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 20 章 ...
-
决赛第二局开始时,沈听汀左手腕的护具报警声已经变成了持续不断的嗡鸣,像一只困在金属壳里的蜂。液晶屏上,压力值显示为92%,温度41.3℃,红色的警告标志疯狂闪烁。队医第三次过来想要强制暂停,但沈听汀摇了摇头。
“能撑完这一局。”他说,声音很平静。
“但你的手——”队医欲言又止。
“我知道。”沈听汀打断他,目光盯着屏幕上正在载入的游戏界面,“所以才要这一局就结束。”
对面是韩国的传奇战队“Vortex”,三届全球总冠军,半决赛三比零横扫了欧洲头号种子。他们此刻坐在舞台的另一侧,五张年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专注。
而零界这边——江见鹤的手在抖,齐昭在不停地深呼吸,双胞胎兄弟低声交换着什么,经理站在后台入口,脸色白得像纸。
只有沈听汀和林逢遇很平静。
沈听汀的平静是因为疼痛已经超越了某个阈值,变成了一种麻木的、悬浮的感觉。林逢遇的平静则是因为——沈听汀转头看了他一眼——林逢遇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五指慢慢张开,又慢慢合拢,像在测试什么。
“林逢遇。”沈听汀开口。
林逢遇抬起头。
“备用方案。”沈听汀说,“如果我的手撑不住,你上。”
这句话说得声音很轻,但训练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江见鹤猛地转过头:“队长,你说什么?林哥的手——”
“他的手现在比我的稳定。”沈听汀说得很干脆,“过去三个月,他每天训练六小时,左手反应速度提升了37%,已经恢复到职业水准的85%。而且——”他顿了顿,“他比我更了解Vortex。他研究过他们所有的比赛录像,分析过他们每一个人的操作习惯。”
林逢遇盯着他,眼神复杂:“你怎么知道我的训练数据?”
“因为陈医生每周都会把报告发给我。”沈听汀说,“因为你护腕里的传感器,数据是实时同步到我手机上的。”
他说着,拿出手机,点开一个界面。屏幕上是一条波动曲线,标注着林逢遇过去三个月左手反应速度的变化趋势,从最初的迟缓到现在的流畅,像一条缓慢爬升的山脉。
林逢遇看着那条曲线,突然笑了:“你真是个控制狂。”
“这叫关心。”沈听汀收起手机,“所以,如果我的手不行了,你就上。用左手,打你练了三个月的那套连招。可以吗?”
林逢遇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可以。”
“好。”沈听汀重新看向屏幕,“现在,先把这局赢了。”
第二局BP开始。
Vortex显然研究了零界第一局的战术,BAN掉了沈听汀最擅长的三个刺客英雄。但林逢遇早有准备——他让江见鹤选出了一个冷门的中单法师,让双胞胎拿了一套强开团的阵容,而沈听汀,他选了一个需要极高操作精度但前期弱势的打野英雄。
“这是什么意思?”江见鹤忍不住问,“队长,这个英雄你很久没用了……”
“因为需要手腕状态完美才能打。”沈听汀说,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但今天,必须用这个。”
比赛开始。
前六分钟,零界被全面压制。沈听汀选的英雄前期太弱,野区被Vortex的打野反烂,三路都被压刀,经济落后两千。
“撑住。”沈听汀在耳机里说,声音很稳,“七分钟,第一条小龙团,是我们的转折点。”
他说这话时,左手腕的护具压力值已经跳到了95%。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比一波剧烈。他咬紧牙关,操纵英雄在野区刷野,每一个操作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按键,都像有针扎进骨头里。
第七分钟,小龙刷新。
