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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团建活动定在周五晚上,一家离基地两条街的韩式烤肉店。店面不大,但有个能容纳十人的包厢,墙上贴着韩国电竞战队的海报,屏幕里循环播放着比赛集锦。空气里弥漫着烤肉油脂滴在炭火上的焦香,混杂着烧酒和啤酒的气味。

      沈听汀坐在长桌的主位,左手边是队员们,右手边是经理和分析师。林逢遇坐在他斜对面,隔着两个人的距离,面前摆着一杯还没动过的啤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队长,喝一个!”江见鹤已经有点醉了,举着烧酒瓶摇晃晃晃地站起来,“庆祝咱们昨天赢星芒!”

      沈听汀端起酒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他的左手腕今天状态不好,下午训练时疼得厉害,吃了两片止痛药才撑到现在。药效还没完全过去,脑子里有种迟钝的麻木感。

      “林分析师也喝啊!”齐昭推过来一瓶新开的啤酒,“你可是大功臣!”

      林逢遇犹豫了一下,伸出左手去接瓶子。右手还戴着那个淡蓝色的护腕,在昏黄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是医疗用品,更像普通的运动护具。

      “他手不方便,我帮他倒。”沈听汀突然说,伸手拿过酒瓶,给林逢遇的杯子满上。

      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但训练室里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毕竟这是沈听汀——那个连队友受伤都只会说“注意身体,别影响训练”的队长——第一次表现出这种程度的关照。

      林逢遇也有些意外,看了沈听汀一眼,低声说:“谢谢。”

      “客气。”沈听汀放下酒瓶,重新坐回去。

      气氛又热络起来。烤肉在铁板上滋滋作响,酒一杯接一杯地倒,队员们开始讲训练时的糗事,讲对手的八卦,讲那些在高压比赛里没时间说的闲话。林逢遇起初只是听着,偶尔微笑,但几杯酒下肚后,他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你们知道吗,”他左手撑着下巴,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其实我刚打职业的时候,最想进的是零界。”

      “真的假的?”顾临川瞪大眼睛。

      “真的。”林逢遇点头,眼睛因为酒精而变得水亮,“那年零界青训营选拔,我也报名了。但面试的时候,沈聿明——沈听汀的父亲,当时是主考官——问我为什么要打职业。”

      他停顿,喝了一口酒。

      “我说,因为我想赢。想站上世界赛的舞台,想让所有人记住我的名字。”林逢遇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自嘲,“然后他说,零界不需要想赢的人,零界需要不得不赢的人。我问有什么区别。他说,想赢的人可以输,不得不赢的人,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烤肉的滋滋声还在继续。

      “然后呢?”江见鹤小声问。

      “然后我就落选了。”林逢遇耸耸肩,“后来深渊战队给我发了邀请,我就去了。但每次和零界打比赛,我都会想起他那句话——‘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每次打零界,我都特别拼,拼到像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一样。”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向沈听汀。沈听汀端着酒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深。

      “那你现在觉得呢?”齐昭问,“你是想赢的人,还是不得不赢的人?”

      林逢遇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现在我觉得,可能没有不得不赢的人。只有……输不起的人。”

      他说完,又喝了一大口酒。酒精让他的动作变得有些迟钝,左手拿杯子时洒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

      沈听汀盯着那片酒渍,想起训练室里那些被汗水浸湿的鼠标垫,想起林逢遇手抽筋时咬紧的牙关,想起那个加密视频里父亲逃跑的背影。

      输不起的人。

      多么精准的形容。

      酒过三巡,经理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双胞胎兄弟在猜拳,江见鹤和齐昭凑在一起看手机上的搞笑视频。林逢遇又喝完一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去……洗手间。”

      “我陪你去。”沈听汀也站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包厢。走廊很窄,墙上挂着韩国风景画,灯光昏暗。洗手间在走廊尽头,林逢遇走得不太稳,沈听汀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随时准备伸手扶一把,但始终没有碰他。

      洗手间里没人。林逢遇打开水龙头,用左手掬水洗脸。冷水让他清醒了一点,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潮红,眼睛里有血丝,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镜子里的沈听汀站在他身后,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平静地看着他。

      “你喝多了。”沈听汀说。

      “可能吧。”林逢遇关掉水龙头,甩了甩左手上的水珠,“但有些话,清醒的时候说不出来。”

      沈听汀没接话。洗手间里很安静,只有换气扇低沉的嗡鸣声。

      林逢遇转过身,背靠着洗手台,面对着沈听汀。他的呼吸里带着酒气,眼神有些涣散,但还是在努力聚焦。

      “你父亲的事,”他说,声音因为酒精而有些含糊,“你很恨他吧。”

