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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偏厅里,沉 ...

  •   偏厅里,沉香还未散尽。

      窗外前院宾客的笑语,隔着几重院落与回廊隐隐传来。茶已换过一回,先前摊开的《申报》也被随手合起,压在案角。

      容修衡进去时,裴明聿已起身迎到门边:“伯父。”

      “叫你久等了。”容修衡迈步入内,带着几分歉意,“前头一热闹起来,便轻易脱不开身。”

      裴明聿神色从容:“伯父言重了。我今日原本也是来得早,算不上久等。”

      容修衡笑了笑,抬手示意他坐:“你我之间,也不必说这些客气话。”

      两人重新落座。容修衡目光掠过案角那份合起的《申报》上,随口问道:“方才在看这个?”

      “随手翻了两页。”裴明聿道,“正看到昨日外埠来的电讯,说几家银行又在紧收头寸,公债行市也有些不稳。”

      容修衡听到这里,点点头:“倒正好。前几日同你提过的,就是这些事。”

      他说着,将随身带来的深色公文匣放到案上,开了锁扣,从里头取出一叠票据,推到他面前。

      “原先是分开放着,图个稳妥。如今外头的局面不同往日,有几处我拿不准,便想趁今日你来,听听你的意思。”

      裴明聿将那叠东西接过来,低头细看。

      偏厅里一时静了下来,只听得见纸页翻动时的沙沙声。过了片刻,他先挑出两张存票,放到最前头。

      “伯父,这两笔须先收回来。”

      容修衡抬了抬眼:“这么快就定了?”

      “息口给得太高了。眼下这种时候,反倒不是好事。”

      容修衡听到这里已明白了七八分,眉心也随之微微一动。

      裴明聿又将余下几张旧债翻了翻,从中抽出两张,另压到一边:“这两张,也别留了。”

      “实业债?”容修衡问。

      “是。”裴明聿道,“先前自然买得,眼下再守下去,却未必划算。”

      他说完,又看了看那两份保单:“保单倒不必急。这一期先走完,等到期后另换新的便是。”

      容修衡看着他,忽而笑了:“你倒是干脆。”

      裴明聿也笑了笑:“伯父既拿来给我看,总不是想听我说模棱两可的话。”

      他又从那叠旧纸里抽出一张,单独放到手边:“这一张我带回去,让人替您另拟一份妥当的章程。三五日内,给您送来。”

      容修衡失笑:“原是请你来掌掌眼,倒又多劳你替我收尾了。”

      “不过顺手。”裴明聿道。

      荣修衡将公文匣重新扣好,抬手看了一眼表:“说了这么一会儿,时间也快到了。”

      裴明聿笑了笑,起身道:“那咱们也该过去了。”

      容修衡也站起身,临出门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他一眼:“方才念念替你带了问安,老太太听着很高兴。待会儿过去,你也亲自到她跟前说两句。”

      裴明聿应道:“这是自然。”

      两人一前一后步出偏厅。

      廊下春光明净,远处花厅与前院的人声已比先前更近了些。越往前走越热闹,隐隐能听见杯盏相碰的细响,也能听见宾客间的寒暄。几重回廊外,朱红灯彩映着午前渐亮的春色,衬得满府喜气。

      正厅那边早已铺陈妥当。红绸高悬,寿字映灯,宾客也已陆续落座,上首寿座仍空着,紫檀扶手椅前铺着锦垫,旁边花几、寿屏、茶案一应俱全,只待老寿星入座。

      今日到场的,多半都是容家多年旧识。除却族中长辈与往来故交,坐得最近的,是沈、裴两家。老一辈原就是几十年的情分,从前容老先生在时,几家便走动得频繁;到如今,下一辈的来往也未曾淡下去。

      沈叙白夫妇是从花厅那头一并转过来的。入席时,云笙已被沈叙白接到了怀里。小家伙窝在父亲臂弯间,一时看看满厅灯彩,一时又盯着来往宾客,显然见什么都新鲜。沈萦坐在兄嫂下首,抬眼间,正见右首那边裴家也已到了。

      裴先生与裴太太正同几位旧识低声说话。裴先生生得威严,不多言时自有一股沉静气度;裴太太眉目温和,举止娴雅,看人时总带着一点笑意。再往里一些,裴家长子裴明澈也在,身上披着件薄呢外套,手边搁着茶盏,人瞧着清癯些,面色也有些淡,倒显得眉目清隽。偶有人上前寒暄,他也只含笑应上两句。