Vortex五人集结,准备拿下这条龙。零界也抱团过来,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以他们现在的装备劣势,接团等于送死。
“沈队?”江见鹤的声音有些迟疑。
“按计划打。”沈听汀说,“齐昭,你从正面走,吸引注意力。江见鹤,你在侧面准备切入。双胞胎,你们等我信号。”
“你要做什么?”林逢遇突然问。
沈听汀没有回答。他的英雄从野区绕后,卡在一个极其刁钻的位置——这里没有视野,但能同时看到Vortex的五个人。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状态栏:六级,装备只有打野刀和一双草鞋,血量三分之二,蓝量一半。
而对面五个人,最低的也有七级半,装备领先至少一个大件。
这是送死的位置。
但沈听汀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按下闪现。
不是向前,是向后——他跳到了龙坑上方的悬崖上。这个位置更加危险,一旦被发现,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Vortex显然没料到他会出现在这里,愣了一秒。
就这一秒。
沈听汀按下大招。
他的英雄从悬崖上跳下,不是跳进人群,是跳到了小龙身上——一个惩戒,抢下了龙。
全场哗然。
但还没完。抢下龙的瞬间,沈听汀按下了第二个技能——一个可以让他短暂无敌并位移的技能。他穿过Vortex的阵型,落在了他们后排。
Vortex的ADC就在他面前。
一套连招。一秒半的时间,三个技能全部命中。ADC血量见底,交出闪现和治疗,但沈听汀跟闪现,最后一发平A收下人头。
击杀提示弹出的同时,沈听汀的英雄也被Vortex剩下的四人集火秒杀。
但他笑了。
因为他看见,在Vortex所有人技能都交过、阵型被打乱的这一刻,零界的其他人进场了。
江见鹤的法师从侧面切入,大招控住三人。双胞胎的上野组合跟上输出,齐昭的辅助给上护盾和控制。Vortex瞬间溃败。
零换四。只有Vortex的打野残血逃生。
“推中!”江见鹤在耳机里喊。
零界五人抱团推中,连拔两座塔,经济反超。
而沈听汀盯着自己灰掉的屏幕,左手终于从键盘上滑下来,垂在身侧。疼痛像爆炸一样在手腕里扩散,护具的警报声尖锐得刺耳,液晶屏上的压力值变成了触目惊心的红色:99%。
“沈听汀?”林逢遇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事。”沈听汀说,声音很稳,“继续打。我这波复活后,拿大龙,一波结束。”
他说得很轻松,但所有人都知道,刚才那波操作对手腕的负荷有多大。那套连招需要0.8秒内按下五个键加鼠标精准拖拽,正常状态下的沈听汀可以做到0.75秒,但现在他的手——
“沈听汀,”林逢遇突然说,“下一波团,我来吧。”
训练室里一片死寂。
沈听汀转过头,看向林逢遇。林逢遇也正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沈听汀能看到他握着鼠标的左手在微微颤抖——不是紧张,是那种高度集中时的生理反应。
“你的手,”沈听汀说,“准备好了吗?”
林逢遇举起左手,五指张开,又慢慢合拢:“准备好了。”
“好。”沈听汀点头,“下一波大龙团,你上。用那套我们练过的连招。”
复活倒计时结束。沈听汀买好装备,走向大龙坑。他的手还在疼,但奇怪的是,那种疼痛现在变得遥远了,像隔着厚厚的玻璃。
因为他知道,下一波团,不需要他操作了。
他只需要做一件事:相信林逢遇。
大龙坑前,两队再次集结。Vortex这次学乖了,阵型保持得很完整,视野布满了每一个角落。
“怎么打?”江见鹤问。
“按备用方案。”沈听汀说,“林逢遇,你从侧翼切入。其他人,正面拉扯,给他创造空间。”
“明白。”
林逢遇的英雄开始移动。他走的是和沈听汀刚才完全不同的路线——不是绕后,不是卡视野,是直接从正面,大摇大摆地走向Vortex的阵型。
Vortex的人显然愣住了。一个辅助,独自走向五个人?
