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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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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七点二十一分,沈听汀被手机震动吵醒。
不是闹钟——闹钟应该八点才响——而是连续不断的消息提示音,密集得像暴雨敲打窗户。他睁开眼,房间里还是一片昏暗,窗帘紧闭,只有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疯狂闪烁,像某种求救信号。
沈听汀伸手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时,刺眼的光让他眯起眼睛。然后他看清了——不是某个人的消息,是无数条推送通知,来自各个电竞媒体、社交平台、战队官方账号,所有标题都带着触目惊心的关键词:
“独家爆料:一年前深渊战队事故真相!”
“前天才选手林逢遇手伤另有隐情?”
“沈聿明失踪与训练事故有关?”
“零界战队涉嫌掩盖真相?!”
沈听汀坐起来,点开第一条推送。文章很长,配图是他最不愿看到的画面——那个加密视频的截图,虽然打了码,但依然能认出是事故现场:林逢遇倒在地上,右手焦黑,背景里是那台冒烟的训练设备。文章详细描述了事发经过,甚至准确提到了沈聿明当时在场以及逃跑的细节。
文末附上了一段录音。沈听汀点开,一个经过处理的声音响起:
“设备故障只是幌子。真正的原因是有人在那台全息训练仪上动了手脚,故意调高了电压输出。目标很明确——毁掉林逢遇的手,让深渊战队失去王牌。至于幕后主使……很多人都有动机。但最可疑的,是当时即将与深渊争夺联赛名额的几支战队。”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但暗示已经足够明显。
沈听汀扔下手机,光脚踩在地板上,冰凉从脚底一路窜上脊椎。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已经聚集了几辆媒体的采访车,摄影师的长焦镜头像一排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基地的窗户。
手机又开始震动。这次是经理的来电。
“沈队,”经理的声音在发抖,“你看新闻了吗?”
“看了。”沈听汀的声音异常平静。
“他们……他们怎么会有那些照片?还有那个录音?这不可能啊,当年的事故报告明明——”
“报告可以造假。”沈听汀打断他,“你让所有队员待在房间里,不要出门,不要接受任何采访。我十分钟后下来。”
挂断电话,沈听汀快速洗漱,换衣服。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底有浓重的阴影,但眼神很冷,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他想起昨晚那个吻,想起林逢遇在洗手间里颤抖的肩膀,想起那句“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所以这不是林逢遇泄露的。
那会是谁?
沈听汀走出房间时,走廊里已经有人了。江见鹤和齐昭站在训练室门口,两人都拿着手机,表情凝重。看到沈听汀,江见鹤立刻冲过来:“队长,网上那些——”
“我知道。”沈听汀脚步不停,“林逢遇呢?”
“还在房间。”齐昭小声说,“我刚才去敲门,他没应。”
沈听汀走到林逢遇的房间门口。门紧闭着,门缝下没有光透出来。他抬手敲了三下,声音平稳:“林逢遇,是我。”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这次用力了些:“开门。我们需要谈谈。”
还是死寂。
沈听汀伸手拧了拧门把手——锁着的。他停顿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作为队长,他有所有房间的备用钥匙。他找到对应的那把,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房间里一片黑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空调运行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红光。林逢遇坐在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床沿,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听到开门声,他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沈听汀关上门,反锁。他没有开灯,只是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缝隙。晨光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光带正好落在林逢遇脚边,照亮了他没穿袜子的脚踝——很瘦,骨节分明,皮肤苍白得能看到淡蓝色的血管。
“你看新闻了吗。”沈听汀问,背对着他。
林逢遇的肩膀轻微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
“视频是你泄露的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很残酷。但沈听汀没有别的选择——在信任已经脆弱得像纸的此刻,迂回只会让裂痕更深。
林逢遇终于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眼眶红肿,嘴唇干裂,但眼睛很清醒,清醒得有些可怕。
“如果我说不是,”他声音沙哑,“你信吗。”
沈听汀转过身,看着他:“我需要证据。”
林逢遇笑了,笑得很苦。他慢慢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可能是坐太久了。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时,沈听汀看到了桌面上的文件夹列表。其中一个文件夹名字是“事故调查”,但图标上有个红色的叉,表示内容已被删除。
“昨晚你回房间后,”林逢遇说,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我把所有相关资料都删了。原文件,备份,云存储,甚至连浏览器历史都清空了。因为我知道——”他停顿,深吸一口气,“这种东西,留在手里就是定时炸弹。但我没想到,炸弹早就被埋好了。”
