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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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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界电竞基地的训练室里,空调嗡鸣声像某种深海怪物的呼吸。
沈听汀盯着战术板上的新赛季阵容图,指尖悬停在最后一个空缺的分析师位置上,已经凝固了十七分钟。窗外上海傍晚的霓虹开始渗进房间,在他侧脸上切割出明暗交界的锐利线条。
“队长,人到了。”
经理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沈听汀没回头,只是看见战术板玻璃面上映出训练室入口的倒影——一个高挑瘦削的轮廓,背着双肩包,站在那儿像一柄收在鞘里的旧刀。
“进。”沈听汀说。
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被地毯吞噬。沈听汀终于转身,目光像校准枪械的准星,一寸寸锁定来人。
林逢遇。
这个名字在沈听汀舌尖滚过三遍,每一次都裹着不同年份的硝烟味——三年前全国赛决赛场上那个残血反杀的身影,两年前全球邀请赛后台擦肩而过时短暂的视线交错,一年前那场震惊整个电竞圈的事故新闻头条照片里,绷带缠满右手的侧影。
而现在,这个人站在零界的训练室里,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灰色运动裤,右手随意插在口袋里。太随意了,随意得像某种刻意的表演。
“沈队。”林逢遇开口,声音比沈听汀记忆里哑了些,但那种温润的底色还在,“好久不见。”
训练室里其他四个队员齐齐停下动作。中单江见鹤的机械键盘发出一个突兀的断音,辅助齐昭的椅子吱呀转了半圈,上野双胞胎兄弟顾临川和顾望川同时抬起头——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林逢遇身上,或者说,钉在他那只始终没有抽出口袋的右手上。
“介绍一下,”经理搓着手,“林逢遇,从今天起担任战队战术分析师,主要负责——”
“我知道他是谁。”沈听汀打断,声音没有温度,“深渊战队的前王牌,全能型天才,一年前因手部事故退役。”他每说一个词,训练室里的空气就冷一度,“我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
林逢遇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还和记忆里一样,琥珀色的虹膜在灯光下有种透明的质感,但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又重新拼凑过,裂痕细密如蛛网。
“我需要一份工作。”林逢遇说,嘴角牵起一个很淡的弧度,“你们需要一个分析师。电竞圈很小,沈队。”
“电竞圈也很记仇。”沈听汀向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三米,这是他能容忍陌生人的最近极限,“去年春季赛,你用一套变速流战术把零界挡在四强门外。那场赛后采访,你说‘沈听汀的刺客像打磨过度的刀,锋利但易折’。”
空气凝固了。
江见鹤倒抽一口冷气。齐昭把脸埋进手掌。双胞胎交换了一个“要打起来了吗”的眼神。
林逢遇却笑了,不是那种挑衅的笑,而是某种……疲惫的、认命的笑。
“我记得。”他说,“所以现在我来了,来帮你把刀磨回该有的样子。”他终于抽出右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但食指、中指和无名指上有三道淡粉色的、沿着关节蜿蜒的疤痕,像瓷器修复后留下的金缮纹路,“用我这只废掉的手,和还没废掉的脑子。”
训练室里死寂。
沈听汀的目光落在那三道疤上。他看过事故报告:训练设备漏电,瞬间高压击穿手套,神经灼伤,肌腱永久性损伤。医学结论是“不再具备职业选手的操作精度要求”。一个二十二岁的天才,职业生涯断在巅峰前夜。
“分析师的考核期是一周。”沈听汀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冷硬,“这一周内,你跟训,出战术简报,参与复盘。达不到要求,自己走人。”
“合理。”林逢遇点头,仿佛刚才那段对峙从未发生,“我坐哪儿?”
沈听汀用下巴指了指训练室最角落的位置——那原本是个堆放备用设备的角落,此刻清空了,摆上了一张孤零零的桌子,背对着所有人。
一种明确的放逐。
林逢遇什么也没说,拎着包走过去。背包侧面挂着一个褪色的深渊战队徽章,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某个遥远战场留下的残骸。
训练在诡异的沉默中恢复。键盘声重新响起,但节奏乱了。沈听汀坐回自己的位置,屏幕上还开着新版本的地图分析,可那些地形数据和野怪刷新时间在他眼里糊成一片。
他听见角落传来拉椅子的声音,听见背包拉链拉开,听见林逢遇从里面取出笔记本电脑——很老的型号,运转时风扇发出轻微的嘶鸣。
然后,沈听汀做了一件自己事后都无法解释的事:他切到了训练室的监控画面。
十六个分屏里,右上角那个正对着林逢遇的背影。他看见林逢遇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映亮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紧,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然后林逢遇伸出左手,单手握住了鼠标。
左手。
沈听汀眯起眼睛。
接下来的四十七分钟,沈听汀一边心不在焉地打着一场排位,一边用余光盯着监控屏。林逢遇在看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比赛录像,而是一些波形图和数据流,偶尔切到文档界面,左手在键盘上打字,速度不快,但异常精准,每个字母键的敲击间隔几乎完全一致。
“队长,”江见鹤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真要留他啊?外面都传疯了,说咱们捡深渊不要的——”
“训练。”沈听汀打断。
江见鹤缩了回去。
晚上十一点,训练结束。队员陆续离开,训练室里只剩下沈听汀和林逢遇。沈听汀习惯在所有人走后加练两小时,这是他从青训时期就养成的病态自律。但今天,那个角落里的人也一动不动。