就在他们犹豫的瞬间,林逢遇按下了闪现。
不是向后,不是向侧面,是向前——他闪现到了VortexADC的脸上。
然后,左手在键盘上炸开了一串音符般的敲击声。
那是沈听汀教给他的连招——不,是沈听汀根据他左手操作习惯专门设计的连招。键位全部调整过,技能顺序重新排列,每一个细节都为了最大化左手单操的效率。
屏幕上,林逢遇的英雄开始跳舞。
一套连招,秒掉ADC。刷新技能,转向中单。再一套,中单残血。Vortex的人终于反应过来,技能全交,但林逢遇用走位躲掉了三个关键控制,只吃了一个减速。
他继续操作。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快得出现了残影。他的右手——那只戴着护腕的、受过伤的手——垂在身侧,微微颤抖,但他没有用到它,一次都没有。
零界的其他人也进场了。正面开团,技能全交,场面一片混乱。
而在那片混乱中,林逢遇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在Vortex的阵型里穿梭、切割、收割。他的操作没有沈听汀那么华丽,没有那么多的极限反应和惊人预判,但有一种独特的、冷静到可怕的节奏感——就像他分析比赛数据时那样,每一步都计算过,每一秒都规划好。
当Vortex最后一个人倒下时,比赛时间定格在第二十四分钟。
零界二比零领先。
全场沸腾。但零界的训练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林逢遇。
林逢遇松开鼠标,左手垂下来,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他的额头上全是汗,脸色白得像纸,呼吸急促得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但他笑了。
他看着沈听汀,眼睛里有水光闪烁,但笑容很亮,亮得像黑暗中突然点起的火。
“我做到了。”他说,声音很轻。
沈听汀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左手——那只刚刚完成了一场奇迹操作的左手。手心全是汗,手指冰凉,还在轻微地颤抖。
“疼吗?”沈听汀问。
林逢遇摇头,又点头:“疼。但值得。”
沈听汀握紧他的手,然后转头看向屏幕。Vortex的队员正在退场,他们的队长金在勋走到舞台中央,对零界的方向鞠了一躬。
这是认输的姿态。
但比赛还没结束。BO5赛制,需要三局胜利。还有一局。
“第三局,”沈听汀说,声音很平静,“我来吧。”
“可是你的手——”江见鹤脱口而出。
“还能撑一局。”沈听汀说,“而且,最后一局,应该由我来结束。”
他看向林逢遇:“可以吗?”
林逢遇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可以。但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手真的撑不住了,”林逢遇说,声音很轻,“不要硬撑。让我来。我可以的。”
沈听汀与他对视,然后很轻地笑了:“好。”
第三局开始前,队医给沈听汀的手腕打了封闭针。针扎进去的瞬间,沈听汀咬紧了牙关,但没有发出声音。药效很快,疼痛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不属于自己的感觉。
他知道这是饮鸩止渴。封闭针会掩盖疼痛,但不会治愈损伤,反而可能因为感觉不到疼痛而导致更严重的伤害。
但他不在乎。
因为这是最后一局。
因为他要亲手,为这一年——为这三年的挣扎、痛苦、等待和坚持——画上一个句号。
第三局BP,Vortex做出了疯狂的选择:五BAN刺客,全部针对沈听汀。这意味着他们放弃了版本强势英雄,放弃了战术多样性,只为了一个目标——锁死沈听汀。
但沈听汀笑了。
他选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英雄:一个冷门到甚至没人记得的、需要双手极致操作的刺客。
“队长……”江见鹤的声音在颤抖。
“相信我。”沈听汀说,声音很平静。
比赛开始。
这一次,Vortex从一级就开始针对沈听汀。五人抱团入侵野区,反掉了他的第一个buff,在他回城的路上埋伏,打出了他的闪现。
前三分钟,沈听汀零补刀,死一次,掉闪现。
这是职业赛场上罕见的、针对到极致的开局。
但沈听汀很平静。他看了一眼自己的经验条,看了一眼小地图上队友的位置,然后说:“江见鹤,你去下路。齐昭,你跟我。”
“什么?”江见鹤愣住了。
“换线。”沈听汀说得很干脆,“我去下路打ADC,你走中路。双胞胎,你们继续在上路。”
这是一个疯狂的决策。在总决赛的赛点上,临时换位置,而且是让一个刺客选手去打ADC?
