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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二日清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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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早,雨虽停了,天色却仍是阴的。
十六铺码头一带的潮气比城里更重,风自黄浦江上卷过来,带着水腥与煤烟与湿木头的气息。前面埠头上早已热闹起来,汽笛声、号子声、人力车轧过石地的声响,一层层透过货栈传到后排。沈家的仓库便设在货栈后头,离江岸不远,门一开,便能闻见江上的潮味。
沈萦下车时,阿琮已候在仓门外。
他昨夜得了沈叙白的话,今日来得早。见沈萦过来,他先迎上前一步,低声道:“我比二小姐先到了半刻。昨夜入仓后,箱子没再动过。箱号、封条我先对了一遍,数目没错。里头的,还得您亲自看。”
沈萦点了点头:“守夜的是谁?”
“赵管事的人。上下夜各一班。”阿琮顿了顿,又道,“我方才也问过卸货的苦力,昨夜箱子入仓后,就再没人碰过。”
说话间,赵管事已从里头快步迎出来,双手捧着清册与提单,恭恭敬敬叫了一声“二小姐”。
沈萦接过清册,随手翻了两页。纸页边角微微带潮,墨迹却还清楚。她低头看得很快,箱号、封条、签押、装箱明细,一行一行从眼底掠过去,末了才合上册子,抬眼道:“把仓门掩上半扇。对单的时候,先别叫人进出。”
赵管事应了一声,转头吩咐下去。
仓门合上半扇,外头的喧声顿时隔去一层。仓里光线偏暗,高处两扇气窗支着,晨光斜斜漏下来,照见一排樟木箱平码地搁在木方上。
沈萦这才走进去。
她抬手在第一只箱盖上轻轻按了一下,又俯身扫了一眼箱角和底下垫高的木方,才回头问赵管事:“昨夜平码的时候,可曾挪动过次序?”
赵管事道:“没有。按卸船的顺序平码进来的,箱号也重对过一遍。”
沈萦点点头,“那就从一号开始吧。”
赵管事将清册翻到对应那一页。阿琮则往旁边让开半步,把光线让出来。
沈萦看得很细,先对封条与箱号,再验火漆与印鉴,随后才蹲下身去看箱角包铜、木钉、箱缝,连底下垫高的木方都看了一遍。
一号、二号、三号、四号,一只只对过去。有一只因路上转运,箱侧磨出一道痕迹,她拿指腹一压,确认只是木面浮擦,并未伤到里层,这才翻过下一页。
对到第六只时,她停了下来。
沈萦低头看了看清册,又抬手在箱侧轻轻叩了一下,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开这一只。”
赵管事一愣,忙道:“六号?”
“六号装的是修护材料和书画装具。”沈萦道,“这类东西最怕潮,也最经不起压碰。方才这一面回声有些闷,我不太放心。”
赵管事叫人取来薄刀与起钉器。
封条被小心挑开,箱盖一启,里头先露出一层厚油纸,再往下是棉纸、木屑和细麻绳,东西包得严实,码放得也整齐。
沈萦戴上手套,俯身将最上头一层垫料轻轻拨开。她先摸了摸油纸内壁,又拈起一点木屑,在指间轻轻一捻。片刻后,才将最上面那包书画装具取出来,细看了看边角与包扎。
阿琮立在一旁,见她指尖忽然在油纸边沿停了停,不由也低头望过去。那里洇着极淡的一小圈潮印,若不细看,几乎瞧不出来。
沈萦神色未变,只将东西照原样放了回去,道:“里头还好,暂时没伤着。只是这只箱子昨夜多半挨过潮气,封回去后,单独记一笔。”
赵管事忙应了:“是。”
“今日若午后放晴,把这间仓开窗透半个时辰风,但别让江风直灌进来。”沈萦摘下手套,语气仍旧平稳,“六号箱下头再垫高半寸,四角都添木块。往后每日早晚各看一回,若见水痕、发闷,或闻出霉味,立刻来回我。”
后头几只便对得快些。沈萦不再开箱,只沿着清册一路看过去,时而停一停,时而抬手碰一碰箱角,偶尔再低头扫一眼木方与地面潮气。
