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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下午四点零七分,赞助商的车队抵达基地时,雨刚停。黑色轿车门齐刷刷打开,西装革履的人从里面钻出来,皮鞋踩在积水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某种倒计时的节拍。

      沈听汀站在二楼会议室的窗边,看着楼下这一幕。雨后的光线有些泛白,照在那群人的脸上,让那些公式化的笑容显得格外僵硬。他数了数,六个人——俱乐部运营总监、两个赞助商代表、公关部负责人,还有两个陌生面孔,拎着公文包,表情严肃得像来参加葬礼。

      “沈队,”经理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他们到了。”

      沈听汀转身。经理站在门边,额头上有一层薄汗,领带歪了半寸。这个在电竞圈混了十几年的老江湖,很少露出这种表情。

      “林逢遇呢。”沈听汀问。

      “还在训练室。按你说的,没叫他。”

      “嗯。”

      沈听汀整理了一下队服外套的领子——纯黑色的,左胸绣着零界的银白队徽,像一只沉默的眼睛。他走出会议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经理跟在他身后,小声快速地说着话:

      “……主要是星海科技的人,他们是今年新签的主赞助,合同里有条款说如果战队形象受损,可以重新谈判。然后就是,呃,网上的舆论你也看到了,说我们收留残疾选手是作秀,还有翻出当年事故的旧账……”

      “知道了。”

      会议室的门推开时,里面已经坐满了。长桌一侧是俱乐部的人,另一侧是赞助商。空气里有咖啡和香水混合的气味,还有那种会议特有的、令人窒息的沉闷。

      “沈队长,请坐。”运营总监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脸上挂着职业笑容,但眼神很冷,“我们直接进入正题。”

      沈听汀在留给他的空位上坐下,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桌面上,左手腕藏在袖口下。

      “关于林逢遇选手的签约,”总监开门见山,“我们认为存在严重的形象风险。第一,他的手伤是永久性的,这在职业电竞领域等同于……嗯,某种残缺。第二,当年那场事故牵扯到的问题,虽然官方定论是意外,但舆论的记忆很复杂。第三——”

      “他的分析师合同是我批准的。”沈听汀打断,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程序合规,手续完整。”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一个赞助商代表——四十多岁,穿着定制西装,腕表价值顶得上普通选手一年工资——向前倾身,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沈队长,我们尊重你在竞技层面的决策权。但赞助合同涉及的是商业利益和品牌形象。现在网上什么声音,你应该清楚。”

      他示意助理打开投影。屏幕亮起,是社交媒体的截图:

      “零界捡别人不要的废人?笑死。”

      “林逢遇的手还能握鼠标吗?别到时候比赛现场抽搐。”

      “当年事故真的只是意外?细思极恐。”

      “沈听汀是不是也快废了,才找个更废的垫背?”

      一条条,一句句,黑色的字在白色背景上像爬行的毒虫。

      沈听汀盯着屏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桌下,他的左手握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

      “这些言论会影响赞助品牌的公众形象。”代表继续说,“电竞现在是主流产业,选手不仅是运动员,也是品牌代言人。一个……有身体缺陷的选手,无论他的过去多么辉煌,都会让消费者产生负面联想。”

      “所以你们的建议是。”沈听汀说。

      总监和代表交换了一个眼神。

      “终止与林逢遇的合同。”总监说,语气像在宣读一份免责声明,“我们可以提供补偿,金额好商量。然后发布一个声明,说经过试用,他的身体条件确实无法胜任分析师工作,双方和平解约。这样既保全他的面子,也维护战队的形象。”

      “和平解约。”沈听汀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它的味道。

      “这是对各方都好的解决方案。”公关部负责人补充,“沈队长,你也清楚,马上就是夏季赛了。这个时候出任何负面新闻,都可能影响战队成绩,进而影响所有人的——”她顿了顿,选了一个更中性的词,“职业生涯。”

      “职业生涯。”沈听汀轻声说。

      他抬起头,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运营总监躲闪了视线,公关负责人低头翻文件,赞助商代表面无表情,那两个陌生面孔——律师,他猜——正用评估的眼神打量他。

