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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雨是在夜里十一点开始下的。

      不是渐渐沥沥的小雨,而是骤然而至的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训练室的玻璃窗上,发出密集而狂暴的声响,像有无数双手在同时拍打。闪电不时划过天际,把房间照得惨白一片,又迅速沉入黑暗。雷声在远处滚动,像巨兽的低吼。

      沈听汀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那个加密视频的播放器界面。他输入了密码——三年前他们第一次交手的那天——进度条开始读取。窗外又一道闪电亮起,照亮了他面无表情的脸。

      林逢遇站在训练室另一端的窗边,背对着他,看着外面被暴雨扭曲的城市灯火。他依然穿着那件黑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晃动得很厉害,是手持摄像机拍摄的。视角很低,像是在什么设备后面偷拍的。背景是一个训练基地——但不是零界的,也不是深渊的,而是一个看起来很老旧的地方,墙上贴着褪色的电竞海报,桌上堆满了外设和泡面盒。

      然后镜头对准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两台电脑,其中一台的屏幕上正在运行某个游戏的训练模式,角色是影刃——沈听汀最擅长的英雄。而坐在电脑前的那个人……

      沈听汀的呼吸停了一拍。

      是他父亲。

      沈聿明。十年前电竞圈最有名的刺客选手之一,巅峰期退役,留下无数传说和谜团。沈听汀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六年前,那时他十八岁,刚加入零界青训营,父亲来基地看过他一次,说了些不痛不痒的鼓励话,然后转身离开,再没回来。

      而现在,视频里的沈聿明看起来老了很多,头发花白,背也有些佝偻,但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的动作依然精准、流畅,甚至比沈听汀记忆里更凌厉。

      他在教人操作影刃。

      “看这里,”沈聿明的声音从视频里传出来,有些失真,但依然能听出那种特有的、慢条斯理的语调,“R闪不是越快越好,要在对手做出反应的瞬间出手,早了会被预判,晚了会被躲。这个时机——”

      镜头转向了坐在旁边的人。

      沈听汀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

      是林逢遇。一年前的林逢遇,脸上还有些未褪的少年气,眼睛很亮,盯着屏幕的神情专注得像在朝圣。他的右手——那时还完好无损的右手——放在键盘上,随着沈聿明的讲解轻轻移动手指。

      “沈老师,”年轻的林逢遇说,“如果对面有位移技能呢?”

      “那就用假动作。”沈聿明点了根烟,烟雾在屏幕前缭绕,“先假装要突后排,然后突然转向打前排。或者反过来。刺客的精髓不是操作,是欺骗。”

      画面跳转。现在是另一个场景,看起来像是个小工作室,墙上挂满了战术板和线路图。沈聿明站在白板前,正在讲解什么。林逢遇坐在下面,旁边还有几个人——沈听汀认出来,都是深渊战队当时的队员。

      “这套变速流战术,”沈聿明用马克笔在白板上画着箭头,“核心是利用对手的节奏惯性。大多数队伍在第三到第五分钟会进入‘安全期’,觉得这个时间点不会爆发战斗。我们就偏要在这个时间点动手。”

      林逢遇举手:“但如果被反蹲呢?”

      “那就用备用方案。”沈聿明转身看着他,眼神里有种沈听汀从未见过的、近乎狂热的光芒,“小林,你记住,真正的战术不是预测对手会做什么,是让对手只能做你想让他们做的事。”

      视频继续播放。片段都很短,跳跃性很大,但能看出来是一个持续性的教学过程——沈聿明在秘密训练林逢遇和深渊战队,教他们战术,教他们操作,教他们如何赢得比赛。

      而时间戳显示,这些视频拍摄于一年半前到一年前之间。也就是林逢遇事故发生前的那段时间。

      沈听汀盯着屏幕。雨水在窗玻璃上疯狂流淌,像一条条扭曲的河。雷声越来越近,每次闪电亮起,训练室里的阴影都会剧烈地晃动一下。

      然后视频跳到了最后一个片段。

      这个片段的时间戳是一年零两个月前——事故发生的三天前。

      画面还是在那个老旧的工作室,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沈聿明背对着镜头,正在调试一台看起来很复杂的设备——一台全息投影训练仪,能够模拟真实比赛场景的高端设备,当时整个电竞圈也没几台。

      林逢遇站在他旁边,脸色有些苍白。

      “沈老师,”他说,声音有些犹豫,“这台设备……安全吗?我听说早期型号有过热问题。”

      “我改装过了。”沈聿明头也不回,手在设备的控制面板上快速操作,“加了额外的散热模块和电压稳定器。放心,不会有事。”

      “可是——”

      “没有可是。”沈聿明转过身,脸上是沈听汀从未见过的严厉表情,“小林,你想赢吗?想站上世界赛的舞台吗?想证明你是我教过的最好的学生吗?”

