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暮启明》晴笙不咕咕

22、第 22 章

　　夺冠后的第七天，舆论开始呈现奇特的分野。

　　沈听汀坐在零界基地的会议室里，面前摊开着三台平板电脑。一台显示着社交媒体趋势，热搜前三分别是“#零界全球总冠军”、“#沈听汀林逢遇”、“#电竞出柜”。一台播放着某电竞栏目的专题报道，主持人用夸张的语气分析着“那场世纪告白对行业的影响”。还有一台静音播放着韩国电视台的新闻画面，金在勋的脸一闪而过，配着韩文字幕：“传奇的结束？新王的加冕？”

　　林逢遇推门进来时，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把其中一杯放在沈听汀面前，然后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目光扫过那些屏幕。

　　“还在看？”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总得知道外面在说什么。”沈听汀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

　　过去一周，他们收到了来自整个电竞圈——不，是整个社会——海啸般的关注。支持者的祝福邮件塞满了战队公开邮箱，激进者的恐吓信也每天都有。赞助商的态度两极分化：三家立刻宣布解约，理由是“品牌形象不符”；五家提出续约，甚至愿意加价；还有十几家持观望态度，等着看这波舆论的最终走向。

　　最让沈听汀意外的是联盟官方的态度。

　　夺冠后的第三天，联盟纪律委员会主席亲自打来电话——不是处罚，是邀请。邀请沈听汀和林逢遇参加一个“电竞选手职业健康与权益保障”的专题研讨会，并担任发起人。

　　“你们用最戏剧性的方式，揭开了这个行业一直回避的问题。”主席在电话里说，声音苍老但温和，“伤病，压力，身份认同……是时候正视了。”

　　于是有了此刻桌上的第四份文件：一份基金会筹备方案草案。

　　基金会暂定名“新生”，聚焦电竞选手的职业伤病康复、心理健康支持和退役转型辅导。启动资金来自沈听汀和林逢遇各自捐出的冠军奖金——加起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但两人几乎没犹豫。

　　“在想什么？”林逢遇问，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右手上的银色指环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和无名指上那道淡粉色疤痕形成诡异的和谐。

　　沈听汀关掉那些嘈杂的屏幕，转向他：“在想你父亲。”

　　林逢遇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昨天他给我发了邮件。”沈听汀继续说，声音很平静，“说想见你一面。不是以沈聿明的身份，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像某种无声的密码。

　　良久，林逢遇才开口：“你想让我见他？”

　　“我不想。”沈听汀说得很干脆，“但我觉得，你需要。”

　　“为什么？”

　　“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沈听汀抬起左手——那只戴着同款指环的左手，手腕上还缠着绷带，“我已经恨了我父亲六年。每一天，那种恨都像毒一样腐蚀我。直到三个月前，直到我不得不做出和他类似的选择时，我才突然明白——”

　　他停顿，目光落在林逢遇脸上：

　　“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它只会让你变成你恨的那个人。”

　　林逢遇盯着他，眼睛里有复杂的情绪翻涌。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指环，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内侧那行刻字。

　　“他会道歉吗？”林逢遇问，声音很轻。

　　“不知道。”沈听汀说，“但如果他会，你愿意听吗？”

　　又是一阵沉默。更长的沉默。

　　然后林逢遇站起来，走到窗边。他背对着沈听汀，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一年前，”他说，声音有些发颤，“我在医院醒来，看见这只手的时候，我恨他。恨他为什么要改造那台设备，恨他为什么要逃跑，恨他为什么……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

　　他的手指在窗玻璃上划过，留下模糊的痕迹：

　　“后来我查到了星海科技的事，知道他是被人陷害的，知道他也是受害者。但那份恨没有消失，它只是……转变了。我恨他为什么那么轻易就被利用，恨他为什么那么在乎所谓的‘事业’和‘传承’，恨他为什么可以为了那些虚无的东西，毁掉一个活生生的人。”

　　沈听汀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但现在，”林逢遇转过身，眼眶有些红，“现在我突然不恨了。不是原谅，不是释怀，只是……累了。就像你说的，恨一个人太累了。我累了三年，不想再累了。”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所以，如果他真的想道歉，我会听。但我不保证会原谅。”

