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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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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雨还在下。
聚光灯束切开空气中的彩带碎片,在沈听汀眼前织成一张晃眼的光网。奖杯很重,金属底座硌着他的掌心,但他用右手牢牢抱着,左手——那只已经失去知觉的左手——垂在身侧,被林逢遇轻轻地握着。
台下是沸腾的人海。韩语、中文、英语的欢呼声混在一起,像某种持续不断的地鸣。闪光灯疯狂闪烁,在视网膜上留下灼烧般的残影。沈听汀眯起眼睛,在那些晃动的光斑中寻找方向。
主持人把话筒递过来时,沈听汀摇了摇头。他把奖杯递给身旁的江见鹤——年轻的队长接过奖杯时手在抖,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冠军奖杯银色的表面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沈听汀没有看江见鹤。他转过身,面向林逢遇。
林逢遇还站在原地,脸上有未干的泪痕,眼睛很红,但亮得惊人。金色的彩带落在他肩上、头发上,像某种神圣的加冕。他看起来有些茫然,像还没从刚才那场比赛中回过神来,像还没意识到这漫天金色的雨是为他们而下的。
沈听汀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舞台很滑——刚才庆祝时有人洒了饮料,混合着汗水,踩上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停在林逢遇面前,很近的距离,近到能看见林逢遇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着的、细小的彩带碎片,能看见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滚动的喉结。
台下有人察觉到了异常。欢呼声逐渐平息,变成一种嗡嗡的、充满期待的私语。所有的镜头——舞台上的、媒体区的、甚至无人机悬停在半空的——都对准了这一幕。
沈听汀深吸了一口气。封闭针的药效已经完全褪去,左手腕的疼痛像苏醒的野兽,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撕咬他的神经。但他不在乎了。
他从队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黑色的天鹅绒盒子,很小,握在掌心刚好能被完全覆盖。盒子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像被反复打开又合上过很多次。
林逢遇的目光落在那盒子上,瞳孔微微放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沈听汀用拇指推开盒盖。
里面不是戒指——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戒指。那是一枚银色的指环,很细,表面没有任何装饰,但在聚光灯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指环的内侧刻着一行小字,太小了,从远处根本看不见。
沈听汀拿出指环。他的手指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疼痛,因为疲惫,因为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但他握得很稳。
“手。”他说,声音通过舞台边缘的拾音器传出去,很轻,但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场馆。
林逢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抬起右手——那只戴着淡蓝色护腕的、受过伤的右手。他解下护腕,动作很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护腕滑落,露出底下那三道淡粉色的疤痕,在聚光灯下像三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台下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仿佛被抽空了。
沈听汀握住林逢遇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林逢遇的手指冰凉,还在轻微地颤抖。他感受到那三道疤痕的触感——皮肤比周围区域更薄,更光滑,像一层脆弱的膜覆盖在什么东西上。
然后他将指环套上林逢遇的无名指。
尺寸刚好。指环滑到指根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某种锁扣合拢的声音。银色的金属衬着淡粉色的疤痕,有种残酷又美丽的美感。
林逢遇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指环。眼泪再次掉下来,一滴,两滴,砸在银色的金属上,顺着指环的弧度滑落。
沈听汀没有松开他的手。他握得更紧了些,然后抬起头,看向最近的那个镜头——那个正在向全球直播的镜头。
“一年前,”他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这个人的手被烧伤了。医生说,他再也打不了比赛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所有人都告诉他,接受现实,向前看。但他没有。他用这只受伤的手,重新学习操作,重新研究战术,重新——找到回到这个舞台的方法。”
林逢遇的手在他掌心微微颤抖。
“三个月前,零界禁赛。所有人都说,这支战队完了。但我们没有。因为我们有他。”沈听汀转头看向林逢遇,眼神里有种所有人都没见过的柔软,“有他在黑暗中设计的战术,有他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做的分析,有他即使手在疼、即使被误解、即使被背叛,也从未放弃的坚持。”
台下有人开始哭泣。不是啜泣,是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呜咽。