“你可以走了。”沈听汀说,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室里荡出回音。
“马上。”林逢遇头也不抬。
沈听汀不再说话,戴上耳机进入新一轮排位。他选了最熟悉的刺客角色“影刃”,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里的人物在峡谷阴影中穿梭、收割、消失。但他的手感不对,太急了,像在追赶什么,又像在逃避什么。
一局结束,胜利,但评分只有A-。沈听汀摘掉耳机,听见角落里传来极其轻微的、有节奏的敲击声。
他再次切到监控。
画面里,林逢遇的电脑屏幕上开着一个自定义训练房。地图是最基础的技能测试场,场中央站着一个训练假人。而林逢遇操纵的角色——影刃,正以左手单操的方式,完成一套沈听汀从未见过的连招。
影刃这个英雄的技能机制极其依赖方向键和技能键的瞬间配合,常规连招需要至少四个手指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五次按键加鼠标精准拖拽。但此刻,林逢遇只用左手——拇指控制方向键,食指和中指在技能键之间跳跃,无名指敲击闪现键,小拇指压住Shift键做精确修正。
更可怕的是,他在尝试一种理论上不可能的操作:用R技能“影袭”的位移过程中,插入两次W技能“刃舞”的伤害判定,再以Q技能“背刺”收尾。这要求角色在0.75秒的位移动画里完成三次方向修正和两次技能打断,正常人手速极限是0.8秒,这还是双手操作的数据。
监控画面里,影刃化作一道黑影突进。第一次W光效亮起,假人血条掉了一小格——成功了。但第二次W的瞬间,角色动作出现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卡顿,连招中断。
林逢遇的肩膀塌下去一寸。
他松开鼠标,举起右手,对着灯光慢慢张开五指。监控像素不够高,但沈听汀还是看见那三根手指在细微地颤抖。林逢遇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久到沈听汀以为时间静止了。然后他放下手,重新握住鼠标,点下重新开始。
第二次尝试,失败。
第三次,失败。
第七次,影刃在位移途中完成了两次W,但Q技能的方向偏了五度,只擦中假人边缘。
林逢遇后仰靠在椅背上,抬起左手遮住眼睛。灯光从他指缝漏下来,在鼻梁上切出一道细窄的光痕。他就那样静止了大约半分钟,然后突然坐直,身体前倾,几乎贴到屏幕上。
第八次尝试。
这一次,他的左手在键盘上快出了残影。影刃突进的轨迹出现了一个诡异的Z字抖动——那不是游戏内的技能特效,而是通过极限的方向键微操实现的路径修正。第一次W在位移起点亮起,第二次W在位移中段绽放,而Q技能的背刺精准钉入假人后心。
连招完成。技能伤害数字跳出,比标准连招高了13%——因为那两次W都卡在了伤害加成帧上。
理论上不可能的操作,被一只左手打了出来。
训练房里,假人轰然倒地。林逢遇松开键盘,左手垂到身侧,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又张开,像刚刚握过一块烧红的铁。
沈听汀关掉了监控。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盯着漆黑的屏幕。倒影里,他的脸和窗外夜色融为一体,只有眼睛还亮着,亮得有些骇人。训练室角落传来关电脑的声音,拉链声,椅子推动声。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经过他身后时停顿了一秒。
“沈队,”林逢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明天见。”
沈听汀没回头。
他听见训练室门打开又关上,听见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林逢遇刚才坐过的位置。电脑已经关了,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键盘上W、Q、R三个键的磨损痕迹比其他键深一些。
沈听汀伸出自己的左手,悬在键盘上方。他的手指也在细微颤抖——不是伤病,是常年高强度训练留下的神经性震颤,队医说无解,只能控制。
他试着回忆监控里看到的指法,拇指按在方向键上,食指和中指悬在W和Q键上方。然后他模仿那个连招的起手——
手指撞在一起,按错了键。
沈听汀收回手,插进口袋。窗外,上海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霓虹把云层染成暗红色,像一块缓慢渗血的旧纱布。他转身看向训练室中央那排空着的电竞椅,看向战术板上林逢遇的名字——那三个字被经理用马克笔写在分析师一栏,墨迹还没干透,在灯光下反着微弱的光。
一年前的那个夜晚,沈听汀看到事故新闻时,正在打一场无关紧要的排位。他记得自己当时暂停了游戏,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缠满绷带的手部特写,看了整整三分钟。然后他关掉新闻,继续游戏,用影刃完成了一次五杀。
那时他想:又一个天才陨落了,电竞圈从不缺悲剧。
但现在,那个陨落的天才坐在他的训练室里,用一只左手打出了他双手都未必能稳定的操作。带着三道疤,一个废掉的右手,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平静。
沈听汀走到窗边,玻璃映出他的倒影,以及身后那个空荡荡的角落。他忽然想起林逢遇刚进门时说的那句话:
“电竞圈很小,沈队。”
是啊,小到所有冤家都会路窄,所有亡魂都会归来,所有断掉的刀都会以另一种方式,重新抵住你的喉咙。
沈听汀抬起左手,在起雾的玻璃上写了一个数字:7。
考核期还剩七天。
足够了。足够看穿一个人的伪装,足够埋葬一个不该来的故人,也足够验证某个疯狂猜想的真伪——关于那只废掉的手,关于那些隐藏的波形图,关于一个天才为何要屈尊来到宿敌的巢穴。
窗外,夜还很长。训练室里,键盘上WQR三个键的磨损痕迹在黑暗里微微反光,像某个隐秘的坐标,指向一个尚未开始的战争。
沈听汀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角落,关掉了训练室的灯。
黑暗笼罩一切的瞬间,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抓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