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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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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总决赛的决赛场馆像一座巨大的、发光的白色贝壳,坐落在首尔汉江边的夜幕中。从选手休息室的窗户望出去,能看见江面上倒映的灯光,像一片被打碎又拼凑起来的星河。
沈听汀站在窗前,左手腕上那个银灰色的护具在休息室冷白的灯光下泛着金属光泽。护具的液晶屏显示着实时数据:压力值67%,温度38.2℃,微电流强度3级。一切都在安全范围内,但沈听汀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今晚的对手是韩国的“Vortex”战队,三届全球总冠军,这个赛季未尝一败。他们的队长金在勋,世界第一中单,沈听汀的老对手,也是老朋友——如果电竞圈里真有朋友这个词的话。
“紧张吗?”
林逢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开着,右手依然插在口袋里。这是三个月来,他第一次出现在比赛现场——不是作为分析师,不是作为队员,而是作为……沈听汀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他现在的身份。
合作伙伴?盟友?还是别的什么。
“有一点。”沈听汀没有回头,依然看着窗外的汉江,“但不是因为比赛。”
“因为什么?”
沈听汀转身,看向林逢遇。休息室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苍白,但也更真实。
“因为赛前采访的时候,”沈听汀说,“金在勋问我,这是不是我的最后一场比赛。”
林逢遇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你怎么回答。”
“我说我不知道。”沈听汀走向沙发,坐下,“因为我不知道这只手还能撑多久。也许今晚就是极限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外面隐约能听见观众的欢呼声,像遥远的潮汐。决赛还有四十分钟开始,整个场馆已经坐满了人,来自世界各地的粉丝举着应援牌,喊着战队的名字。
而在这间小小的休息室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林逢遇走到沈听汀面前,蹲下来,视线与他平齐。这个动作做得太自然,太亲密,让沈听汀的身体轻微地僵了一下。
“看着我。”林逢遇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沈听汀与他对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有种透明的质感,像能看穿所有伪装。
“你知道我这一年里,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林逢遇问。
沈听汀摇摇头。
“不是坐上那台设备,不是相信你父亲,不是手被烧伤。”林逢遇一字一句地说,“是事故发生后,我选择了沉默。我接受了‘意外’的说法,我躲起来舔舐伤口,我让那些该负责的人继续逍遥法外。”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沈听汀听出了那平静下的汹涌。
“所以这次,”林逢遇继续说,“不管你的手能撑多久,不管今晚是赢是输,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我们都不要沉默。我们要把该说的话说出来,要把该做的事做完。哪怕最后摔得粉身碎骨,至少我们试过了。”
沈听汀盯着他,感到某种滚烫的东西在胸腔里翻涌。他抬起右手——不是左手,是那只还能正常活动的手——很轻地碰了碰林逢遇的脸颊。
“你真是个理想主义者。”他说,声音很轻。
“那你呢?”林逢遇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你是什么?”
沈听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不知道。也许是个……正在学习怎么不再沉默的现实主义者。”
两人对视,然后同时笑了。笑容很轻,但眼睛里都有光。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江见鹤探进头来:“沈队,林哥,该准备上场了。”
沈听汀点点头,站起来。林逢遇也站起来,帮他整理了一下队服的领子——这个动作做得很快,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走吧。”沈听汀说。
走出休息室,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队员们,教练组,工作人员,所有人脸上都写着紧张和期待。经理走过来,想说什么,但看到沈听汀和林逢遇并肩走出来的样子,最终只是拍了拍沈听汀的肩膀。
“加油。”经理说,声音有些哽咽,“不管结果如何,你们都是零界的骄傲。”
沈听汀点点头,没有说话。
走向舞台的通道很长,两侧的墙上贴满了历届冠军战队的照片。沈听汀看到了三年前的Vortex,看到了两年前的北美战队,看到了一年前的欧洲新秀。那些年轻的面孔在聚光灯下笑容灿烂,但沈听汀知道,其中至少有一半已经因为伤病、压力或年龄离开了这个舞台。
电竞是青春的游戏。而他的青春,已经走到了尾声。
但至少,他走到了这里。
走到舞台入口时,沈听汀停下脚步。外面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聚光灯从入口处漏进来,在地面上切出明亮的光斑。
林逢遇站在他身边,低声说:“还记得三个月前,在巷子里,你说过的话吗?”