      林逢遇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那就别问那么多。”沈聿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这套全息训练系统能模拟99%的真实比赛压力,用这个训练一个月,抵得上常规训练半年。等你手熟了,下周的比赛,零界根本不是你的对手。”

      “零界”两个字像一根针,刺进了沈听汀的耳朵。

      画面继续。林逢遇坐到了设备前,戴上了全息头盔。沈聿明启动了系统,屏幕上开始滚动复杂的代码和参数。然后——

      一声尖锐的爆裂声。

      画面剧烈晃动,镜头摔在了地上,但还在拍摄。从低角度能看到,那台全息设备的一侧冒出了黑烟,火花四溅。林逢遇从椅子上摔下来,右手按在设备外壳上——然后整个人剧烈地抽搐,像被无形的力量击中。

      “小林!”沈聿明冲过去。

      但已经晚了。林逢遇倒在地上,右手的手套已经被烧穿,皮肤下面透出诡异的红光。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身体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沈聿明蹲下身,想把他拉开,但手刚碰到林逢遇的肩膀,就被一股电流击退。他站起来,后退了两步,脸上是沈听汀永生难忘的表情——

      不是惊慌,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空洞的、茫然的、仿佛突然不认识眼前这一切的表情。

      然后他转身,跑了。

      视频到这里还没结束。镜头依然对着倒在地上的林逢遇,看着他抽搐逐渐减弱,看着他右手上的红光慢慢黯淡,看着他终于发出第一声痛苦的呻吟。背景里传来其他队员冲进来的声音,惊呼声,喊叫声。

      画面最后定格在林逢遇的右手上——手套已经完全烧毁,露出的皮肤焦黑一片,三根手指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

      视频结束。

      屏幕暗下去,映出沈听汀的脸。那张脸在黑暗中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像两口深井,井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冻住。

      训练室里只剩下暴雨的声音。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沈听汀才开口。

      “他跑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就让他跑了?”

      窗边的林逢遇转过身。闪电正好在这一刻亮起,照亮他的脸——苍白,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窗玻璃渗进来的雨水。

      “我当时昏过去了。”他说,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醒来的时候在医院,右手已经废了。战队的人说设备故障,是意外。没人提沈老师,没人提他为什么在场,为什么那台设备会在那里。”

      沈听汀站起来。动作很慢,像关节生了锈。他走到窗前,停在林逢遇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

      “所以你来找我。”他说,声音开始有了一丝波动,“不是要工作,不是要证明自己。你是来找他的。”

      “我找了他一年。”林逢遇说,眼睛盯着窗外,不看他,“他消失了,像人间蒸发。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断了,所有认识他的人都说不清楚。但我知道他一定会关注你——你是他儿子,是他唯一的血脉。只要跟着你,总有一天,他会出现的。”

      沈听汀笑了。不是笑,是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所以我是诱饵。”他说,“你研究了整整一年,分析了我的每场比赛,记录了我的每个弱点,然后在我状态最差的时候,以分析师的身份来到我身边。不是为了帮我,是为了用我钓出那个抛下你逃跑的人。”

      林逢遇终于转过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破碎,在重组。

      “一开始是。”他承认,没有任何犹豫,“但后来……”

      “后来什么。”沈听汀往前走了一步,距离缩短到半臂,“后来你发现我真的要废了?后来你良心发现了?后来你决定一边利用我,一边顺便‘救’我一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

      “沈听汀——”林逢遇想说什么。

      “别叫我名字!”沈听汀打断他,声音突然炸开,像压抑了太久的雷,“你不配叫我的名字。你研究了我一年,看着我一点点烂掉,然后像救世主一样降临,告诉我你能帮我。而所有这些——所有这些!——都只是为了找到那个抛下你逃跑的懦夫!”

      他伸手,不是去打林逢遇,而是一把扯掉了林逢遇的连帽衫帽子。帽子滑落,露出底下凌乱的头发和苍白的后颈。林逢遇没有躲,只是闭上了眼睛。

      “看着我。”沈听汀说,声音在颤抖,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看着我,告诉我,视频里那个抛下你逃跑的人,那个让你右手废掉的人,那个毁了你职业生涯的人——”

      他停顿,深吸一口气,雨声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真的是我父亲吗?”

      林逢遇睁开眼睛。他看着沈听汀,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是他。”

      这三个字像最后的判决。

      沈听汀后退了一步,两步,背撞在墙上。墙壁冰凉,透过薄薄的队服外套渗进来,但他感觉不到冷。他什么都感觉不到,除了胸腔里某种东西正在碎裂的声音——像冰层在春天崩裂,像玻璃从高空坠落。

      窗外的雨更大了。暴雨如注,整个城市都浸泡在水里,灯光在水幕中扭曲变形,像一场荒诞的梦。

      “你恨他吗。”沈听汀问,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恨。”林逢遇说,没有任何犹豫,“我恨他抛下我,恨他毁了我的手,恨他毁了我的一切。但我更恨——”

      他停住了。

      “更恨什么。”

      林逢遇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手。那三根手指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三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更恨我自己。”他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颤抖,“恨我当时为什么要相信他,为什么要坐上那台设备,为什么要那么想赢——想到可以不顾一切。”

      沈听汀盯着他。盯着这个在雨夜里坦白一切的人,盯着这个带着一身伤疤和秘密来到他身边的人,盯着这个用一年时间研究他、分析他、然后试图拯救他的人。

      “所以你找到了吗。”他问,“找到他了吗。”

      林逢遇摇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沈听汀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冷,“继续留在我身边,继续当分析师,继续用你的战术帮零界赢比赛,然后等着他某一天突然出现?”