“今晚,我们赢了。”沈听汀继续说,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但对我个人来说,赢下这场比赛的意义,远不如——”
他停顿,深吸一口气:
“远不如能站在这里,在全球观众面前,告诉你们一件事。”
他举起和林逢遇交握的手。聚光灯下,那枚银色的指环反射出刺眼的光。
“这个人,”沈听汀一字一句地说,“林逢遇,是我的分析师,是我的搭档,是我最重要的队友。也是——”
他再次停顿,这次更长。场馆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系统的嗡鸣。
“也是我爱的人。”
死寂。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三秒死寂。
然后,掌声响起。
起初只是零星的,像雨点打在玻璃上。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海啸般的、持续不断的轰鸣。观众席上,有人站起来,有人挥舞着手中的应援物,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泣。
而在那片山呼海啸般的掌声中,林逢遇终于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泪,但眼睛很亮,亮得像烧尽了所有黑暗之后剩下的、纯粹的光。
“你疯了。”他轻声说,声音被掌声淹没,但沈听汀读懂了唇语。
“早就疯了。”沈听汀回答,同样用唇语。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他。
不是轻柔的吻,不是试探的吻,而是激烈的、带着所有未言之语的吻。他能感觉到林逢遇的嘴唇在颤抖,能感觉到他的眼泪蹭在自己脸上,能感觉到他慢慢闭上眼睛,然后回应。
这个吻持续了大概十秒,也可能更久。时间在这种时候失去了意义。沈听汀只知道,当他们的嘴唇分开时,台下的掌声达到了顶峰,闪光灯亮成一片刺眼的白,金色的雨还在下,落在他们头上、肩上、相握的手上。
然后,就在沈听汀以为这场疯狂的告白即将结束的时候——
林逢遇松开了他的手。
不是推开,只是轻轻抽出来。然后他抬起那只戴着指环的右手,放在沈听汀面前。
“你的呢?”他问,声音通过沈听汀胸前的麦克风传出去,很轻,但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沈听汀愣住了。
林逢遇笑了,眼泪还在掉,但笑容很亮:“不能只有我一个人戴吧?太不公平了。”
台下的掌声突然变成了笑声和更热烈的欢呼。
沈听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也笑了。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另一个小盒子——同样的黑色天鹅绒,同样磨损的边缘。
打开,里面是另一枚指环。同样的银色,同样的细,同样的没有任何装饰。
林逢遇接过指环。他的手在抖,但他握得很稳。他拉过沈听汀的左手——那只刚刚打完封闭针、现在已经完全失去知觉的左手。他解下沈听汀手腕上的护具,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一件易碎品。
护具滑落,露出底下红肿的、布满针孔的手腕。皮肤上有护具长期压迫留下的压痕,有注射留下的淤青,有常年训练磨出的老茧。
林逢遇盯着那只手,眼泪又掉下来。但他没有停。他将指环套上沈听汀的无名指——尺寸同样刚好,指环滑到指根时发出同样的、轻微的咔哒声。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吻那只手上的指环。
很轻的吻,像羽毛拂过。但沈听汀感觉到——不是通过疼痛的左手,是通过某种更深层的、与疼痛无关的感官——那个吻的温度。
“好了。”林逢遇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笑容灿烂,“现在我们都疯了。”
台下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和掌声。
沈听汀看着自己手上的指环,又看看林逢遇手上的指环,然后重新握住他的手——这次是十指相扣,两枚指环贴在一起,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他重新拿起话筒——这次他没有递给主持人,自己拿在手里。
“我知道,”他开口,台下的声音渐渐平息,“明天会有无数新闻,无数议论,无数人质疑这个决定。我知道这会让我们失去一些赞助,失去一些支持,甚至可能失去一些比赛的机会。”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有重量:
“但我还是要这么做。因为电竞不仅是比赛,不仅是胜负,不仅是奖杯和荣誉。电竞也是人——是那些在屏幕后面训练到天亮的人,是那些带着伤病咬牙坚持的人,是那些即使手在抖、即使心在痛、即使前路布满荆棘也依然选择前行的人。”
他停顿,握紧林逢遇的手:
“而这些人,应该有权利用真实的样子站在这个舞台上。应该有权利用真实的样子去爱,去被爱,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
台下再次响起掌声。这次没有欢呼,没有尖叫,只有持续不断的、像潮水一般的掌声,像某种集体的、无声的认可。
沈听汀放下话筒。他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他转身,面向队友们。江见鹤还在哭,但脸上挂着笑;齐昭在用力鼓掌,手都拍红了;双胞胎兄弟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经理站在他们身后,一边擦眼泪一边摇头,但嘴角是上扬的。
沈听汀走过去,和他们一一拥抱。每个拥抱都很用力,像要把这三年的挣扎、这三个月的坚持、这一晚上的疯狂,都融进这个拥抱里。
最后,他重新走回林逢遇身边。
金色的雨还在下,聚光灯还在照,掌声还在继续。
但沈听汀的世界在这一刻变得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林逢遇的呼吸,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两枚指环轻轻碰撞的声音。
他拉起林逢遇的手,走到舞台边缘,向着台下深深鞠躬。
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鞠躬,掌声就更热烈一分。
最后一次直起身时,沈听汀看向林逢遇。林逢遇也正看着他,眼睛很红,但眼神很清澈,清澈得像暴风雨过后第一次放晴的天空。
“走吧。”沈听汀说。
“去哪?”