但没有人质疑。因为他是沈听汀。
因为他是那个用一只手撑起了零界三年,现在要用最后一点力气,为这支战队拿下冠军的人。
换线之后,局势开始逆转。
沈听汀的ADC虽然前期弱势,但他的补刀功底太扎实了,十分钟补刀压了对面三十刀。而且,他用ADC打出了刺客的风格——频繁换血,极限对拼,抓住每一个机会消耗对手。
第十五分钟,沈听汀在下路完成单杀。
第十七分钟,他配合齐昭越塔双杀。
第二十分钟,他的装备已经成型,开始接管比赛。
而他的手——封闭针的药效在慢慢消退,疼痛像潮水一样重新涌上来,一波比一波剧烈。他的操作开始出现细微的变形,走位不再那么精准,技能衔接有了零点几秒的延迟。
但Vortex的状态更差。连续两局被零界用不同的方式击败,他们的信心开始动摇,配合出现失误,决策变得犹豫。
第二十五分钟,大龙团战。
沈听汀的ADC站在队伍最后方,输出位置完美。但他的左手腕在这一刻达到了极限——护具的警报声尖锐得连耳机都盖不住,压力值爆表,红色的警告标志疯狂闪烁。
他咬紧牙关,手指在键盘上移动,但动作变得迟缓,像在泥潭里挣扎。
一个技能躲慢了,吃了对面一个控制。
血量瞬间掉到危险线。
“沈队!”齐昭在耳机里喊。
沈听汀盯着屏幕,看着自己濒死的英雄,看着对面五个残血但还在追击的人。
然后他做了最后的决定。
他没有撤退,没有等待队友救援,而是按下了闪现——向前闪现,冲进了Vortex的人群中。
这是一个自杀式的举动。
但在他闪现落地的瞬间,按下了金身。
2.5秒的无敌时间。
而这2.5秒,足够零界的其他人赶到。
江见鹤的法师大招进场,控住三人。双胞胎的上野跟上输出。齐昭的辅助给上护盾和治疗。
当金身结束,沈听汀的英雄只剩一丝血。
但他还活着。
而且,Vortex的五个人,全部残血。
沈听汀按下最后一个技能——一个AOE伤害技能,范围刚好覆盖Vortex的五个人。
技能特效炸开的瞬间,屏幕上跳出五个击杀提示。
五杀。
决赛局,五杀。
全场死寂,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
沈听汀松开鼠标,左手无力地垂下来。疼痛像海啸一样吞没了他,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狂跳的声音。
但他赢了。
零界赢了。
全球总冠军。
屏幕上的Vortex基地水晶爆炸时,沈听汀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下来,不是悲伤,不是喜悦,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解脱、疲惫和某种难以言说的东西的情绪。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
很轻,但很坚定。
他睁开眼,看见林逢遇站在他身边,眼睛也红了,但笑得像个孩子。
“我们赢了。”林逢遇说,声音在颤抖。
沈听汀点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只是握紧了林逢遇的手,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然后他站起来,和队友们拥抱,和对手握手,走到舞台中央,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奖杯。
聚光灯打在脸上,金色的雨从天而降,观众的欢呼声像永远不会停止的海浪。
而在那片金色的雨中,沈听汀转过头,看向林逢遇。
林逢遇也在看他,眼睛里倒映着舞台的灯光,亮得像星星。
沈听汀举起奖杯,不是向观众,而是向林逢遇。
然后他笑了。
一个真实的、没有任何伪装的、像终于卸下了所有重担的笑。
林逢遇也笑了。
两人就这样,在世界的目光里,在冠军的荣耀里,在彼此的眼睛里,笑了很久很久。
直到眼泪再次掉下来。
直到所有的疼痛、挣扎、等待和坚持,都在这一刻,变成了值得。
沈听汀知道,明天他的手可能真的废了,可能再也打不了比赛了。
但他不在乎了。
因为他已经走到了巅峰。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走到的。
因为那个陪他走到这里的人,现在就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笑着流泪。
这就够了。
真的,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