      “一周。”沈听汀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一周?”总监问。

      “给我一周时间验证。”沈听汀松开桌下的拳头,左手平放在桌面上,袖口滑落一寸,露出手腕上淡淡的护具压痕,“林逢遇的分析和战术能力,昨天训练赛已经证明了。但你们说的形象风险,我理解。所以一周——夏季赛前的最后一次公开训练赛,对手是‘破晓’一队。如果林逢遇的战术能帮我们赢,并且全程没有出现任何所谓的‘负面形象’,他就留下。”

      “如果输了呢?”代表追问。

      “如果输了,或者出现任何问题,”沈听汀直视他的眼睛,“我亲自送他走。并且,我会在赛后采访中承认决策失误,承担全部舆论压力。”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经理在旁边倒抽一口冷气,想说什么,被沈听汀一个眼神制止。

      赞助商代表盯着沈听汀,像是在评估他话里的分量。良久,他缓缓点头:“一周。但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这一周内,林逢遇不能在任何公开场合露面,包括直播、采访、社交媒体。第二,训练赛那天,我们要派观察员到场,全程记录。”

      “可以。”

      “沈队长,”代表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些,“你这是在赌。赌一个已经废掉的天才能创造奇迹。值得吗?”

      沈听汀站起来,手撑在桌面上。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眼窝处投下深重的阴影。

      “零界不需要奇迹。”他说,“零界需要胜利。而林逢遇,能带来胜利。这就够了。”

      他说完,转身离开会议室。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他听见里面爆发出压低声音的争论,像蜂巢被捅破后的嗡鸣。

      走廊里,经理追上来:“沈队!你疯了?万一训练赛输了——”

      “不会输。”沈听汀脚步不停。

      “可是——”

      “没有可是。”沈听汀在楼梯口停下,转头看着经理,眼神冷得像冰,“要么你相信我,要么你现在就去解约。选一个。”

      经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颓然地低下头。

      沈听汀继续往下走。走到一楼时,训练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出键盘敲击声,很轻,很规律。他推门进去,看见林逢遇坐在角落,背对着门口,屏幕上是昨天训练赛的录像,正一帧帧慢放。

      “停一下。”沈听汀说。

      林逢遇的动作顿住了。他松开鼠标,慢慢转过身。今天他穿了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搭在肩上,右手依然插在口袋里,但左手放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刚才的会,”沈听汀说,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室里显得有些干涩,“是关于你的。”

      林逢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赞助商要求解约。”沈听汀走到训练室中央,在那排电竞椅中的一把上坐下,背对着林逢遇,“因为你手上的伤,因为当年的舆论,因为所谓的形象风险。”

      沉默。

      然后林逢遇很轻地笑了一声,那种笑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疲惫:“意料之中。”

      “我争取了一周。”沈听汀继续说,“下周打破晓一队的公开训练赛。赢了,你留下。输了,或者出任何问题,你走。”

      林逢遇没有立即回应。他转回椅子,面对屏幕,左手在触摸板上滑动,快进录像。画面里,他的卡兹克正在完成那波三连跳,动作流畅得像一场编排好的舞蹈。

      “你没必要这么做。”他说,声音很平静。

      “有必要。”沈听汀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斜打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昨天训练赛,你的战术让我们赢了。这就是理由。”

      “仅仅因为能赢?”

      “对。”沈听汀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目光落在林逢遇身上,“电竞圈很现实,赢就是一切。你能帮我们赢,所以我留你。就这么简单。”

      林逢遇终于转过头,看向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有种透明的质感,像是能看穿所有伪装。

      “真的就这么简单吗,沈队。”他轻声问。

      沈听汀与他对视。雨声隔着玻璃传来,沙沙的,像某种遥远的海浪。训练室里,空调的指示灯在角落里闪烁,红色的,像心跳监测仪。

      “去抽根烟吗。”沈听汀突然说。

      林逢遇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基地后门的小阳台很窄,勉强能站两个人。栏杆锈迹斑斑,角落里堆着几个空花盆,里面的植物早就枯死了,只剩下干瘪的茎秆。雨丝被风吹进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沈听汀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递给林逢遇。林逢遇用左手接过,动作有些笨拙。沈听汀又拿出一根,咬在唇间,点燃打火机,先给林逢遇点,然后是自己。