　　“不需要保证。”沈听汀说，“你只需要做你想做的事。”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后被接起，对面传来一个熟悉的、苍老的声音：“听汀？”

　　“他同意了。”沈听汀说，“明天下午三点，零界基地旁边的咖啡馆。只给你半小时。”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好。谢谢。”

　　挂断电话后，沈听汀看向林逢遇：“准备好了吗？”

　　林逢遇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嗯。”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林逢遇提前十分钟走进咖啡馆。他选了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美式，然后看着窗外街道上来往的行人。

　　窗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比一年前瘦了，眼神也变了，不再有那种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他右手上的指环在阳光下闪着光，那道淡粉色的疤痕在光线中几乎透明。

　　两点五十八分，咖啡馆的门被推开。

　　沈聿明走进来。

　　他看起来比视频里更苍老，头发几乎全白了，背有些佝偻，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旧公文包。他在门口停了一下，目光在咖啡馆里搜寻，然后看见了窗边的林逢遇。

　　他走过来，脚步有些蹒跚。在林逢遇对面坐下时，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小林。”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林逢遇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聿明深吸一口气，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林逢遇面前：“这里面是……这一年我收集的所有证据。星海科技操控比赛的，陷害我的，还有……他们最初想要控制你的那些邮件和录音。”

　　林逢遇没有碰文件袋，只是看着它。

　　“我知道这些东西现在可能没用了。”沈聿明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星海科技已经倒了，负责人被抓了，调查也开始了。但我还是想给你。因为……因为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证明我真的……真的后悔的方式。”

　　他停顿，双手交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小林，对不起。这句道歉迟了一年，但我是真心的。我不求你原谅，不求你理解，我只想告诉你——那天我逃跑，不是因为不在乎你，是因为……是因为我太害怕了。害怕坐牢，害怕身败名裂，害怕我经营了一辈子的名声毁于一旦。”

　　他的声音开始哽咽：

　　“但这一年来，我每天都梦见你倒在地上，手在燃烧的样子。每次醒来，我都恨不得时间能倒流，恨不得那个被烧伤的人是我。我知道这很自私，很虚伪，但……但我真的……”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在轻微地颤抖。

　　林逢遇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碰文件袋，而是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沈老师，”他开口，声音很平静，“你知道这一年里，我最痛苦的是什么吗？”

　　沈聿明抬起头，眼眶通红。

　　“不是手疼。”林逢遇说，“手疼会习惯。也不是不能打比赛——虽然那确实很难受。最痛苦的是……我不知道该相信谁了。”

　　他转动着手里的杯子：

　　“我相信了你，你毁了我的手。我相信了官方的事故报告，那是假的。我相信了队友们会站在我这边，但他们后来都散了。我相信了这个圈子还有公平和正义，然后看到了星海科技做的一切。”

　　他放下杯子，直视沈聿明：

　　“所以现在，你让我怎么相信你的道歉是真的？怎么相信你不是因为星海科技倒了，联盟开始调查了，才不得不来找我道歉？怎么相信这一年里，你真的每天都在后悔，而不是躲在某个地方，庆幸自己逃过一劫？”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刺进沈聿明的心脏。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在颤抖，但说不出一个字。

　　“我不知道。”林逢遇最终说，“所以我不会原谅你。至少现在不会。”

　　他站起来，拿起那个文件袋：

　　“但这些证据，我收下了。不是为了原谅你，是为了让该负责的人真正负责。至于你——”

　　他停顿，看着沈聿明苍老的脸：

　　“你儿子说得对，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再恨你了。所以，就这样吧。你道歉了，我听到了。到此为止。”

　　他说完，转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时，他停住，没有回头：

　　“沈老师，保重。”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沈聿明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委屈的眼泪，不是悲伤的眼泪，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悔恨、释然和某种难以言说的疼痛的眼泪。

　　他知道，这大概是他和林逢遇之间，最好的结局了。

　　不是原谅，不是和解，只是……到此为止。

　　而林逢遇走出咖啡馆后，没有立即回基地。他沿着街道慢慢走，手里的文件袋沉甸甸的，像装着一整年的重量。

　　走到一个路口时，他的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他犹豫了三秒，接起：“妈。”

　　“逢遇，”母亲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你看到新闻了吗？”

　　“什么新闻？”