      沈听汀的身体僵了一下。

      “这不关你的事。”他说,声音冷了下来。

      “当然关我的事。”林逢遇往前走了一步,距离缩短到半米,“他毁了我的手,抛下了我。而你,你继承了他的天赋,继承了他的战队,甚至继承了他的伤病。你说,这不关我的事?”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醉后的直白,一种平时绝不会展露的攻击性。

      沈听汀盯着他,手指在口袋里慢慢蜷缩起来。左手腕又开始疼了,不是尖锐的疼,而是一种沉闷的、像被重物压着的疼。

      “你想说什么。”他说。

      “我想说,”林逢遇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一个手臂的长度,“你和他其实很像。一样的骄傲,一样的固执,一样的……把所有人都推开,然后假装自己不需要任何人。”

      沈听汀的呼吸变得急促。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因为这个人说得太准了,准到像是用手术刀剖开了他最深的秘密。

      “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咬着牙说。

      “我知道。”林逢遇笑了,笑容里有种近乎悲悯的残忍,“因为我也是这样的人。我研究了你一年,沈听汀。我看着你每一场比赛,每一个采访,每一次面无表情地接受胜利或失败。我看着你把自己关在训练室里,熬夜到天亮,手腕疼得发抖也不肯停下来。我看着你——”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次距离近到沈听汀能闻到他呼吸里的酒味,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滚烫的热气。

      “我看着你,就像看着另一个我自己。”林逢遇轻声说,“一个还没有摔得粉碎,但已经在悬崖边摇摇欲坠的我自己。”

      沈听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墙上。墙面冰凉,透过薄薄的衬衫渗进来。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你怕吗?”林逢遇问,眼睛紧紧盯着他,“怕有一天,你的手真的废了,再也打不了比赛。怕有一天,零界不再需要你。怕有一天,你变成你父亲那样——一个逃兵,一个懦夫,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失败者。”

      “闭嘴。”沈听汀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为什么要闭嘴?”林逢遇歪了歪头,这个动作因为醉酒而显得有点孩子气,“这些话,你对自己说过无数遍了吧?每天晚上失眠的时候,每次手腕疼得受不了的时候,每次比赛输了,一个人坐在训练室里看着屏幕发呆的时候——”

      “我说闭嘴!”沈听汀突然爆发,伸手抓住林逢遇的衣领,把他按在洗手台上。动作很重,林逢遇的后腰撞在台面边缘,发出一声闷哼。

      洗手间里的灯光在摇晃。沈听汀能感觉到自己手指下的布料,能感觉到林逢遇因为喘不过气而起伏的胸膛,能感觉到两人之间那种一触即发的、危险的气息。

      林逢遇没有挣扎。他只是仰着头,看着沈听汀,眼神里有种奇异的光——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你看,”他轻声说,呼吸打在沈听汀的下巴上,“你和我一样。把所有人都推开,然后一个人承受所有东西。但你知不知道,这样做最后会怎样?”

      沈听汀的手指在颤抖。他想松开,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控制着他,让他无法放手。

      “会怎样。”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哑得厉害。

      “会疯掉。”林逢遇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沈听汀的耳朵里,“会像我一样,每天晚上做噩梦,梦见自己的手在燃烧。会像你父亲一样,在某个雨夜消失,留下所有烂摊子让别人收拾。会——”

      他停住了。

      沈听汀盯着他,盯着那双因为酒精和情绪而泛红的眼睛,盯着那张因为疼痛而微微扭曲的脸,盯着那个距离自己只有几厘米的、微微张开的嘴唇。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事后都无法解释的事——

      他低下头,吻了上去。

      不是温柔的吻,而是激烈的、带着怒气和某种绝望的吻。他把林逢遇按在洗手台上,牙齿撞到对方的嘴唇,尝到了一点血腥味。林逢遇的身体僵住了,然后开始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更复杂的、无法言说的情绪。

      洗手间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和换气扇单调的嗡鸣。

      这个吻持续了大概五秒,也可能更久。时间在这种时候失去了意义。沈听汀能感觉到林逢遇的嘴唇很软,很烫,带着啤酒的麦芽味和一点点铁锈般的血腥味。他能感觉到林逢遇的手抬起来,不是推开他,而是抓住了他的衣角,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然后,就在沈听汀准备加深这个吻的时候——

      洗手间的门被推开了。

      “林分析师,你没事吧?队长说你——”江见鹤的声音戛然而止。

      沈听汀猛地松开手,后退两步,背重新撞在墙上。林逢遇也迅速直起身,用左手背擦了擦嘴角,动作快得像触电。

      江见鹤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林逢遇落下的手机,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再到尴尬,只用了不到两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然后飞快地退出去,关上了门。

      脚步声在走廊里迅速远去。

      洗手间里重新陷入寂静。一种比刚才更沉重、更令人窒息的寂静。

      沈听汀靠着墙,呼吸还没有平复。他盯着地面瓷砖的接缝,不敢看林逢遇,也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左手腕的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所有感官。

