回来了,我偏偏不在家,这不是天大的亏?”

      沈萦被她逗笑:“今天不是见着了么。”

      容既明这时也放下了手中报纸,规规矩矩朝她行了一礼:“萦姐姐。”

      “既明也长高了。”沈萦朝他笑。

      容既明耳根一热,似有些不好意思,却又仍想维持几分稳重,只低声道:“姐姐一走就是四年,自然瞧着不一样。”

      “他说得倒像自己多老成似的。”容希微立刻拆台,“方才还在奶奶跟前说什么公债、南京、时局,听得我头都大了。”

      “我说的是正经事。”容既明皱眉辩道。

      “好了。”容修衡笑着摆手,虽似责备,眼里却尽是纵容,“今日谁也不许在老太太跟前争这些,听见没有?”

      容希微先脆生生应了,容既明顿了顿,也只得低声说一句“知道了”。

      花厅里一时满是笑语。

      容希微趁势问起巴黎的天气风俗,又问她这趟回来带了些什么新鲜东西;容既明嘴上不多说,目光却也时不时往这边落来,显见也是好奇。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接着,门边丫鬟脆声通传:“老太太,沈先生、沈太太到了。”

      容老太太脸上的笑意立时又深了些:“快请进来。”

      帘子一掀,沈叙白先一步进来,随手替身后的宋婉君扶住了帘。

      他今日穿着一身深色西装,进门先向容老太太行礼:“给老太太贺寿,祝老太太福寿绵长,康宁安泰。”

      宋婉君抱着云笙跟在后头,也笑着上前问了安。孩子今日穿得喜气,胸前挂着个小银锁,伏在母亲肩头,一双乌黑眼睛圆溜溜地望着满屋人,不吵也不闹。

      容老太太一见孩子,忙招手道:“快,抱近些我瞧瞧。”

      宋婉君依言上前。云笙盯着她腕间的佛珠看了片刻,身子往母亲怀里偎了偎,却没躲。容老太太低声逗了两句,他便抿着嘴笑了一下,露出一点乳牙,倒把满屋人都逗笑了。

      “怪道人见了云笙都喜欢呢。”容夫人笑道。

      “可不是。”容老太太连声道,“这样好的模样,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沈萦见兄嫂到了,也站起身来,先唤了一声:“哥哥嫂嫂。”

      沈叙白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比昨夜松缓了些,而后应了一声。

      宋婉君瞧着,便笑道:“瞧瞧,奶奶一见了念念,精神都比平日好些。”

      容希微立刻接口道:“可不是,萦姐姐一来,奶奶连我们都顾不上了。”

      容老太太闻言,抬手虚点了她一下,佯嗔道:“就你最会贫嘴。”

      容既明方才还一本正经地坐着,这会儿听了这话,也不由低头笑了一下。

      众人说笑着坐下。容修衡陪着应了几句,目光往西偏厅那边扫过一眼,随后抬腕看了看表,起身告了罪。

      容老太太知道他还有事,只摆手道:“你去忙你的,这里不必陪着。”

      容修衡应了一声,又朝沈叙白略一点头,方才转身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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