待十二只都对完,她才将清册合上:“都无误。除此之外,这十二只箱子单独记档。谁来问,谁来取,谁来验,都先报到我这里,直到马院长那边派人来交接。”
赵管事一一应下。
仓门外这时传来一阵长长的汽笛声,紧接着便是苦力扛货时的低喝,透过半掩的门板传进来,像远远滚着一层潮声。阿琮转头看了一眼外头,又回头看沈萦。
她正低头在清册末页写字。写完后轻轻吹了吹墨,才合上册子递还给赵管事。
再抬眼时,她神色平静:“走吧,先回去。”
阿琮应了一声,替她把仓门推开。
外头江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埠头上人影奔走,货轮、洋行、巡捕、人力车,都在这片阴沉天色里各自忙乱。
从木栈上走下来,阿琮才低声道:“我先前还当,有清册在,照着把数目过一遍也就是了。”
沈萦听了,偏头看他一眼,淡淡笑了笑:“若只是点数,谁来看都一样。”
阿琮也笑了:“二小姐和以前不一样了。”
“你也不一样了。”
阿琮替她把车门拉开,闻言微微一怔。
沈萦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望着他道:“这些年过去了,谁还能总停在从前呢。”
阿琮听了,低头笑笑,没再接话,只抬手替她扶住车门。
等车驶进沈宅时,已近午前。
廊下的竹帘半卷着,佣人们见车回来,忙迎上前来。王妈先替她接过外头那件薄呢褂子,同她说:“二小姐,容府来人了,福伯亲自来的,这会儿正在前厅呢。”
沈萦“嗯”了一声,抬步往里走。
前厅里窗扇半开,潮润的天光透进来,映得一室清亮。宋婉君坐在临窗那张湘妃竹榻旁,怀里抱着云笙,正轻轻拍着他。云笙手里攥着一只银铃,摇得叮当作响,见沈萦进来,先咿咿呀呀地朝她伸了手。
宋婉君抬起头,眼里带笑:“总算回来了。福伯刚到没一会儿,我还说,再不见你的人影,便要打发人去码头催了。”
沈萦笑了笑,目光这才落到下首那人身上。
福伯已起身相迎,仍是石青长衫,鬓边微白,神情端方里带着旧日熟稔:“二小姐安好。”
“福伯。”沈萦快步上前,语气不自觉便亲近了几分,“您精神还是这样好。”
当年兄妹二人寄居容家那几年,容老太太身边诸事,多是福伯经手。衣食起居、出入往来,这位老人家待他们兄妹二人,向来周到得很。如今隔了四年再见,那份旧情分倒并未生疏。
福伯笑道:“托二小姐的福,这把老骨头还算硬朗。”
沈萦在他对面落座,先问了一句:“容奶奶身子可好?我原也想着,这两日便该过去给她老人家请安。”
福伯听了,脸上的笑纹更深了些:“老太太身子倒还硬朗。只是前些日子春寒没退尽,晨起念佛时吹了些风,咳得勤了两日。不过”他顿了顿,看着沈萦,眼里尽是慈和,“一听说二小姐回来了,老太太那精神头好多了。”
宋婉君在一旁听着,也笑:“她老人家总算是把人盼回来了。”
福伯连连点头,这才从随行小厮手里接过一只拜匣,双手奉上:“这是老太太命我送来的寿帖。三日后是她六十大寿,特意叮嘱了,务必要请沈先生、沈太太,还有二小姐过去。”
宋婉君伸手接过,打开拜匣。里头一张洒金红帖,边角压着细细的云纹,做得极是郑重。她先看了一眼,便递给沈萦:“你瞧瞧。”
沈萦接过帖子,低头看了两行,唇边便浮起一点笑意:“我昨日还在想,给容奶奶的寿礼总算赶得及。”
福伯一听,忙笑道:“二小姐有心,老太太若知道,必定高兴。”
沈萦将帖子合上,轻声道:“寿宴那日,我自然要去。只是我既回来了,也没有等到寿辰才登门的道理。若容奶奶精神尚好,我想明后日先过去给她请个安。”
福伯闻言,倒像早料到她会这么说,忙摆了摆手:“老太太也猜着二小姐必定有这份心,临出门前还特地交代我一句——若二小姐说要先去,请我回一句:不急这一两日,叫您好好歇一歇。待寿宴那日早些过去,多陪她老人家坐一会儿,也是一样的。”
宋婉君在一旁笑道:“老太太嘴上这样说,心里怕是也惦记得紧。若明日天气好,便让念念过去坐坐吧。”