“哪一句。”
“你说,‘等我们都站上巅峰,我会告诉你,我现在想说什么’。”林逢遇转头看他,“现在,我们站上来了。虽然不是巅峰,但至少是通向巅峰的最后一级台阶。”
沈听汀看着他,看着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的眼睛。
然后他做了那个他准备了三个月,或者说,准备了一年的决定。
他转过身,面对林逢遇,双手捧住他的脸,在所有人——队员、教练、工作人员、甚至可能从监控里看到这一幕的赛事官员——的注视下,吻了上去。
不是温柔的吻,不是试探的吻,而是激烈的、带着所有未言之语的吻。他能感觉到林逢遇的身体明显僵住了,然后慢慢放松,然后回应。林逢遇的手抬起来,不是推开他,而是抓住了他的衣角,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通道里一片死寂。只有外面观众的欢呼声还在持续,像某种遥远而无关的背景音。
这个吻持续了大概五秒,也可能十秒。沈听汀不知道。他只知道当他松开手时,林逢遇的脸红了,眼睛里有水光闪烁,嘴唇微微红肿,呼吸有些急促。
“这就是我想说的话。”沈听汀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赢或输,你都是我的终点。”
林逢遇盯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很轻地说:“那就一起站上去。让世界看见。”
沈听汀点点头,转身,走向那片光。
走出通道的瞬间,欢呼声像海啸一样扑面而来。聚光灯打在脸上,刺眼得让人眩晕。沈听汀眯起眼睛,看向舞台对面——Vortex的选手席上,金在勋也正看着他,脸上挂着那种熟悉的、带着挑衅和尊重的笑。
沈听汀没有回应,只是平静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戴上耳机。外设检查,游戏启动,BP界面弹出。
耳机里传来江见鹤的声音,冷静,平稳,带着队长特有的威严:
“按计划来。一级团不接,平稳发育到六级。沈听汀,你的任务是盯死金在勋。其他人,按训练时那样打。”
比赛开始。
前十分钟,比赛进入双方都熟悉的节奏——平稳发育,偶尔小规模摩擦,没有人头爆发。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第十二分钟,第一条小龙刷新。Vortex五人集结,准备拿下这条龙。
“接吗?”齐昭问。
“接。”江见鹤果断下令,“沈听汀绕后,其他人正面拉扯。”
沈听汀的刺客开始从野区绕后。他的左手腕已经开始报警——不是疼痛,是那种熟悉的、从骨头深处渗出来的钝痛。护具的指示灯变成了黄色,压力值75%。
但他没有停。
绕到Vortex后方时,他看见了金在勋——那个世界第一中单,正站在龙坑后方,准备输出。两人的目光在屏幕上短暂交汇。
然后沈听汀按下了闪现。
不是突进,是撤退——他假装要切后排,实际上跳到了龙坑上方的阴影里。金在勋果然被骗了,交出了关键的控制技能。
“就是现在!”江见鹤喊道。
零界四人正面开团。沈听汀的刺客从阴影中跳出,目标不是金在勋,是Vortex的ADC——一套连招,秒杀,刷新技能,跳向下一个目标。
Vortex的阵型瞬间被打乱。但他们毕竟是三届冠军,很快就调整过来,反打。团战进入白热化。
沈听汀的左手腕越来越疼。护具的指示灯变成了橙色,压力值85%,微电流强度自动调高到5级,皮肤传来刺痛的灼烧感。
但他没有停。
他在人群中穿梭,收割,躲避,再收割。屏幕上不断跳出击杀提示,观众席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第十八分钟,Vortex剩下两人撤退,零界拿下第一条大龙。经济领先五千。
“推中路。”江见鹤下令,“沈听汀,你状态怎么样?”
沈听汀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指在微微颤抖,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疼痛。
“还能打。”他说,声音很稳。
第二十二分钟,零界推掉了Vortex的中路高地。Vortex做最后一搏,五人集结,强行开团。
这是决定胜负的一波团战。
沈听汀的刺客再次切入,但这次,金在勋早有准备。一个精准的控制技能,定住了他。
屏幕变灰的瞬间,沈听汀闭上了眼睛。不是因为死亡,是因为左手腕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像骨头裂开一样的疼痛。
护具的指示灯变成了红色,压力值爆表。
“沈队!”江见鹤在耳机里喊。
沈听汀睁开眼睛,看着灰掉的屏幕。零界剩下四人还在战斗,但少了他这个核心输出,局势瞬间逆转。Vortex开始反推。
“对不起,”沈听汀说,声音很轻,“我的手……”
“别道歉。”林逢遇的声音突然插入——不是通过战队语音,是通过耳机里一个独立的频道,只有沈听汀能听见,“听着,沈听汀。比赛还没结束。你的手疼,那就让手休息。用脑子打。”
沈听汀愣住了。
“复活还有二十五秒。”林逢遇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说明书,“这二十五秒里,Vortex会推掉我们的中路高地,但推不掉水晶。你复活后,不要参团,去下路单带。他们必须分人去守,这样正面就变成四打四,甚至四打三。明白吗?”