      火光在昏暗的雨夜里亮起又熄灭。烟草燃烧的气味弥漫开来,混着潮湿的雨气,有种奇异的安抚感。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楼下被雨水淋湿的街道。路灯的光在水洼里破碎成无数金色碎片,又被新的雨滴打散。

      “你抽烟多久了。”沈听汀问,声音被烟熏得有些哑。

      “事故之后。”林逢遇说,吐出一口烟雾,“复健疼得睡不着,医生开的安眠药有副作用,就改抽烟了。”

      “有用吗。”

      “心理作用。”

      沉默。只有雨声和烟草燃烧的细微声响。

      “刚才在会议室,”沈听汀弹了弹烟灰,“那个赞助商代表问我,赌一个废掉的天才值不值得。”

      林逢遇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烟灰掉在栏杆上,被雨水迅速冲走。

      “你怎么回答。”他问,声音很轻。

      “我说零界不需要奇迹,只需要胜利。”沈听汀侧过脸,看着林逢遇在烟雾中模糊的侧影,“但那是骗他们的。”

      林逢遇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你为什么留我。”他说,不是质问,而是真正的疑问。

      沈听汀深吸一口烟,让尼古丁在肺里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吐出。白色的烟雾在雨夜里迅速消散。

      “因为昨天训练赛复盘的时候,”他说,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街道,“我看到你分析我走位偏移的那段录像。你说那是我手腕代偿动作导致的。但你没说出口的是——你自己知道那种感觉。手不听使唤的感觉,脑子知道该怎么做,但手指就是慢了0.03秒的感觉。”

      林逢遇的呼吸停了一瞬。

      “整个电竞圈,”沈听汀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所有人都在看我还能飞多高。只有你,在看我什么时候会掉下来。因为你自己已经掉下来过了。”

      雨下大了。密集的雨点打在遮阳棚上,发出鼓点般的声响。

      林逢遇低下头,看着自己夹着烟的左手。烟已经燃了一半,灰白色的烟灰摇摇欲坠。他抬起右手——第一次,在沈听汀面前,主动地、完整地伸出来,摊开手掌。

      雨丝落在掌心,汇聚成细小的水珠,顺着疤痕的纹路流淌。

      “这三道疤,”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第一道在食指,伤到了屈肌腱,所以我现在按键盘的力道控制不好,轻了没反应,重了会误触。第二道在中指,神经损伤,指尖三分之一的区域没有触觉,按技能键的时候就像戴着手套。第三道在无名指——”

      他停住了。

      沈听汀看着他的手。在昏黄的光线下,那三道淡粉色的疤痕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质感,像皮肤下埋着会发光的血管。

      “第三道怎么了。”他说。

      林逢遇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听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第三道,”他终于说,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伤到了运动神经。这根手指现在还能动,不是因为我还能控制它,而是因为……它会在某些时候,自己动。”

      沈听汀怔住了。

      “不受控制地抽搐,痉挛,尤其是在我集中注意力的时候。”林逢遇合拢手掌,又慢慢张开,无名指果然在轻微地、有节奏地颤抖,“所以比赛录像里,我永远把右手放在镜头外。不是因为羞愧,是因为不能让对手看到这个弱点。”

      “昨天训练赛……”

      “我吃了双倍剂量的神经抑制剂。”林逢遇说,嘴角勾起一个苦涩的弧度,“副作用是反应速度会下降15%。但没关系,反正我现在也不需要打操作了,只需要动脑子。”

      沈听汀掐灭了烟,烟蒂扔进旁边的空花盆。他伸出手,不是去碰林逢遇的手,而是指了指他右手腕上那个黑色的医疗腕带。

      “那个东西,有用吗。”

      “心理作用大于实际效果。”林逢遇说,“但戴着它,别人就知道我的手有问题,就不会问我为什么不用右手操作了。省去很多解释的麻烦。”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沈听汀听出了那种平淡下的东西——一种经年累月的、已经融入骨血的疲惫和妥协。

      雨还在下。远处的街道有车灯划过,像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

      “一周后的训练赛,”沈听汀说,“你不用吃药。”

      林逢遇猛地抬头。

      “什么?”

