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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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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七点零三分,训练基地的走廊还浸在黎明特有的灰蓝色光线里。沈听汀推开训练室的门时,预料中的空无一人没有出现——林逢遇已经在角落里坐着了,屏幕亮着,左手在键盘上敲击,右手平放在桌面上,五指微微张开,像在测试什么。
听到开门声,林逢遇没有回头,只是说:“早。”
沈听汀停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走廊的光从他背后切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他看着林逢遇的背影——比昨天看起来更单薄了些,黑色卫衣的帽子搭在肩上,后颈的骨节因为低头的动作微微凸起。
“销毁了吗。”沈听汀问,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有些突兀。
“昨晚就处理了。”林逢遇说,“所有备份,所有云盘,所有可能恢复的碎片文件。现在那视频只有你和我脑子里有。”
沈听汀关上门,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训练室里只有他们两人,空调还没开,空气里有一种夜晚残留的凉意。他打开电脑,看着屏幕亮起,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却没有按下去。
“从哪开始。”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林逢遇终于转过身。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眼底的青色更重了,显然没睡好。他举起左手,手里拿着一个U盘——黑色的,很小,侧面贴着一张贴纸,上面用左手写的字迹有些歪扭:S&L。
“从我们能确定的开始。”林逢遇说,“一年前事故的所有官方记录,我能找到的碎片信息,还有——”他停顿了一下,“你父亲失踪前的最后活动轨迹。”
沈听汀接过U盘。塑料外壳还是温的,像刚被握了很久。他插进电脑,点开文件夹。里面是分门别类的文档、图片、时间线图。最上面的一个文档名字很简单:“沈聿明·最后三个月”。
他点开。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时间线和地点记录。从一年零三个月前开始,沈聿明出现在三个城市的电竞相关活动里——一场退役选手表演赛,一个战术研讨会,一次设备厂商的推广会。每次都有照片,有些是官方拍摄的,有些是粉丝偶遇拍的。照片里的沈聿明看起来很正常,甚至可以说精神很好,在表演赛上打出了几个亮眼操作,在研讨会上侃侃而谈。
但林逢遇在旁边做了批注:
“注意右手小指的动作——在表演赛最后一场,他的小指有三次明显的僵硬,导致连招中断。这不是失误,是神经性问题的早期症状。”
“研讨会上的战术讲解,思路清晰但语速比平时慢15%,可能是在服用某种药物。”
“推广会上与厂商代表握手时,手有明显颤抖,持续了约两秒。”
沈听汀盯着那些批注。字是用左手打的,每个字母都工整得过分,像在克制什么。他能想象林逢遇在无数个深夜里,一帧帧分析这些画面,寻找那些微小的、被所有人忽略的异常。
“你认为他的手当时已经出问题了。”沈听汀说,目光从屏幕移到林逢遇脸上。
“不是认为,是事实。”林逢遇调出另一份文件,是一张医疗记录的截图,患者姓名被模糊处理,但诊断结论清晰:“特发性震颤,进行性加重,建议避免精细操作和高压环境”。
“这是我通过一个在医院工作的粉丝拿到的。”林逢遇说,声音很平静,“记录日期是事故前四个月。也就是说,在你父亲开始秘密训练我的时候,他的手已经在恶化了。”
沈听汀盯着那张截图。诊断结论下面的建议栏里还有一行字:“患者拒绝药物治疗,表示‘还能控制’。”
还能控制。
多么熟悉的台词。沈听汀几乎能听见父亲说这话时的语气——那种故作轻松、实则紧绷的、典型的沈聿明式骄傲。
“所以他找你,”沈听汀慢慢地说,像是在拼凑一幅破碎的拼图,“不是真的想培养你,是想找一个……替代品。一个能继承他战术、实现他未竟野心的人。在他彻底废掉之前。”
林逢遇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那台全息训练设备呢。”沈听汀继续问,“他从哪弄来的?”