　　“就是……你爸爸的公司，发了声明。”母亲说，“说他们当年不该因为事故的事和你断绝关系，说他们……他们愿意重新接纳你。”

　　林逢遇愣住了。

　　林家——那个他出事后第一时间与他切割、连医疗费都不愿意多出的家族——现在说要重新接纳他？

　　“还有，”母亲继续说，声音里带着哭腔，“你爷爷……他想见你。说想亲自跟你道歉。”

　　林逢遇靠在路边的栏杆上，感到一阵荒谬的笑意涌上来。他想笑，但笑不出来。想哭，也没有眼泪。

　　最后他只是说：“妈，我需要时间想想。”

　　挂断电话后，他打开手机新闻。果然，热搜上多了一条“#林氏集团声明”，点进去是一份措辞严谨的公告，大意是集团对当年处理林逢遇事故的方式表示遗憾，愿意重新评估与他的关系，并支持他未来的发展。

　　评论区分成两派：一派骂林家见风使舵，现在零界夺冠了、沈听汀公开支持了、舆论风向变了，才出来做样子；另一派说无论如何这是进步，说明社会对电竞选手、对LGBT群体的接纳度在提高。

　　林逢遇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但心里一片冰凉。

　　他知道母亲是真心希望他和家族和解。知道爷爷年纪大了，可能真的后悔了。知道这份声明背后有公关团队的精心计算，也有家族利益的重新权衡。

　　但他不知道，自己还愿不愿意回到那个曾经抛弃他的地方。

　　“想什么呢？”

　　沈听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逢遇睁开眼睛，看见沈听汀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两瓶水。

　　“你跟踪我？”林逢遇问，语气里没有责怪。

　　“不放心。”沈听汀递给他一瓶水，“毕竟刚见了你前世的仇人。”

　　林逢遇接过水，喝了一口：“然后现世的家人也找上门了。”

　　沈听汀挑眉：“林家？”

　　“嗯。说要重新接纳我。”

　　“你怎么想？”

　　林逢遇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不知道。一方面觉得他们虚伪，一方面又觉得……算了，不重要。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基金会？”

　　“嗯。”林逢遇点头，看向沈听汀，“你那边怎么样？联盟的研讨会。”

　　“定在下周五。”沈听汀说，“陆主席——联盟纪律委员会主席——想让我们在研讨会上正式宣布基金会的成立。他说这能传递一个信号：电竞圈在改变。”

　　林逢遇笑了：“压力真大。”

　　“但值得。”沈听汀握住他的手——两只戴着指环的手交握在一起，“至少，我们能让后来的人少走一些弯路。”

　　两人并肩往回走。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叶子开始泛黄，秋天来了。

　　“沈听汀。”林逢遇突然开口。

　　“嗯？”

　　“谢谢你。”林逢遇说，声音很轻，“谢谢你在我最不相信任何人的时候，让我相信了你。”

　　沈听汀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午后的阳光从林逢遇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

　　“应该是我谢谢你。”沈听汀说，“谢谢你在我最想放弃的时候，拉住了我。”

　　两人对视，然后同时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很轻的、从心底溢出来的笑。

　　“走吧。”沈听汀重新牵起他的手，“江见鹤他们还在等我们讨论基金会的细节。”

　　“好。”

　　他们继续往前走，手牵着手，像两个终于卸下所有重担的人，走向那个充满挑战、但至少不再孤独的未来。

　　而身后，咖啡馆的窗边，沈聿明还在那里坐着，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眼泪终于止住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很久以前，林逢遇刚进深渊战队时，他作为教练带他们训练时的合影。照片上的林逢遇还很年轻，笑容灿烂，手还是完好的。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撕成了两半，又四半，最后撕成了碎片。

　　碎片洒在桌面上，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然后他站起来，付了咖啡钱，走出咖啡馆，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有些路，一旦走错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只能继续往前走，带着悔恨，带着教训，带着那一点点迟到的、但至少终于说出口的歉意。

　　而前方，他的儿子，和他曾经毁掉又被他儿子救回来的人，正手牵着手，走向一个他永远无法抵达的、光明的未来。

　　这就够了。

　　沈聿明想，这就够了。

　　至少，他在这条错误的路上，没有毁掉一切。

　　至少，还有人走到了光里。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