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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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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十七分,沈听汀的失眠症像准时的刽子手,再次斩断了他与睡眠之间脆弱的连线。
他躺在基地二楼的单人宿舍里,盯着天花板上的光影——那是窗外路灯透过百叶窗切进来的条纹,一道明一道暗,像某种摩尔斯电码,但他没有密码本。左手腕传来熟悉的钝痛,不是尖锐的,而是那种深埋在骨头里的、持续不断的闷响,像远方的雷。
沈听汀坐起来,从床头柜摸出药瓶。白色的小药片倒在掌心,他犹豫了三秒,又倒回瓶里。止痛药会钝化神经反应,明天有训练赛,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套上运动外套,推开房门。走廊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惨白的光淹没了他的影子。下楼时,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呻吟,在寂静的基地里被放大成一种不祥的预兆。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从训练室传来的,极其细微的、有节奏的敲击声。不是机械键盘那种清脆的咔嗒声,而是更轻、更软的,像雨点打在某种硬质塑料上。
沈听汀停在楼梯拐角,手搭在扶手上。木质表面冰凉,纹路硌着掌心。他在黑暗中站了大约半分钟,听着那声音断断续续,停顿,又继续。然后他继续往下走,脚步放得更轻,轻得像在靠近一只可能受惊的鸟。
训练室的门虚掩着,一线光从门缝漏出来,切开走廊的黑暗。
沈听汀推开门。
林逢遇背对着门坐在那个角落的位置,弓着背,整个人几乎蜷进椅子里。他没戴耳机,所以沈听汀能清楚听见那声音的来源——是林逢遇的右手,正在用一种极其怪异的方式敲击着桌面。
不是随意敲击,而是有规律的:食指敲两下,停顿,中指敲一下,再停顿,无名指……但无名指没有动。那根手指僵直地搭在桌面上,像一截失去生命的枯枝。而敲击的力道也很奇怪,时轻时重,有时轻得像抚摸,有时又重得像在捶打。
林逢遇的左手停在鼠标上,屏幕上是影刃的技能数据解析界面,密密麻麻的数值图表铺满整个屏幕。但他显然没在看,他的头垂得很低,低到额头几乎抵住桌沿,肩膀在轻微地颤抖。
沈听汀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看见林逢遇的右手腕上戴着一个黑色的腕带——不是运动护腕,而是某种医疗器械,侧面有个小小的LED屏,显示着不断跳动的数字。沈听汀认得那种设备,神经电刺激仪,用来缓解神经损伤导致的疼痛和肌肉痉挛。
但看起来没什么用。
林逢遇突然停住了敲击动作,右手猛地攥成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在寂静的训练室里清晰得像撕裂布料。然后他松开拳头,手掌摊开,五指不受控制地张开又蜷缩,像某种濒死的海洋生物在做最后的挣扎。
“需要帮忙吗。”
沈听汀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林逢遇的肩膀僵住了。他没有回头,但颤抖停止了。大约五秒后,他才慢慢直起身,动作里有一种刻意的、过分小心的缓慢,仿佛稍快一点就会打碎什么。
“沈队还没睡。”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你也是。”沈听汀走进训练室,门在身后自动合上。他没有靠近,停在训练室中央那排电竞椅旁边,与林逢遇保持着大约五米的距离,“手怎么了。”
“旧伤。”林逢遇说,左手移动鼠标,关掉了屏幕上的数据图,“天气变潮就会发作,习惯了。”
“现在是夏天。”
“上海夏天也潮。”
对话在这里断了一拍。训练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和两个人若有若无的呼吸声。沈听汀的目光落在林逢遇的右手上——那三根手指上的疤痕在屏幕冷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淡紫色,像皮肤下埋着淤血。
“你在看我的数据。”沈听汀换了个话题,用下巴指了指屏幕,“昨天的训练赛录像。”
林逢遇终于转过头。他的脸色在屏幕光下白得有些不正常,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表情控制得很好,好到近乎失真。
“分析师的工作。”他说,“你的影刃最近三次比赛,平均反应速度比上赛季慢了0.03秒,技能衔接失误率上升了5.7%。尤其是第四局关键团战,你的R闪方向偏了七度,导致本该命中的背刺只打出了边缘伤害。”
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得像手术刀。
沈听汀感到左手腕的疼痛突然加剧了,像有根针沿着骨头缝往里钻。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数据分析谁都会做。”他说,“我要的是解决方案,不是诊断书。”
“解决方案有。”林逢遇转回椅子,面对着他。这个动作让他右手的颤抖暴露无遗——手指搭在扶手上,细微但持续地抖动,像被微弱电流不断击打,“但你需要先承认问题。”