      沈萦的目光在他身上略停了一停。她幼时其实极少见这位裴家大哥,只记得他年长许多,身体不好,平日又总在外读书,便是偶尔随着长辈一道来往,也多半只是匆匆一面。只记得裴明聿少年时每每提起这位兄长,言语间总藏不住几分仰慕与骄傲。

      厅中原还有细碎人声,侧门的帘子忽然一动,便有不少目光齐齐转了过去。

      容修衡与裴明聿一道走了进来。容修衡略在前半步,面上仍是主人家惯有的温和笑意,一路与起身寒暄的宾客点头致意,步履从容。

      裴明聿随在一侧,对沿途那些试图攀谈的洋行买办、商会理事,也只是略一颔首,含笑致意,并不多作停留。有人还想再接一句,他脚下却未见半分迟缓,旁人便也不好再追上前去。

      裴先生远远看见,只朝这边抬了抬眼。裴明聿会意,微微颔首,算是先问过了安。倒是裴明澈抬起头来,静静看了弟弟一眼,唇边浮起一点淡淡的笑,随即又低头去端手边那盏茶。

      容修衡先走到裴家二老席前,笑道:“一时被杂事绊住了,倒让伯父伯母先坐着等我,实在失礼。”

      裴先生同他摆了摆手,语气自有熟人之间的随意:“你今日是主家,前前后后哪处不要照应?还同我们说这些做什么。”

      裴太太也笑道:“你先顾着老太太那头才是正经。”

      容修衡说罢,又转去同几位族中长辈打了招呼,这才回到席间。

      正这时,后头忽传来一声通传:

      “请老寿星入席——”

      众人闻声,纷纷起身。门帘被丫鬟婆子一层层打起,容老太太这才由人扶着,从里头缓步出来。容夫人忙迎上前,扶住另一侧,低声道:“母亲慢些。”

      容老太太抬眼往厅中一扫,见旧识亲朋大半都已在座,眼底笑意便慢慢舒展开来:“你们都到了。今日大家肯来,我心里高兴。也都别拘着,都坐吧。只当是老朋友们聚一聚,热闹一回。”

      众人含笑应声,这才依次重新落座。

      容修衡便自席间起身,先朝四下略略一拱手,含笑道:“今日家母寿辰,原不敢惊动诸位,只是想着难得春日晴好,旧识亲朋也在,便想着借这个机会请诸位过来坐一坐。诸位肯拨冗前来,容某先谢过了。”

      他说到这里,回头朝上首看了一眼,笑意更深了些:“旁的话我也不多说,只愿家母平安康健,也愿诸位今日尽兴,莫嫌家下简慢。”

      席间自有宾客含笑应和。。

      容老太太坐在上首,正含笑看着,裴明聿已自席间起身,走到跟前,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方才来得虽早,却被事绊住了,未能先向老太太请安,是明聿失礼。”他语气温和从容,“如今当面补上,愿老太太福体康宁,长乐无极。”

      容老太太一见他,便笑:“先前念念已替你带过问安,我便知道你来了。”

      裴明聿也笑:“已劳烦念念替我带了话,我自己这一句,总还是该亲口说给老太太听。”

      这话一出,旁边几位长辈也都跟着笑了起来。容老太太听得高兴,抬手点了点他,目光又顺势往裴家在的位置看去:“明澈今日也来了。我方才瞧着,面色像是好了些。”

      裴明澈这时闻言,便起身欠了欠身,含笑应道:“劳老太太惦记。近来已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容老太太点点头:“那便好,今日来坐坐,听听戏,沾些喜气。”

      裴明澈含笑应了声是。

      容老太太又看向裴明聿:“快回去坐吧。今日既来了,待会儿也该陪我喝一杯寿酒。”

      “好。”裴明聿应下,这才退回席间。

      转身时,他恰与不远处沈叙白对上目光。两人多年相识,这样的场面下原也不必多言,只彼此略一点头,便算将未说出口的寒暄都尽了。

      容修衡见场面已热,便抬手示意开席。丫鬟婆子们鱼贯而入,先将头一道长寿面送到上首,又依次往各席布菜。

      容老太太先动了筷,旁人这才跟着举箸。

      席面一开,厅中气氛更加活络。近旁几席原就坐得亲近,说话也比别处更随意些。容夫人隔着席面同裴太太低声说了两句,无非是问她近日起居,又说改日得了空再请她过来坐坐。裴太太含笑应着,言辞间也尽是熟稔。

      容希微原还端端正正坐着,待席面一开,便忍不住偏过头去,压低了声音同沈萦说话:“萦姐姐,等会儿用了饭,我们去听戏,听完戏,咱们再去暖阁里打牌说话。你今日可别想早走。”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早已盘算好的兴头。

      沈萦失笑,刚要应她,容既明已在一旁低低咳了一声。

      容希微转头看他,立刻皱了皱鼻子:“你又做什么?”

