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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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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的训练室,光线被百叶窗切割成整齐的斜条,落在地板上像某种现代艺术展的装置。沈听汀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开着一份打印件——林逢遇提交的第一份战术分析报告。
纸张很薄,但拿在手里有种莫名的重量。
报告标题很简单:《零界近期战术漏洞及针对性补强方案》,下面是林逢遇的名字和日期。格式专业得像科研论文,但内容锋利得像出鞘的刀。
沈听汀翻到第三页,目光停在一段加粗的文字上:
“核心问题:队长沈听汀近期状态波动已形成可预测模式。具体表现为:比赛进行到18-22分钟区间,地图资源争夺关键期,其走位会出现平均3.5度的右向偏移(数据分析见附件1)。此偏移源于左手腕代偿性动作导致的视角微调,对手若针对性布置视野,可提前2-3秒预判其切入路径。”
沈听汀的手指在纸面上收紧,边缘起了皱痕。
训练室里其他队员已经到齐,但没人说话。江见鹤戴着耳机但没放音乐,齐昭在反复擦拭鼠标,双胞胎各自盯着屏幕但眼神放空——所有人都在用余光观察角落里的林逢遇,以及沈听汀手里那份报告。
“都看完了?”沈听汀抬头,声音平静得反常。
队员们面面相觑。经理早上把报告发到了每个人邮箱,但显然,没人敢说自己认真看了。
“我问,”沈听汀把报告扔在桌上,纸张滑到桌子中央,“都看完了吗。”
“看、看了。”江见鹤最先开口,声音发虚,“林分析师写得……挺详细的。”
“详细。”沈听汀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它的味道,“齐昭,你的部分怎么说。”
齐昭咽了口唾沫:“他说我插眼习惯有规律,每局比赛第6、14、22分钟会在河道相同位置做视野,容易被反……”
“顾临川顾望川,你们的联动问题。”
双胞胎中的一个——沈听汀分不清是哥哥还是弟弟——小声说:“他说我们上野配合太依赖语音沟通,有0.8秒的指令延迟,对面如果研究我们的比赛录像,能抓住这个时间差反打……”
训练室里的空气越来越重。
沈听汀站起来,拿起报告走向林逢遇的角落。脚步声在安静中异常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紧绷的鼓面上。他在林逢遇桌边停下,把报告放在桌上,用指尖点了点第三页那段加粗文字。
“解释一下。”他说。
林逢遇从屏幕前抬起头。他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右手上的医疗腕带露在外面,黑色的,很扎眼。他的脸色比昨晚好些,但眼底有淡淡的青色。
“数据不会说谎。”林逢遇说,左手从鼠标上移开,指了指报告附件里的动态图,“这是你最近五场比赛的走位热力图。看这里,蓝色峡谷先锋刷新点,你每次从红方野区切入的路径——几乎是镜像对称的偏移。”
沈听汀盯着那些图表。确实,五条不同颜色的轨迹线在某个区域整齐地向右弯曲,像被无形的手拨动的琴弦。
“0.03秒的反应延迟,”林逢遇继续说,“加上手腕代偿的微小动作,在职业选手眼里就是一条发光的路标。‘星火’战队的打野上周已经发现了,第三局他就是在你习惯偏移的位置提前蹲伏,虽然那波没抓到你,但逼出了你的闪现。”
沈听汀记得那一波。记得屏幕上突然出现的敌方头像,记得自己极限按出闪现时手腕传来的刺痛,记得赛后复盘时他说是“运气不好”。
原来不是运气。
“所以你的建议。”沈听汀说,目光从图表移到林逢遇脸上。
“三个方案。”林逢遇调出另一份文件,“第一,调整你的切入习惯,加入随机变向,但这对你现在的操作负担太大。第二,让齐昭在你切入路径上提前布置迷惑性视野,但这会占用辅助资源。第三——”
他顿了顿。
“第三是什么。”
“改变零界的战术核心。”林逢遇直视沈听汀的眼睛,“不再以你的刺客为唯一开团点,构建多核体系。这样即使你被针对,队伍还有其他赢法。”
训练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沈听汀笑了。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嘲讽的笑。
“你来了三天,”他说,“就要拆掉零界建了三年的体系。”