沈听汀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你的左手腕有旧伤,去年全球赛期间恶化的,队医报告建议休赛三个月,但你只休了两周。”林逢遇语速平稳,像在陈述天气,“本赛季你调整了操作习惯,减少了对腕部压力大的连招,改用更依赖手指的微操。但你的手指耐力不够,比赛进行到二十五分钟后,失误率开始指数级上升。”
训练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听汀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被剥开了皮肤,每一根神经都暴露在冷气中。这些信息都不是秘密,队医知道,经理知道,对手肯定也能分析出来。但从林逢遇嘴里说出来,用那种平静到残忍的语气——
“你知道得不少。”沈听汀说,声音低了几度。
“我做了一年功课。”林逢遇直视他,琥珀色的眼睛在屏幕反光里像两潭深水,“看你所有的比赛录像,训练赛记录,甚至直播排位。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什么。”
“你在害怕。”
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沈听汀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陷进掌心。疼痛从手腕蔓延到小臂,但他没动。
“害怕什么。”他说,声音平得像尺子量过。
“害怕变成我。”林逢遇说,右手抬起来,三根带疤的手指在空气中缓慢张开,“害怕某一天,你的手再也按不出那个R闪,再也打不出完美连招,然后所有人都看着你——那个曾经的沈听汀,现在连普通选手都不如。”
空调的嗡鸣突然变得刺耳。
沈听汀向前走了一步。两步。停在距离林逢遇三米的地方,这是他的极限距离,再近就会失控。
“你是在激怒我。”他说。
“我是在帮你。”林逢遇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硬撑,直到手腕彻底废掉,退役,然后抱着你的骄傲进坟墓。第二,让我帮你重新设计战术体系,把压力分散到整个团队,而不是你一个人扛。”
“零界不是一个人的战队。”沈听汀说,每个字都像冰碴。
“但它是围绕你一个人建的。”林逢遇一针见血,“从阵容到节奏,全部依赖你的刺客打开局面。一旦你状态下滑,整个队伍就垮了。上周打‘星火’战队那一场,第三局你被针对,零界整局拿不到一个人头——还需要我继续说吗?”
沈听汀没说话。他不能否认,因为那是事实。上周那场比赛后,他在浴室里砸了一个玻璃杯,碎片划破了手指,血滴在瓷砖上像某种抽象画。但第二天训练,他还是那个无懈可击的队长。
“你的方案。”他终于说。
林逢遇左手操作鼠标,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战术图和数据分析。
“把你的刺客从‘尖刀’变成‘影子’。”他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某种近似兴奋的东西,“不再追求先手开团和单杀,而是作为第二波进场和残局收割。这样对你的操作压力会减小40%,但需要整个队伍调整节奏,尤其是江见鹤的中路要承担更多前期输出——”
“江见鹤做不到。”沈听汀打断。
“他可以。”林逢遇调出一组数据,“他最近三个月的排位记录,用刺客型中单的胜率是78%,但在比赛里你们只让他拿功能型法师。你在压制他。”
“我在保护他。”沈听汀的声音冷下来,“他的刺客不稳定,大赛容易紧张。”
“因为你不给他机会。”林逢遇关掉文件,转回身看他,“沈听汀,你在害怕的不仅仅是你自己的坠落。你害怕任何人、任何事脱离你的控制。你害怕零界不再是你的零界。”
这句话太锋利了,锋利到沈听汀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他盯着林逢遇,盯着那张苍白但异常平静的脸,盯着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他突然意识到,林逢遇不是来寻求庇护的,也不是来复仇的。这个人是来解剖的——用那只废掉的手,握着一把无形的手术刀,准备一层层剖开零界,剖开他,直到看见最核心的病灶。
“你凭什么觉得,”沈听汀慢慢地说,“我会听一个废人的建议。”
话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不是出于道德,而是出于战术失误——他露出了破绽。
林逢遇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暗了下去,像蜡烛熄灭后最后那缕青烟。
“就凭我这个废人,”他轻声说,“还能用一只手打出你双手都打不出的操作。”
训练室陷入死寂。
沈听汀的手腕疼痛达到了顶峰,像有火在骨头里烧。他需要离开这里,现在,立刻,否则他会做出不可控的事。但他脚下像生了根。
林逢遇转回屏幕,左手重新握住鼠标,点开了另一个文件。这次不是数据图,而是一段加密视频——文件名是一串乱码,但缩略图能看出来,是某场比赛的第一视角录像。
“这是什么。”沈听汀问。
“我的筹码。”林逢遇说,没有回头,“一周考核期,我会给你看。如果你决定留我。”
“如果我不留呢。”
“那你就永远不知道,一年前那场事故,你父亲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沈听汀的呼吸停了。
他看见林逢遇的肩膀再次绷紧,右手又开始颤抖,这次剧烈得多,整个小臂的肌肉都在痉挛。医疗腕带上的LED数字疯狂跳动,发出微弱的红色警告光。