      “我说,你不用吃抑制剂。”沈听汀转过身,正对着他,“就用手现在真实的状态打。如果会抽搐,就让它抽。如果控制不好力道,就重新设计键位。但不要用药物掩盖问题。”

      “那样会输。”

      “也许会。”沈听汀说,眼睛在雨夜里亮得惊人,“但我想看看,林逢遇——真正的林逢遇,不是被药物压制、不是刻意隐藏弱点的林逢遇——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林逢遇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疯子。

      “你真的是个赌徒。”他说。

      “我只是厌烦了完美。”沈听汀说,左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厌烦了所有人都要装作无懈可击,厌烦了所有弱点都要藏起来,厌烦了电竞圈这个巨大的、精致的假面舞会。”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你来了,把面具撕开了一道口子。那不如撕得更彻底一点。”

      林逢遇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很浅,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缝隙。

      “沈听汀,”他说,第一次没叫“沈队”,“你会后悔的。”

      “可能吧。”沈听汀从烟盒里又抖出一根烟,但没点,只是夹在指间转动,“但至少现在,我不后悔。”

      两人又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直到雨渐渐变小,变成若有若无的雨丝。楼下的街道传来外卖电动车驶过的声音,轮胎轧过积水,哗啦一声。

      “回去吧。”沈听汀说,“明天开始,重新设计战术。把你的右手因素也考虑进去。”

      林逢遇点点头,掐灭烟,转身推开通往室内的门。温暖的灯光和空调的冷气涌出来,与阳台上的潮湿形成鲜明对比。

      在他即将走进去时,沈听汀叫住了他。

      “林逢遇。”

      林逢遇回头。

      “那一周,”沈听汀说,“不仅是你证明自己的时间。也是零界证明自己的时间——证明我们不是只能接受完美的机器,证明我们也能接纳残缺,然后把残缺变成武器。”

      林逢遇站在门框的光影分割线上,一半脸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他看着沈听汀,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好。”

      他走进去了。门关上,阳台又只剩下沈听汀一个人。雨完全停了,云层散开一角,露出深蓝色的夜空,和一两颗模糊的星星。

      沈听汀抬起左手,对着光,慢慢张开五指。手腕还在疼,但那种疼现在有了具体的形状——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痒多于痛。

      他想起会议室里那些人的脸,想起那些社交媒体上的恶言,想起林逢遇右手上那些淡粉色的疤痕。

      然后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父亲离开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雨夜。那时他十四岁,站在同样的阳台上——不是这个,是老家那个更破旧的小阳台——看着父亲拎着行李上车,头也不回地离开。

      那时他想:总有一天,我要变得足够强,强到不需要任何人,强到所有离开我的人都会后悔。

      但现在,他站在这里,赌上一个残缺的天才,赌上战队的声誉,赌上自己的职业生涯。

      也许父亲是对的呢。也许依赖任何人都是危险的,也许把弱点暴露出来就是自杀。

      沈听汀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腕上那些看不见的伤。也许他自己,也早就残缺不全了,只是藏得比林逢遇更好。

      他最后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转身推开门。

      训练室里,林逢遇已经坐回了角落,屏幕亮着,左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听到声音,他转过头,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谁都没说话。

      但某种东西已经改变了。像冰层下的暗流开始涌动,像种子在冻土里苏醒,像两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第一次看到了彼此身后那万丈深渊的全貌。

      沈听汀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戴上耳机。

      游戏启动的音效响起,像某种古老的召唤。

      一周。

      七天。

      一百六十八个小时。

      足够让一个人彻底坠落,也足够让两个坠落的人,抓住彼此伸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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