      林逢遇抬起头。雨水顺着窗户滑下来,在他脸上映出流动的光影。

      “不。”他说,“我打算放弃了。”

      沈听汀怔住了。

      “什么?”

      “我放弃了。”林逢遇重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这一年里,我每天都在想怎么找到他,怎么问他为什么,怎么让他付出代价。但今天——今天训练赛,当我指挥你们赢下比赛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停在沈听汀面前。距离近到能看见彼此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就算找到他又怎么样呢?让他道歉?让他赔偿?让他坐牢?”林逢遇摇头,嘴角勾起一个苦涩的弧度,“这些都不能让我的手复原,不能让我重新打比赛,不能让我回到事故发生前的那一天。”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训练室的灯闪烁了一下,又恢复正常。

      “那你能做什么。”沈听汀说,声音哑得厉害。

      “我能做的,”林逢遇说,眼睛盯着他,“就是不让同样的事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

      沉默。

      长久的、只有暴雨声填满的沉默。

      沈听汀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地面冰凉,但他感觉不到。他抬起左手,看着自己的手腕——看着那些看不见的伤,看着那些正在慢慢累积的磨损,看着那个迟早会到来的、和林逢遇一样的结局。

      “所以你是来拯救我的。”他轻声说,“用你被毁掉的手,来拯救我这双正在毁掉的手。”

      “我不是来拯救你的。”林逢遇也蹲下来,和他平视,“我是来和你做交易的。”

      “什么交易。”

      “我帮你重新设计战术,帮你分担压力,帮你延长职业生涯。”林逢遇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而你,帮我找到他。不是为了报复,不是为了赔偿。只是……我想知道为什么。想知道那天他为什么要跑,想知道这一年他去了哪里,想知道——”

      他停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想知道他有没有哪怕一秒,后悔过。”

      沈听汀盯着他。盯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里面那种复杂到难以解读的东西——恨意,执念,痛苦,还有一丝近乎天真的、对答案的渴望。

      雨还在下。没有变小的迹象,仿佛要下到世界尽头。

      “如果我拒绝呢。”沈听汀说。

      “那我就走。”林逢遇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每个关节都在疼,“明天一早,我会递交辞呈。你可以告诉赞助商,说我自己放弃了,保全零界的形象。”

      他说完,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沈听汀的心脏上。

      在手碰到门把的瞬间,沈听汀开口了。

      “加密视频,”他说,依然坐在地上,没有抬头,“还有备份吗?”

      林逢遇停住。

      “有。”

      “销毁它们。”沈听汀说,“所有的备份,所有的副本,所有的记录。不要让第三个人看到。”

      “为什么。”

      “因为如果这个视频流出去,”沈听汀终于抬起头,看向林逢遇的背影,“我父亲就真的永远不会出现了。”

      林逢遇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有疑惑,有不解。

      沈听汀扶着墙站起来。腿有些发麻,但他站得很稳。

      “他是个骄傲到病态的人。”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一种死水般的平静,“如果他看到这个视频,知道自己逃跑的样子被录下来了,知道自己成了毁掉天才的懦夫——他会躲得更深,躲到我们都找不到的地方,躲到死。”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暴雨立刻涌进来,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但他毫不在意。

      “所以销毁视频。”他重复,声音混在雨声里,“然后,我们合作。你帮我保住这双手,我帮你找到他。不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原谅。只是为了——”

      他停顿,看着窗外被雨水淹没的城市。

      “让这件事有个结局。”

      林逢遇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雨水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打湿了地板,打湿了他的裤脚。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尊被雨淋湿的雕像。

      良久,他终于点头。

      “好。”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训练室的灯光,也隔绝了那场仿佛永无止境的暴雨。

      沈听汀站在窗前,任由雨水打在身上。衣服很快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但他没有动,只是盯着窗外,盯着那些在雨幕中模糊的光点。

      脑子里回放着视频里的画面——父亲逃跑的背影,林逢遇抽搐的身体,那只焦黑的手。

      还有林逢遇最后那句话:想知道他有没有哪怕一秒,后悔过。

      沈听汀不知道答案。他甚至不知道父亲会不会后悔。他只知道一件事——六年前父亲离开时,也是这样一个雨夜。他站在阳台上,看着父亲的车消失在街道尽头,车尾灯在雨水中拖出两道红色的光痕,像两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那时他想:总有一天,我要让他后悔。

      而现在,他站在这里,和一个被父亲毁掉的人达成了同盟。不是为了报复,不是为了胜利,只是为了给一件破事一个结局。

      多么讽刺。

      沈听汀关上窗,转身面对空荡荡的训练室。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滴下来,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摊。他走到林逢遇的座位前,看着那台关机的电脑,看着那个旧背包,看着桌上那支左手用的特制鼠标。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碰任何东西,而是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食指,中指,无名指。

      像某种仪式。

      像某种告别。

      也像某种开始。

      窗外的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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