      容既明低声道:“你声音再小些,怕是半张桌子都听见了。”

      容希微却半点不怵,只是把声音又压低了一层,仍旧带着掩不住的神气:“听见便听见,原也是正经消遣。”

      容夫人坐得虽隔着一席,耳力却不差,已含着笑朝这边看了过来,“席还没吃完,你那牌瘾倒先上来了。”

      容希微立时敛了敛神色,乖觉地朝母亲笑道:“我不过同萦姐姐先说一声,免得待会儿她被旁人请走了。”

      容老太太原本正听容修衡同一位族中长辈说话,这会儿也偏过脸来,眼里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你那点小心思,还用得着特意说?”

      满桌人都笑了。

      容希微被说得脸上一热,嘴上却还不认输:“谁叫她一走便是几年,害我攒了满肚子的话都没人说。”

      这话说得半真半嗔,倒叫人听着生出几分怜爱来。沈萦心里一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搭在自己袖边的手背:“好。待会儿先陪你听戏,再陪你打牌,成不成?”

      容希微眼睛顿时一亮:“这可是你亲口应的。”

      “嗯,我应你。”

      容既明在旁听着,低声补了一句:“萦姐姐,你既应了她,待会儿怕就真不得清静了。她暖阁里一支起牌桌,少不得要闹到晚上。”

      “你说得像你不去似的。”容希微立刻反驳。

      容既明微微挑眉:“我去做什么?”

      “替我们记筹码、算输赢呀。”容希微答得理所当然,“你不是最会这个?我们一打牌,回头谁输谁赢、该收多少筹码,若没个人在旁边看着,准要算乱。”

      容既明被她堵得一时无话,只得低头去夹面前那块糟香鸭。

      长寿面之后,几道热菜流水般送了上来。丫鬟婆子们捧着攒盒、酒壶与热腾腾的菜肴,往来穿梭,却并不忙乱。外头春光自廊下斜斜照进来,映着厅中灯彩人影,只显得这一场寿宴暖融融的。

      云笙起先还睁着眼睛东看西看,对这满厅人声与灯影都新鲜得很,待热菜上过两道,便渐渐有些犯困。小脑袋靠在沈叙白怀里,手里还虚虚攥着父亲襟前的一粒扣子。宋婉君见了,伸手替他拢了拢小衣,轻声笑道:“方才还精神得很,这会儿倒撑不住了。”

      沈叙白低头看了一眼,也不由笑了,只将孩子又往怀里稳稳托了一托。

      席上众人一面用饭,一面闲闲说着话。几位年长些的旧识说起旧年往事,偶尔也带出一两句从前容老先生在时的热闹;另一边几位与容修衡相熟的宾客,则多是拣些无关紧要的近事寒暄,既不冷场,也不至于搅了寿宴的喜气。

      沈萦安静坐着,偶尔照看一下云笙,再应容希微两句。这样的场面,她原是熟悉的,如今隔了这些年再坐回来,也不觉生分。抬眼望去,满厅尽是灯影衣香,长辈安坐,故旧俱在。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换过一轮热菜,席面也渐渐往后收了。待几色果碟与甜羹摆上桌时,这顿寿席便算吃到了尾声。

      容老太太今日原本精神就好,到这会儿面上也不显倦色,坐了这一晌,容夫人却总怕她乏神,便起身柔声道:“母亲坐了这一晌,也该略活动活动了。外头戏台都已备妥,不如移过去听两折,也散散席上的闷气。”

      容老太太听了,果然点头笑道:“也好。”

      众人闻言,自是含笑应声。一时席间椅凳轻响,衣袂带风,原本齐整的座次便渐渐散开。丫鬟婆子们上前撤席、换茶、收拾碗盏,诸人则簇拥着容老太太一道往前头戏台那边去。

      日色渐渐移过廊檐,白日里正席上的热闹,到这时方才要换成另一番景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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