      林逢遇也没有说话。他站在洗手台前,低着头,左手撑在台面上,肩膀在轻微地颤抖。沈听汀能看到他泛红的耳尖,能看到他后颈因为低头而凸起的脊椎骨节,能看到他右手的护腕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

      良久,林逢遇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刚才的事……”

      “忘了它。”沈听汀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你喝多了,我也喝多了。就这样。”

      林逢遇抬起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的沈听汀靠着墙,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好。”林逢遇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但沈听汀听出了那平静下的裂痕,“忘了它。”

      他拧开水龙头,又洗了把脸,然后抽出纸巾擦干。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擦完后,他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向门口。

      在拉开门的前一刻,他停住了,但没有回头。

      “沈听汀,”他说,声音很轻,“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沈听汀还站在原地,靠着墙,盯着地面。洗手间里的灯光很亮,亮到他能看清瓷砖上每一道细小的划痕,看清洗手台边缘的水渍,看清垃圾桶里那张被揉皱的纸巾,上面沾着一点淡淡的红色——可能是口红,也可能是血。

      他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林逢遇嘴唇的触感,还残留着那个吻的温度,还残留着那种混杂着愤怒、绝望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的气息。

      然后他想起了林逢遇刚才说的话:

      “你怕吗?”

      怕。

      他当然怕。怕手废掉,怕失去一切,怕变成父亲那样的人。但他更怕的是——他刚才吻了林逢遇。在洗手间里,在醉酒的状态下,在失控的边缘,他吻了一个他应该恨的人,一个和他一样破碎的人,一个可能是他父亲罪行受害者的人。

      而这个吻,不像恨,不像报复,不像任何他能为自己的行为找到的借口。

      它像别的什么东西。像两个溺水的人,在沉没之前抓住彼此的瞬间。像两座孤岛,在暴风雨中第一次意识到彼此的存在。

      沈听汀闭上眼睛。洗手间里的消毒水气味钻进鼻子,混合着残留的酒气和烤肉的味道,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

      他需要离开这里。现在。

      推开洗手间的门时,走廊里空无一人。包厢方向传来模糊的笑声和碰杯声,但那些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隔着厚厚的玻璃。

      沈听汀没有回包厢。他径直走出餐馆,推开门,冷风立刻灌进来,吹散了身上的酒气。街道上行人稀少,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不知什么时候下过雨了,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

      他拿出手机,想叫辆车,但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很久,最终还是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然后他开始走路。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左手腕的疼痛随着冷风逐渐清晰起来,像有根针在骨头里钻。但他没有停,只是继续走,仿佛只要走得足够远,就能把刚才发生的一切都甩在身后。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时,红灯亮起。沈听汀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对面大楼的广告屏。屏幕上正在播放电竞比赛的宣传片,画面里是选手们激烈的操作,是观众们疯狂的欢呼,是奖杯在聚光灯下闪闪发光。

      多么讽刺。在那些光鲜亮丽的画面背后,是伤病,是药物,是失眠,是父亲逃跑的背影,是林逢遇焦黑的手指,是他自己正在缓慢崩塌的身体。

      还有那个吻。

      那个不应该发生的、打破了所有规则的吻。

      绿灯亮起。沈听汀没有动,直到红灯再次亮起,他才转身,往回走。

      走回基地时,已经快半夜了。训练室的灯还亮着,从窗户透出来,在地面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光斑。沈听汀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扇窗。他能想象林逢遇坐在里面的样子——背对着窗户,盯着屏幕,左手在键盘上敲击,右手放在护腕里。

      也许在复盘今天的训练赛,也许在研究下一个对手,也许……在想刚才的事。

      沈听汀推开基地的门,走上楼梯。每一步都踩得很重,木质的楼梯发出吱呀的声响。走到训练室门口时,他停下,手放在门把上,犹豫了三秒。

      然后他没有推门,而是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打开门,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点街灯的光。沈听汀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那些看不见的伤。

      然后他想起林逢遇说的那句话:

      “会像我一样,每天晚上做噩梦,梦见自己的手在燃烧。”

      也许从今天起,他的噩梦会多一个内容。

      不是手在燃烧。

      而是那个吻。那个在洗手间里,带着酒味和血腥味的吻。那个打破了一切边界,让所有事情都变得复杂起来的吻。

      沈听汀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训练。明天还要面对林逢遇,面对江见鹤可能探究的眼神,面对一切因为今晚而改变的东西。

      但今晚,就让他暂时躲在这个黑暗的房间里。

      躲在这个他亲手建造的、隔绝一切的堡垒里。

      哪怕他知道,这堡垒的墙壁,已经开始出现裂痕。

      哪怕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打破,就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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