“我不是要拆掉它。”林逢遇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加快了一点,“我是要加固它。一套只能依赖一个人的体系,就像只有一根柱子的房子,柱子一倒,全塌。”
“如果这根柱子永远不会倒呢。”
“所有人都会倒。”林逢遇说,右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只是时间问题。”
沉默。
沈听汀盯着他,盯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里面那种近乎天真的残酷——这个人真的相信数据可以解释一切,相信逻辑可以战胜人性,相信一套完美的理论可以修补所有裂缝。
“下午训练赛,”沈听汀最终说,“你用你的方案指挥。”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
“队长?!”江见鹤脱口而出。
“对手是‘破晓’二队,强度不高。”沈听汀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没有看任何人,“林逢遇担任临时指挥,所有人都按他的战术打。我要看看,这套多核体系在实战里是不是像纸上那么漂亮。”
林逢遇坐在角落里,第一次露出了类似于错愕的表情。但他很快恢复平静,点了点头:“好。”
“但如果输了,”沈听汀补充,声音里带着锋利的边缘,“你就自己离开。不用等一周考核期结束。”
训练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林逢遇沉默了三秒,然后说:“可以。”
下午两点,训练赛开始。
沈听汀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戴上耳机。耳机里传来队友的呼吸声,有些急促,有些紊乱。只有林逢遇的声音是平稳的,通过语音频道传过来,清晰得像在耳边说话。
“阵容按计划拿。江见鹤第一优先妖姬,齐昭拿锤石,上野奥恩加皇子。沈队——”他停顿了一瞬,“你拿卡兹克,走野区,前十五分钟不参团,只刷野和反蹲。”
沈听汀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住了。
卡兹克,刺客型打野,但前期的单挑能力很弱。这个版本根本没人用,更别说前十五分钟不参团——那等于让队伍四打五。
“理由。”沈听汀说。
“你的卡兹克需要发育到11级进化三个技能才有威胁。”林逢遇的声音毫无波动,“前期参团收益低,风险高。我们要赢的不是前十五分钟,是二十五分钟后的团战。”
耳机里传来江见鹤咽唾沫的声音。
沈听汀看着屏幕上的英雄选择界面,光标悬在卡兹克的头像上。他知道林逢遇是对的——数据分析显示,他的卡兹克在11级后的团战胜率是81%。但他从来没有在比赛里这样玩过,从来没有让队伍在前期承受那么大的压力。
因为他是沈听汀。零界的队长,队伍的支柱,必须在任何时候都站出来。
“沈队?”林逢遇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了一丝询问。
沈听汀按下了确定。
游戏载入。沈听汀操纵着卡兹克钻进自家野区,按照林逢遇标记的路线开始刷野。他的视角不断切到各路——上路双胞胎被压,中路江见鹤勉强维持均势,下路齐昭的锤石在努力找机会,但对手很谨慎。
第五分钟,对面打野出现在中路,想要抓江见鹤。沈听汀本能地想过去支援,但耳麦里传来林逢遇的声音:“继续刷。江见鹤能走。”
果然,江见鹤用妖姬的W技能躲开了关键控制,丝血逃生。
第八分钟,下路爆发小规模团战,对面四人包下。齐昭的锤石勾中一个,但自己也被留住。沈听汀的手指已经按在了传送键上——
“别传。”林逢遇说,“推上路塔。”
“齐昭会死!”顾临川喊道。
“用辅助换上路一塔,经济赚。”林逢遇的声音冷得像机器,“推。”
沈听汀咬紧牙关,取消了传送。屏幕下方,齐昭的锤石倒下,下路一塔被推。但同一时间,他和顾临川推掉了对面上路一塔。
经济面板上,零界反而领先了300块。
第十二分钟,对手集合打峡谷先锋。这是前期最重要的地图资源,如果丢了,零界的上半区视野会全面沦陷。江见鹤和双胞胎已经在往那边靠,准备接团。
“放。”林逢遇说。
“什么?!”顾望川惊呼。
“放掉先锋,换小龙和下路二塔。”林逢遇快速切着视角,“沈队,你现在去下路,配合齐昭越塔强杀对面AD,然后推塔。中路和上路佯装要接团,拖住他们。”
一套近乎赌博的指挥。
沈听汀的卡兹克已经10级,还差一级就能进化E技能获得收割能力。他看向下路——对面AD走位很谨慎,辅助一直守在旁边,塔下强杀的风险极高。
但他还是去了。
从野区绕后,蹲在三角草丛。齐昭的锤石复活后已经赶到,在塔前徘徊。耳机里传来林逢遇倒计时的声音:“三、二、一——齐昭勾塔,沈队跳后排,杀AD。”