沈听汀走到他身边,看着屏幕。林逢遇点开了回收站——空的。又点开了几个云端服务的登录记录——最后一次操作时间都是昨晚十一点左右,也就是他们从餐馆回来之后。
“所以有人在更早的时候,”沈听汀慢慢地说,“就拿到了那些资料。然后选择在今天——在我们刚赢下星芒,赞助商开始重新考虑,一切似乎都在好转的时候——引爆。”
“典型的围魏救赵。”林逢遇关掉电脑,转身面对他,“打击我,就会牵连到你,牵连到零界。而最大的受益者是谁?是那些不希望零界重新崛起的人,是那些害怕新战术体系的人,是——”
他停住了,眼睛看向窗外。楼下传来媒体嘈杂的声音,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是你父亲的对头。”沈听汀替他说完,“或者是……你父亲本人。”
林逢遇猛地转头:“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沈听汀的声音很平静,“他逃跑了一年,躲过了所有追踪。现在突然有他的消息,以这种方式出现。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他不会这么做。”林逢遇摇头,但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他没必要——”
“他有必要。”沈听汀打断他,“如果他想彻底消失,就需要一个更大的新闻来掩盖自己的行踪。还有什么比‘天才选手遇害真相’更能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林逢遇盯着他,嘴唇在颤抖。沈听汀能看到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怀疑,恐惧,愤怒,还有一丝不肯熄灭的、对那个人的最后一点信任。
然后林逢遇低下头,肩膀垮下来:“我不知道。我……我真的不知道了。”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沈听汀从未听过的脆弱。不是身体疼痛时的脆弱,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信念崩塌时的脆弱。
沈听汀伸出手,不是去碰他,而是拿起了桌上的手机。他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拨出去。
“是我。”电话接通后,沈听汀说,“我需要你帮我联系所有主流电竞媒体,下午两点开记者会。地点在零界基地的会议室。对,公开的,不设限。我会回答所有问题。”
林逢遇抬起头,瞪大眼睛:“你在干什么?”
沈听汀挂断电话,看向他:“灭火。”
“你这是往火上浇油!”
“有时候,”沈听汀说,眼神很冷,“唯一能扑灭大火的方法,是引爆一颗更大的炸弹。”
上午的训练取消了。队员们被要求待在各自房间,但谁都没心思训练。基地里气氛凝重得像葬礼,连打扫卫生的阿姨都放轻了脚步。
沈听汀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开着一份简单的发言稿。稿子是他自己写的,只有三页纸,但每个字都斟酌过。经理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沈队,你再考虑考虑?我们可以发个官方声明,说会内部调查,然后——”
“然后呢?”沈听汀头也不抬,“等舆论发酵到失控,等赞助商全部撤资,等联盟介入调查?那时候我们就真的完了。”
“可是你这样公开站队,万一——”
“没有万一。”沈听汀合上稿子,站起来,“林逢遇现在是我们战队的分析师。他的过去,就是零界的过去。他的问题,就是零界的问题。要么我们一起扛过去,要么一起死。没有中间选项。”
他说完,走出会议室。走廊里,林逢遇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低头看着地面。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没有了早上的慌乱。
“你不必这么做。”他说。
“我必须这么做。”沈听汀停下脚步,看着他,“因为你是我批准签下的。因为你的战术让零界赢了比赛。因为——”他顿了顿,“因为那天在洗手间,是我先越界的。”
林逢遇的呼吸停了一瞬。
“所以这是补偿?”他问,声音很轻。
“这是责任。”沈听汀说,“我是队长。队长要为战队的所有决定负责,包括错误的决定,包括失控的时刻,包括所有不该发生但发生了的事。”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在拐角处,他听见林逢遇在身后说:
“沈听汀。”
沈听汀停住,但没有回头。
“谢谢你。”林逢遇说,声音里有种沈听汀从未听过的柔软。
沈听汀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往前走。
下午两点,会议室挤满了人。长枪短炮的摄像机,刺眼的闪光灯,记者们迫不及待的脸。沈听汀走上讲台时,台下的嘈杂声瞬间静止,只有快门声还在疯狂响起。
他穿着零界的黑色队服,左胸的队徽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他没有带稿子,只是双手撑在讲台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他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房间,“关于今天早上爆料的所谓‘事故真相’,我代表零界战队,做出以下回应。”
他停顿,深吸一口气。
“第一,林逢遇选手现在是零界的正式分析师,他的工作能力和职业态度已经通过实际比赛得到验证。我们对他的过去不予置评,但对他的现在和未来,表示全力支持。”
台下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第二,关于爆料中提到的设备问题和人员责任,零界战队支持任何合法、公正的调查。如果真有问题,我们愿意配合相关部门,查清真相,追究责任。”
“第三——”沈听汀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目光变得锐利,“对于任何未经证实、带有恶意引导性质的言论和猜测,零界战队保留法律追究的权利。电竞圈需要的是公平竞争和职业精神,而不是捕风捉影的谣言和人身攻击。”
他说完这三条,台下已经炸开了锅。记者们争先恐后地举手提问,问题像子弹一样射过来:
“沈队长,你说支持调查,那零界会主动申请对当年事故重启调查吗?”