“这也是我查了一年的关键。”林逢遇调出另一组文件,是设备的技术参数和采购记录,“那台设备是原型机,没有上市,属于某家韩国公司的实验室产品。理论上不可能流出。但你父亲——”他顿了顿,“他在那家公司有熟人,一个当年一起打过职业的韩国选手,后来转行做了工程师。”
沈听汀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他想起小时候,父亲的书房里总是堆满各种电竞设备,有些是市面上的最新款,有些是奇形怪状的原型机。父亲常说:“真正的高手不仅要会用装备,还要懂装备。有时候,一点硬件优势就能决定胜负。”
原来这种对“优势”的追逐,最终把他推向了深渊。
“那个韩国工程师,”沈听汀说,“现在在哪。”
“死了。”林逢遇的声音很轻,“事故后三个月,车祸。警方定案是意外,但时间点太巧了。”
训练室里陷入沉默。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灰蓝色褪去,换成一种苍白的、毫无生气的白。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但很快又消失在城市的背景噪音里。
“你在怀疑什么。”沈听汀问。
“我在怀疑一切。”林逢遇说,眼睛盯着屏幕上那张车祸现场的照片——一辆烧得只剩骨架的车,扭曲的金属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你父亲失踪,关键证人死亡,所有证据都指向‘意外’。但太多的巧合,就是设计。”
沈听汀站起来,走到窗边。晨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斑。他看着楼下开始苏醒的街道,看着早点摊升起的炊烟,看着环卫工人清扫昨夜暴雨留下的落叶。
一个普通的早晨。普通到让人几乎要相信,那些黑暗的、扭曲的、藏在阴影里的事,都只是一场噩梦。
“你打算怎么查下去。”他问,背对着林逢遇。
“两条线。”林逢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第一条,继续追设备来源。那台原型机一定有生产记录、测试数据、流转路径。只要找到其中一环,就能顺藤摸瓜。第二条——”
他停顿了一下。
沈听汀转过身。
林逢遇抬起右手,慢慢张开五指。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那三道疤痕上,让它们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像皮肤下埋着会发光的裂纹。
“我的手。”他说,声音很平静,“当年的事故鉴定报告说是‘设备电路故障导致的电击伤害’。但我不信。电击不会造成这种——”他用左手点了点无名指,“这种神经选择性的损伤。就像有人知道,这三根手指对刺客选手来说最关键。”
沈听汀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你在暗示……”
“我在陈述事实。”林逢遇放下手,“我的伤不是意外,是精准的、有目的的破坏。有人想毁掉我,但又不想让我死。他们想让我活着,但再也打不了比赛。”
“谁会有这种动机。”
“所有不希望深渊战队崛起的人。”林逢遇说,眼睛盯着沈听汀,“所有害怕新战术体系的人。所有——在旧秩序里坐得太久,以至于把任何改变都视为威胁的人。”
沈听汀与他对视。晨光在林逢遇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柔软的东西,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清醒。
“你是在说,”沈听汀慢慢地说,“整个电竞圈。”
“我在说,这个圈子里某些腐烂的根系。”林逢遇纠正他,“不是所有人,但足够让一个人消失,让另一个人废掉,然后让所有痕迹都被抹平。”
训练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江见鹤打着哈欠走进来,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拎着早餐袋。看到沈听汀和林逢遇面对面站着,他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啊,队长,林分析师,你们这么早……”
“讨论战术。”沈听汀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你把早餐放下,去叫其他人起床。八点准时开始训练。”
“好、好的。”江见鹤把早餐袋放在桌上,飞快地溜了出去,临走前还好奇地瞥了林逢遇一眼。
门关上后,训练室里又只剩下两人。
“从今天开始,”沈听汀走回自己的位置,“训练时间照常,但每天抽一小时,做你的复健。”
林逢遇怔住了。
“什么?”