锤石的钩子出手,精准命中对面辅助。几乎同时,沈听汀的卡兹克从草丛跳出,空中进化Q技能,落地一套连招。对面AD反应很快,交出闪现和治疗,但沈听汀跟闪现,最后一发孤立无援的Q技能收下人头。
辅助也被齐昭点燃烫死。
零下路双人组阵亡,防御塔被推。而与此同时,上半区传来噩耗——江见鹤的妖姬在拉扯中被开,瞬间蒸发,双胞胎也被打残,峡谷先锋被对手拿下。
“值吗。”沈听汀盯着灰掉的屏幕,问道。
“你11级了。”林逢遇说,“现在开始,是我们的时间。”
接下来的八分钟,沈听汀见识到了什么叫精密的战术执行。
林逢遇的指挥几乎没有停顿:哪里做视野,哪里清线,哪里埋伏,哪里放资源。每一个决策都基于实时更新的数据——双方英雄的大招CD、装备差距、兵线位置、甚至召唤师技能的时间。
而沈听汀的卡兹克,在进化三个技能后,真的变成了怪物。
第十八分钟,小龙团战。沈听汀从阴影中跳出,瞬间秒杀对面中单,刷新E技能跳到后排,再杀AD,再刷新,再跳——三连跳,三杀。屏幕被击杀提示刷屏,队友的欢呼在耳机里炸开。
第二十三分钟,大龙团战。对手五人大龙逼团,林逢遇指挥双胞胎的奥恩远程开大,齐昭的锤石闪现开团,江见鹤的妖姬侧翼切入打乱阵型。而沈听汀的卡兹克,像真正的刺客一样,等到最关键的时刻进场,收割残局。
四杀。
比赛在第二十七分钟结束。零界赢下了训练赛,而且是一场碾压式的胜利——尽管前期劣势,尽管放掉了几乎所有地图资源,但凭借两波完美的团战,直接推平了对面基地。
退出游戏界面时,训练室里一片寂静。
然后江见鹤第一个摘下耳机,转头看向角落:“我靠……林分析师,你这指挥……”
“数据支撑而已。”林逢遇的声音从语音频道传来,依然平静,“大家打得很好。”
沈听汀坐在位置上,看着屏幕上的胜利字样,手腕传来熟悉的钝痛。他刚才操作太激烈了,连招几乎全部拉满。但奇怪的是,这次他没有那种透支后的虚脱感——因为整场比赛,他真正需要全神贯注操作的时间,只有最后那两波团战。
其余时间,他只需要按照林逢遇的指令,出现在该出现的位置,做该做的事。
像一颗被精心安置的棋子。
“复盘半小时后开始。”沈听汀站起来,摘下耳机,“林逢遇,你来主持。”
他说完就离开了训练室,没有看任何人的反应。
走廊尽头的卫生间里,沈听汀用冷水冲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发红,不知道是因为疲惫,还是别的什么。他盯着自己左手手腕——那里看起来很正常,皮肤完好,骨节分明。只有他自己知道,里面埋着怎样一颗定时炸弹。
而林逢遇,那个只来了三天的人,已经看穿了这一切。
沈听汀回到训练室时,复盘已经开始。林逢遇站在战术板前,左手拿着电子笔,一边回放比赛录像一边讲解。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但讲解时逻辑清晰,每一帧画面都能说出背后的战术意图。
队员们听得很认真。就连最不服管的江见鹤,也时不时点头。
沈听汀靠在门框上,没有进去。他看了一会儿林逢遇的背影——挺直的脊背,微微偏头时露出的侧脸,讲解时左手在空中划出的弧线。
然后他的目光落到了角落里的那台电脑上。
林逢遇的笔记本电脑还开着,屏幕暗着,但没锁屏。沈听汀记得昨晚看到的加密文件,记得那个用他们第一次交手日期设的密码。
他走了过去。
训练室里,林逢遇的声音还在继续:“……所以这里齐昭的钩子不是失误,是故意勾辅助逼AD走位,给沈队创造进场角度。这种级别的配合需要大量的默契训练,但如果我们能掌握……”
沈听汀的手指在触摸板上轻轻一滑。
屏幕亮了。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文件夹。其中一个文件夹的名字是“零界分析”,另一个是“深渊旧档”,还有一个——名字是一串乱码,但图标是一个加密的压缩包。
沈听汀点开了“零界分析”文件夹。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子文件夹,按时间排序。最早的一个,日期是一年前——正是林逢遇事故发生后的第二个月。沈听汀点开,里面全是他的比赛录像,每一场都标注了详细的数据:反应时间、走位热图、技能命中率、甚至……情绪波动评估。
他快速滑动鼠标,点开最近的文件。
昨天的训练录像。今天的训练赛录像。每一段都配着详细的文字分析,有些段落被标红,旁边有林逢遇用左手打的批注:
“沈听汀此处迟疑0.5秒,疑似手腕疼痛发作。”
“可尝试调整切入角度,减轻左手压力。”
“需与队医沟通,定制腕部护具。”
最后一条批注的时间戳是今天凌晨四点十七分。
沈听汀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触摸板上。凌晨四点——也就是在他离开训练室两小时后,林逢遇还在分析他的录像,还在想怎么减轻他的手腕压力。