“爆料中提到你父亲沈聿明当时在场,你对此有什么回应?”
“林逢遇的手伤真的和那台设备有关吗?”
“零界签下林逢遇,是不是为了掩盖什么?”
沈听汀站在台上,灯光打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看起来像刀削一样锋利。他没有回避任何一个问题,每个回答都简洁、冷静、滴水不漏。但坐在后台监控室的林逢遇能看到——能从他紧握讲台边缘的手指,从他偶尔眨眼的频率,从他喉结滚动的细微动作——看出他在承受多大的压力。
记者会进行到第三十分钟时,一个记者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沈队长,如果最终调查证明,当年事故确实有人为因素,而那个人和你父亲有关,你会怎么做?是选择维护战队利益,还是维护正义?”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镜头都对准了沈听汀,所有目光都锁定在他脸上。
沈听汀沉默了很久。久到有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抬起头,直视提问的记者,一字一句地说:
“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会亲自把他找出来,交给该交给的人。因为——”他停顿,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异常清晰,“在成为沈聿明的儿子之前,我首先是零界的队长,是电竞的职业选手,是一个人。”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闪光灯再次疯狂闪烁,记者们的表情从质疑变成了震惊。
林逢遇在监控室里,手撑着桌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看着屏幕里沈听汀的脸,看着那双平静但坚定的眼睛,看着那个在风暴中心依然站得笔直的身影。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监控室。
记者会又持续了二十分钟才结束。沈听汀走下讲台时,后背的队服已经被汗浸湿了一片。经理冲过来想说什么,但沈听汀摆摆手,径直走向后门。
走廊里很安静,和会议室的嘈杂形成鲜明对比。沈听汀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感到一阵眩晕袭来。左手腕又开始疼了,像有火在烧。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睁开眼睛,林逢遇站在走廊另一端,手里拿着瓶矿泉水。他走过来,把水递过来,动作很自然,就像他们之间没有发生过那个吻,没有发生过今天的这一切。
沈听汀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稍微缓解了那种灼烧感。
“你刚才说的,”林逢遇开口,声音很轻,“是真的吗?”
“哪一句。”
“如果真是你父亲,你会亲自把他找出来。”
沈听汀放下水瓶,看着林逢遇。走廊的光线很暗,但足够看清对方脸上的表情——那种混合着期待、恐惧和一丝希望的表情。
“真的。”沈听汀说,“但前提是,那真的是他做的。”
“如果……如果不是呢?”
“那就找出真正该负责的人。”沈听汀说,声音很平静,“不管是谁,不管有多大的背景,都要付出代价。”
林逢遇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好。”
窗外传来媒体车陆续离开的声音。风暴暂时平息了,但沈听汀知道,这只是开始。更猛烈的浪潮,还在后面。
“今晚,”他说,“把当年所有相关人员的名单整理出来。从设备厂商到战队管理层,从技术人员到可能接触过那台设备的所有人。一个都不要漏。”
“你要干什么?”林逢遇问。
“既然有人想把水搅浑,”沈听汀说,眼神冷得像冰,“那我们就让水更浑一点。浑到所有人都看不清的时候,真正藏在底下的人,就会浮上来。”
他说完,转身走向楼梯。走到一半时,听见林逢遇在身后说:
“沈听汀。”
沈听汀停住,没有回头。
“刚才在记者会上,”林逢遇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很害怕。”
沈听汀的手指在栏杆上收紧。
“怕什么。”
“怕你真的能做到。”林逢遇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怕你真的会找到他,然后把他交出去。怕到那个时候,我会后悔。”
沈听汀转过身,看向楼下。林逢遇站在走廊的光影分割线上,一半脸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像个随时会消失的幻影。
“那就别后悔。”沈听汀说,“做你该做的事,我该做的事。剩下的,交给时间。”
他继续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像某种孤独的鼓点。
而林逢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手慢慢抬起,按住了胸口。
那里,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愤怒。
而是因为某种更危险、更难以控制的东西——一种在废墟上悄然生长的、不该存在的希望。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像一片倒悬的星海。
而在这场风暴的中心,两个伤痕累累的人,正试图在彼此的裂缝里,找到一点支撑。
哪怕他们都知道,那支撑本身,可能也是另一种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