“你的手。”沈听汀打开电脑,调出今天的训练计划,“虽然不能恢复职业水准,但至少可以让抽搐减轻,让控制力好一点。我认识一个理疗师,专门处理电竞选手的运动损伤。她会给你定制方案。”
林逢遇盯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为什么。”他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因为如果你连鼠标都握不稳,”沈听汀头也不抬,“怎么帮我分析数据,怎么设计战术,怎么——找到他。”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但林逢遇听出了话里的意思:我们现在是同盟了。而同盟,需要彼此都有用。
“好。”林逢遇说,声音很轻。
“还有,”沈听汀终于抬起头,看向他,“你研究的那些数据——关于我手腕的,关于我习惯的,关于我所有弱点的——现在起,我们共享。你帮我设计减轻负荷的战术,我帮你做复健。这是交易。”
“很公平。”林逢遇说,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上午的训练从八点十分开始。其他队员陆续到齐,每个人都看到了林逢遇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浅灰色的、带压力传感器的握力球,和一套手指拉伸的弹力带。
“林分析师,你这是……”齐昭好奇地问。
“复健。”林逢遇说得很自然,左手在键盘上敲击,右手放在桌下,应该是在捏那个握力球,“沈队推荐的理疗师说,每天练练,能改善控制。”
队员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但没人再问什么。毕竟连沈听汀都没说什么,他们更没资格过问。
训练内容按照林逢遇昨天重新设计的方案进行。沈听汀今天拿的是功能性更强的打野英雄,不需要极限操作,更多是节奏控制和团队配合。江见鹤拿了核心输出位,双胞胎的联动被要求更频繁,齐昭的视野布置也更有侵略性。
第一局训练赛打得很艰难。新体系需要磨合,配合经常脱节,江见鹤过于想表现反而失误频频。第二十分钟,零界经济落后五千,被对手一波团灭。
复盘时,林逢遇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发火。
“江见鹤,”他指着屏幕上的一个时间点,“这里,你为什么不等顾临川到位就开大?”
“我以为能秒掉对面AD……”江见鹤小声说。
“你以为?”林逢遇的声音冷下来,“在赛场上,‘你以为’就是送死。数据告诉我,以你的装备和等级,秒掉那个AD的概率是67%。但如果你等皇子进场,配合他的控制,概率是93%。这26%的差距,就是输和赢的区别。”
江见鹤低下头,不敢说话。
“还有你们俩,”林逢遇转向双胞胎,“联动不是两个人一起上就叫联动。你们之间至少有0.5秒的指令延迟,这个时间足够对手反应。从今天开始,每天加练一小时默契训练,我要你们把延迟降到0.3秒以下。”
“是。”双胞胎异口同声。
林逢遇最后看向齐昭:“你的视野布置太保守了。这个版本,辅助要做的是侵略性视野,是把对面野区点亮。下局开始,我要你每次回家都带两个真眼,哪怕卖掉装备也要买。”
“明白。”
沈听汀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静地听着。林逢遇的批评很尖锐,但每一条都有数据支撑,每一条都直指问题核心。他能感觉到,队员们虽然被骂得狗血淋头,但眼神里的不服气在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近乎饥渴的学习欲。
因为林逢遇不是在挑刺,是在教他们怎么赢。
中午休息时,沈听汀叫住了林逢遇。
“理疗师下午三点到。”他说,递过去一张纸条,“地址在这里。她会先做评估,然后定制方案。”
林逢遇接过纸条。上面的字迹很工整,是沈听汀的字——一种凌厉的、笔画分明的字体,像他的人一样。
“你陪我去?”他问,语气里有一丝试探。
“我有训练。”沈听汀说,转身要走,但又停下,“评估结果发我一份。我需要知道你的手现在到底是什么状态。”
“知道了。”
下午的训练继续。林逢遇依然坐在角落,但今天他参与得更深入了——不仅分析数据,还会在关键节点出声提醒,会指出队员们的操作瑕疵,会在暂停时快速画战术图。
沈听汀注意到,他的右手每隔半小时就会从桌下拿出来,做一套简单的手指拉伸动作。很慢,很小心,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古董。
而且林逢遇今天没吃药。沈听汀能看出来——因为他的手抽搐的频率比昨天高,有时候讲解到一半,无名指会突然痉挛一下,导致他不得不停顿,深呼吸,然后再继续。
但自始至终,他没抱怨过一句。
下午三点十分,林逢遇起身离开训练室,去赴理疗师的约。沈听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切到了电脑上的一个隐藏界面——那是训练基地的监控系统,他调出了大门外的摄像头画面。
画面里,林逢遇走出基地,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前,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今天是个多云天气,灰白的云层低垂,像要压下来。