林逢遇左手猛地抓住右手手腕,指节用力到发白。他低下头,额发垂下来遮住眼睛,只有紧抿的嘴唇和绷直的下颌线暴露着痛苦。但自始至终,他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沈听汀向前迈了一步,又一步。他跨过了三米线,停在林逢遇的椅子旁边。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林逢遇后颈的汗湿,看见他颈椎骨节凸起的形状,看见他因为咬牙而鼓起的腮部肌肉。
“药。”沈听汀说。
林逢遇摇头,动作很小。
“在哪里。”
“……包里。”
沈听汀走到角落,拿起那个旧背包。打开,里面东西很少:笔记本电脑的电源线,几支笔,一个笔记本,还有一个小药盒。他拿出药盒,打开,里面是分装好的白色药片,没有标签。
“几片。”
“两片。”
沈听汀倒出两片,又找到一瓶矿泉水,走回来,递过去。
林逢遇用左手接过,动作有些笨拙。他把药片扔进嘴里,喝水吞下,全程右手始终被左手死死按在桌面上,像在制服一只失控的野兽。
沈听汀看着他吞咽时滚动的喉结,看着他闭眼时颤抖的睫毛,看着他因为疼痛而失去血色的嘴唇。这个画面有种诡异的亲密感——两个宿敌,在深夜无人的训练室里,一个在忍受旧伤的折磨,一个在旁边看着。
药效需要时间。林逢遇保持着那个姿势,呼吸逐渐从急促变得平缓,但右手的颤抖没有完全停止,只是频率降低了,像余震。
“加密视频的密码,”沈听汀突然说,“是什么。”
林逢遇睁开眼,眼底有生理性疼痛带来的水光,但目光很清醒。
“你决定留我了?”他问。
“我决定看看筹码的分量。”
林逢遇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个日期。
沈听汀的记忆被触动了——那是三年前,他和林逢遇第一次在正式比赛上交手的日子。全国赛半决赛,零界对深渊,打满五局,最后沈听汀用影刃偷家成功,以一己之力逆转比赛。
“为什么用那个日期。”沈听汀问。
“因为那天,”林逢遇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在权衡重量,“我第一次意识到,有些人注定是另一个人的影子。无论你跑得多快,总有人在你前面,挡着所有的光。”
他抬起眼睛,看向沈听汀。
“我想知道,影子如果有了自己的光,会是什么样子。”
沈听汀与他对视。疼痛还在手腕里燃烧,失眠带来的眩晕在脑中盘旋,但这一刻,他异常清醒。他看见林逢遇眼中那种复杂的东西——不是怨恨,不是羡慕,不是任何简单的情绪,而是一种近乎悲凉的执念。
“一周。”沈听汀说,“你只有一周。”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时,听见林逢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清晰:
“沈听汀。”
沈听汀停住。
“你的手也在疼吧。”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沈听汀没有回答,拧开门,走进了走廊的黑暗。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训练室的光,也隔绝了那个角落里的疼痛和秘密。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左手腕的钝痛还在持续,但林逢遇那句话像另一种疼痛,刺进了更深的地方。
影子如果有了自己的光。
沈听汀想起三年前那场比赛后,他在后台看见林逢遇。那时的林逢遇还没有疤,右手灵活得像有独立生命,握着水瓶,笑着和队友说话。察觉到沈听汀的目光,他转过头,两人对视了三秒,然后林逢遇举起水瓶,做了个致敬的手势。
那时沈听汀想:这个人会成为我最棘手的对手。
他没想到的是,三年后,这个对手会带着一身伤病和秘密,坐在他的训练室里,试图把他从自己筑起的高墙上拽下来。
沈听汀睁开眼睛,看向训练室紧闭的门。门缝下还有光漏出来,很微弱,像某种求救信号,或者陷阱的诱饵。
他转身走上楼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仿佛在确认地面是否坚固。回到房间,他再次打开药瓶,这次倒出了两片止痛药,就着冷水吞下。
药效发作需要二十分钟。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点开加密相册,输入密码——也是三年前那个日期。
相册里只有一张照片。是某份医疗报告的扫描件,患者姓名被模糊处理,但诊断结论清晰可见:“神经性震颤,疑似长期操作过载导致,建议立即休赛治疗。”
报告日期是去年全球赛前一周。
沈听汀盯着那张照片,直到屏幕自动熄灭。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远处街道传来的车流声,听见基地老旧的管道隐隐的水流声。
还有,在所有这些声音之下,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冰山移动时发出的、只有最敏锐的耳朵才能捕捉到的、低频的碎裂声。
一周。
沈听汀躺下,闭上眼睛。止痛药开始起作用,疼痛逐渐退潮,留下麻木的沙滩。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他脑子里闪过林逢遇右手颤抖的画面,闪过那串加密文件名,闪过那句话:
影子如果有了自己的光。
黑暗中,沈听汀无声地勾起嘴角。
那就让我看看,你这个影子,能烧出多大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