福伯听了,连连点头:“若二小姐明日得空过去,老太太必定高兴。我回去先同她老人家说一声,也好叫她心里踏实。”
沈萦抿唇笑了笑,将帖子重新收好:“那我明日过去陪容奶奶坐坐,不扰她太久。”
福伯见话已带到,便起身告辞。
宋婉君亲自起身,把福伯送到廊下。待人走远了,才折回来。
翌日午后,天气果然比前一日更好些。
春阳薄薄地铺在屋瓦与梧桐梢头,风也和缓。沈萦午后歇过片刻,便换了身衣裳,乘车往容府去。
门房见了沈家的车,忙迎上来通传。沈萦下了车,才刚踏上石阶,福伯便已从里头快步迎出,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我就说,二小姐今日多半会来。”
沈萦也笑:“我若不来,岂不是辜负了容奶奶的惦记。”
福伯一面引她往里走,一面低声道:“老太太午饭后精神好,眼下正在后头小花厅里坐着。方才还问了一回,说门房可曾瞧见沈家的车没有。”
说着又道:“先生太太今日一早带着希微小姐和既明少爷出门送帖子去了,估摸着要晚饭前才能回。”
沈萦有些意外,随即笑道:“那倒是不巧,没见着希微。”
“希微小姐若是知道您这时候来,定是赖在家里不肯出门的。”
穿过回廊,绕过一道月洞门,后头的小花厅便映入眼帘。
窗子半开着,午后的日光斜斜照进去,落在窗下那张湘妃竹榻上。容老太太腿上搭着一条薄绒毯,手边一只紫檀小几,上头搁着茶盏和一串佛珠。她原是闭目养着神,听见脚步声,才缓缓睁开眼来。
目光落到沈萦脸上的那一瞬,老人家原本松弛的神色一下便亮了。
“念念。”她朝她伸出手,声音都带了笑,“快过来,让我瞧瞧。”
沈萦心中一软,快走了两步,在榻前绣墩上坐下,将手送进老人掌心里:“奶奶。”
容老太太握着她的手,没有立刻说话,只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完了,才轻轻叹了口气:“是长大了,也越发出落得漂亮了,就是比从前瘦太多了。”
沈萦失笑:“怎么人人见了我,都先说这一句。”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里满是疼惜,“你小时候在我这里,脸颊还有点肉。我看啊,多半是你哥哥哄我,报喜不报忧。”
沈萦听着,也不辩,只低头笑了笑。
容老太太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渐渐深下来,她低声道:“你能平安回来,就好。”
沈萦抬起眼,轻轻“嗯”了一声。
花厅里安静了一阵,只听得见窗外风吹花枝的轻响。容老太太握着她的手,像是不愿松开似的,又慢慢道:“你哥哥这些年不容易,别怪他。”
沈萦静了静,低声道:“我知道。”
容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像是满意,又像是心疼,终究没再往深里说,只转了话头:“听说你这回回来,是带着差事的?”
“算是。”沈萦答得也轻,“回来帮着看些旧东西。”
老太太点点头,半晌才道:“那也是正经事。只是如今外头不比从前,做事归做事,自己也要多留一个心眼。”
她说着,又拍了拍沈萦的手:“若真遇上了什么不便同你哥哥说的,来告诉我。老太婆如今虽不管事了,替你说句话的脸面,总还是有的。”
沈萦心里微热,低声应道:“好。”
祖孙俩又絮絮说了会儿闲话。说巴黎,说上海,也说宋婉君和云笙。日光一点点偏过去,小花厅里静得很,连风都放轻了脚步。
后来容老太太到底有些倦了,掩唇轻轻咳了两声。沈萦见状,忙起身替她把腿上的薄毯拢好,又将窗子掩小了些。
“奶奶歇一会儿吧。”她轻声道,“我今日先回去,明日一早再过来给您贺寿。”
容老太太只拉着她的手又叮嘱了一句:“明日寿宴,记得早点过来。希微那丫头,可从月初就盼着你呢,若是来晚了,她又要去闹你。”
沈萦笑着应下:“好,我明日一定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