沈听汀关掉监控,重新投入训练。但他的心思已经飘远了。他在想那台烧毁的全息设备,想父亲颤抖的手,想林逢遇焦黑的指节,想那张车祸现场的照片。
太多的巧合,就是设计。
也许林逢遇是对的。也许这一切背后真的有只无形的手,在操纵着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
而他,沈听汀,也是棋子之一。
下午五点,林逢遇回来了。他的右手腕上多了一个新的护具——不是之前那种黑色的医疗腕带,而是一个更轻便的、淡蓝色的硅胶护腕,上面有压力调节带。
“怎么样。”沈听汀问,等其他队员都去吃晚饭了,训练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评估结果比我想象的差。”林逢遇说,声音很平静,但沈听汀听出了一丝压抑的疲惫,“神经损伤程度在加重,特别是无名指。理疗师说,如果不做干预,可能三年内会完全丧失运动功能。”
沈听汀的手指在键盘上收紧。
“干预方案呢。”
“每天两小时的理疗训练,包括电刺激、压力反馈和认知重建。”林逢遇抬起右手,慢慢活动手指,“她说,如果坚持得好,可以延缓恶化,甚至恢复部分功能。但——”他停顿,“不可能回到职业水准了。永远不可能。”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
沈听汀站起来,走到林逢遇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不是去碰林逢遇的手,而是指了指那个新护腕。
“能调节压力?”
“嗯。紧绷时能抑制抽搐,放松时能做复健。”林逢遇演示了一下,护腕上的调节带可以滑动,改变对手腕的压力,“理疗师说,这个比吃药好,至少没有副作用。”
“那就用这个。”沈听汀说,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从明天开始,训练时间你戴紧绷档,复健时间调松。我会提醒你。”
林逢遇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
“沈听汀。”
沈听汀停住。
“为什么。”林逢遇问,不是质问,是真正的疑问,“为什么要帮我到这种程度。”
沈听汀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看着路灯一盏盏亮起,看着这个城市开始换上夜晚的面具。
“因为,”他最终说,声音很平静,“如果我的手废了,我希望至少有个人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们需要彼此。你想找到他,我想保住这双手。就这么简单。”
林逢遇沉默了。良久,他才说:“很公平。”
“一直都是。”沈听汀戴上耳机,重新投入训练,“现在,继续工作。今晚把星芒战队的近期比赛分析做完,我要看。”
“好。”
键盘声重新响起。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中间隔着整个训练室的距离。但某种无形的线已经拉起来了,把两个人绑在一起,绑在这场充满谜团和危险的游戏里。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城市灯火像星海,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故事,一个秘密,一个不为人知的战场。
而在这个小小的训练室里,两个曾经是宿敌的人,正在学习如何成为同盟。
如何在不信任的土壤上,种下一点点脆弱的信任。
如何在满是伤痕的身体里,找到还能用的部分。
如何在注定悲剧的剧本上,写下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沈听汀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林逢遇。屏幕光映亮他的侧脸,左手在键盘上飞舞,右手放在护腕里,安静得像睡着了。
他转回头,盯着自己的屏幕。
加密视频的画面又在脑海里闪过——父亲逃跑的背影,林逢遇抽搐的身体,那只焦黑的手。
然后他想起了父亲常说的一句话,在他很小的时候,在他还相信父亲是个英雄的时候:
“在这个圈子里,要么赢,要么消失。没有中间选项。”
但现在,沈听汀知道了第三种可能:
你可以既赢,又消失。还可以在消失之前,毁掉所有你碰不到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游戏里的角色在屏幕上移动,做出精准的操作,拿下击杀,推掉防御塔。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平静的表面之下,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转动了。
像一台沉寂多年的机器,重新上好了发条。
而这一次,它要碾碎的,不再是敌人。
是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