“后台。”沈听汀说,“我的手腕需要冰敷。你的手需要休息。而且——”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很轻的笑:
“而且我想单独和你待一会儿。”
林逢遇也笑了:“好。”
他们牵着手走下舞台。掌声像追光灯一样跟着他们,直到他们消失在后台的阴影里。
后台走廊很安静,和外面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工作人员们站在两侧,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在鼓掌——很轻的、克制的掌声,但眼神里有真诚的祝福。
沈听汀没有停留。他拉着林逢遇穿过走廊,走进医疗室,关上门。
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医疗室里很安静,只有冰袋从冰箱里拿出的窸窣声。
沈听汀坐在理疗床上,林逢遇从冰箱里拿出冰袋,用毛巾包好,敷在沈听汀的手腕上。冰凉的感觉透过皮肤渗进来,缓解了那种灼烧般的疼痛。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沉默不尴尬,不紧绷,而是一种柔软的、温暖的沉默,像冬天里相拥而眠的两个人之间的沉默。
良久,林逢遇才开口,声音很轻:
“那指环……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三个月前。”沈听汀说,“禁赛通知下来的那天。我去找陈医生做手部评估,回来的路上经过一家珠宝店,就进去了。”
“内圈刻了什么?”
沈听汀抬起左手——那只戴着指环的左手。他转动指环,让林逢遇看到内圈的那行小字:
“To my shadow, my light.”
给我的影子,我的光。
林逢遇盯着那行字,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抬起自己的右手,转动指环。内圈也有一行字:
“To my light, my shadow.”
给我的光,我的影子。
两人对视,然后同时笑了。
“真是……”林逢遇摇头,“太肉麻了。”
“那你喜欢吗?”
林逢遇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再次吻了吻沈听汀手上的指环。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闪烁:
“喜欢。”他说,声音很轻,“喜欢得要命。”
沈听汀看着他,看着他红肿的眼睛,看着他脸上的泪痕,看着他手上那枚银色的指环。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握林逢遇的手,而是捧住他的脸,吻了上去。
这个吻很轻,很温柔,像某种迟到的承诺,像某种终于说出口的爱意,像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在漫长的黑夜里,终于找到了彼此的温度。
医疗室的门突然被敲响。经理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沈队,林分析师,媒体采访时间到了。还有庆功宴……”
沈听汀松开林逢遇,对着门说:“让他们等一会儿。”
“可是——”
“等一会儿。”沈听汀重复,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外面的脚步声远去了。
沈听汀重新看向林逢遇。林逢遇也正看着他,嘴角挂着笑,眼睛里满是温柔。
“准备好了吗?”沈听汀问。
“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面对外面的世界。”沈听汀说,“准备好接受所有的祝福和攻击,准备好打下一场仗。”
林逢遇想了想,然后点头:
“准备好了。”他说,“因为这次,我不是一个人了。”
沈听汀笑了。他握住林逢遇的手——两只戴着指环的手交握在一起,金属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对。”他说,“你不是一个人了。”
“我们都不是了。”
两人对视,然后同时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擦干了脸上的泪痕。
沈听汀拉开门。走廊里,队友们、工作人员们、甚至一些等在那里的媒体记者,都看向他们。
而在那些目光中,沈听汀牵着林逢遇的手,一步一步,走向那片等待着他们的、未知的、但至少不再孤独的未来。
走向下一场比赛。
走向下一场战争。
走向那个,他们终于可以一起面对的、真实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