沈听汀盯着屏幕,大脑飞速运转。林逢遇说得对——Vortex现在所有技能都交过了,状态不好,不可能一波结束。他们需要回家补给,然后组织下一波进攻。
而这,就是零界的机会。
“明白。”沈听汀说。
复活倒计时结束。沈听汀买好装备,直接走向下路。Vortex果然分了一个人去守——但不是金在勋,是他们的上单。
一打一,沈听汀有优势。
他开始推塔。一下,两下,三下——
Vortex的上单想守,但被沈听汀一套连招打残,只能撤退。下路二塔破,高地塔破,兵营破。
而正面,零界四人和Vortex四人还在拉扯,谁都不敢先手。
“沈听汀,你能拆完吗?”江见鹤问。
沈听汀看了一眼小地图。他的剑姬在拆门牙塔,Vortex的人开始回城了。
“能。”他说。
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左手腕的疼痛达到了顶峰,像有火在烧,像有针在扎,像有无数双手在撕裂他的肌肉和骨头。
但他没有停。
最后一座门牙塔轰然倒塌。基地水晶暴露出来。
Vortex的人回城了,但已经晚了。
沈听汀的剑姬,最后一发平A——
水晶爆炸。
胜利的字样弹出屏幕时,沈听汀松开了鼠标。他的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手指不受控制地抽搐,护具的指示灯疯狂闪烁,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但他赢了。
零界赢了。
全球总冠军。
耳机里传来队友们的尖叫、欢呼、哭泣。江见鹤在喊什么,齐昭在哭,双胞胎抱在一起,经理冲进了比赛房。
而沈听汀,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屏幕上的胜利字样,看着自己颤抖的左手,看着那个还在发出警报的护具。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舞台对面。
金在勋也正看着他,脸上没有失败的愤怒,只有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尊重和惋惜的表情。金在勋站起来,走过来,伸出手。
沈听汀用右手握住。
“恭喜。”金在勋用中文说,“这是你应得的。”
“谢谢。”沈听汀说,声音有些哑。
“你的手……”金在勋看了一眼沈听汀的左手。
沈听汀笑了笑,没有回答。
金在勋点点头,转身离开。
聚光灯打在零界选手席上,奖杯被送上舞台,金色的雨从天而降。沈听汀被队友们簇拥着走到舞台中央,奖杯被塞进他怀里——很重,但他用右手牢牢抱住了。
台下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是闪烁成一片的闪光灯,是无数张激动到流泪的脸。
而沈听汀在人群中寻找。
找到了。
在舞台侧面的阴影里,林逢遇站在那里,没有和队员们一起庆祝,只是安静地看着这边。他的脸上有泪痕,但在笑,笑得像个孩子。
沈听汀抱着奖杯,走向他。
一步,两步,三步。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全世界直播的镜头前,他走到林逢遇面前,把奖杯递过去。
“你的。”沈听汀说,声音很轻。
林逢遇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这是零界的。是你们的。”
“没有你,就没有这个奖杯。”沈听汀说得很坚定,“拿着。”
林逢遇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了右手——那只戴着护腕的、受过伤的手——接过了奖杯。很重,他差点没抱住,但沈听汀扶住了他。
两人一起抱着奖杯,站在聚光灯下,站在金色的雨中,站在世界的目光里。
然后沈听汀做了那件他早就想做,但一直不敢做的事。
他转过身,面对镜头,面对全世界的观众,一字一句地说:
“这个冠军,属于零界的每一个人。属于我的队友,属于我们的教练组,属于所有支持我们的人。也属于——”
他停顿,看向林逢遇。
“也属于林逢遇。我的分析师,我的搭档,我的……”他深吸一口气,“我的爱人。”
死寂。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然后,掌声响起。
起初只是零星的,然后越来越多,最后变成了雷鸣般的、持续不断的掌声。观众席上,有人站起来,有人挥舞着应援牌,有人在喊他们的名字。
而在那片掌声中,林逢遇看着沈听汀,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悲伤的眼泪,不是激动的眼泪,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释然、感动、和某种难以言说的幸福的眼泪。
“你疯了。”他轻声说。
“早就疯了。”沈听汀说,伸手擦掉他的眼泪,“从爱上你的那一刻起,就疯了。”
然后他再次吻了他。
在世界的目光里,在金色的雨中,在冠军的荣耀里。
这一次,林逢遇没有犹豫,没有躲闪,只是闭上眼睛,回应了这个吻。
而这一次,没有人惊讶,没有人质疑,只有掌声,持续不断的掌声。
像一场盛大的祝福。
像一场迟到的认可。
像所有沉默之后,终于爆发出的、震耳欲聋的真相。
沈听汀知道,明天会有无数的新闻,无数的议论,无数的质疑和攻击。
但他不在乎了。
因为他赢了比赛。
因为他找到了答案。
因为他终于,在世界的巅峰,说出了那句早就该说的话。
而那个人,就在他身边。
这就够了。
真的,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