而这个人,昨天才被他称为“废人”。
训练室前方,复盘接近尾声。林逢遇关掉录像,转向队员们:“今天这套体系还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但证明了多核打法的可行性。下次训练赛,我们可以尝试……”
沈听汀关掉了文件夹,坐回林逢遇的位置。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瞥见桌面角落里还有一个隐藏文件夹,名字只有一个字母:S。
S。沈。还是……父亲姓氏的首字母?
林逢遇结束了讲解,队员们开始收拾东西。齐昭小声问:“林分析师,你这些数据分析的软件是自学的吗?”
“嗯。”林逢遇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养伤那一年,没什么事做。”
“那你的手……”江见鹤话说一半停住了,似乎觉得不妥。
“不影响分析。”林逢遇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沈听汀站起来,走向门口。经过林逢遇身边时,他停了一下,没有转头,只是压低声音说:
“加密文件,密码是交手日期。”
林逢遇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沈听汀继续往前走,手搭在门把上时,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回应:
“你看过了?”
“没有。”沈听汀推开门,“等你自己给我看。”
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走到楼梯拐角时,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训练室紧闭的门。
门缝下,光漏出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线。
沈听汀抬起左手,看着自己的手腕。疼痛还在,但不知为何,此刻他感觉到的不是疼痛本身,而是疼痛之外的东西——某种紧绷了很久的东西,第一次有了松动的迹象。
尽管那松动,可能意味着更大的崩塌。
他转身上楼,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训练赛最后那波团战,回放着自己卡兹克三连跳时的手感,回放着林逢遇在耳机里平静的倒计时。
以及屏幕暗下去前,那个文件夹名字:S。
秘密就像冰山。你看见的永远只是水面上的十分之一。而真正致命的部分,都藏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沈听汀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手放在把手上,停顿了三秒。
然后他推门进去,打开电脑,在搜索栏输入了一串日期——三年前,他和林逢遇第一次交手的那天。
搜索结果是当年的比赛录像。他点开,快进到最后一波团战。画面里,他的影刃从侧面切入,秒杀林逢遇操作的ADC,然后闪现躲开控制,完成收割。
解说在激动地大喊:“沈听汀!又是沈听汀!他一个人决定了比赛的胜负!”
而镜头切到林逢遇的脸上时——那个十八岁的少年摘下耳机,看着灰掉的屏幕,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沮丧,只有一种近乎专注的……思考。
就像在解一道很难的数学题。
沈听汀按下暂停,放大那个画面。他盯着林逢遇的眼睛,盯着那双琥珀色瞳孔里倒映的屏幕光,盯着那种专注到近乎偏执的神情。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
林逢遇从来不是他的影子。
这个人是一面镜子。一面照出他所有弱点、所有恐惧、所有不堪的镜子。而现在,这面镜子自己走到了他面前,举着那些清晰的、无法辩驳的倒影,问他:
你看到了吗?
你看到你自己正在缓慢地下坠了吗?
沈听汀关掉视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基地老旧的空调系统运作的嗡鸣,听见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
还有,在所有这些声音之下,那个从昨天开始就一直萦绕不去的念头:
如果这面镜子碎了,会照出什么?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一周的考核期,现在只剩下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