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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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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盟的处罚决定在第二天中午十二点整发布。
不是通过邮件,不是通过电话,而是通过一场公开的新闻发布会。零界基地的训练室里,所有队员聚集在屏幕前,看着联盟纪律委员会的主席面无表情地宣读那份文件:
“经调查确认,零界战队前队长沈听汀在年度盛典上的言论,涉嫌损害赞助商声誉、扰乱行业秩序,并对联盟形象造成严重影响。根据联盟章程第七章第三条,现作出以下处罚决定:一、零界战队禁赛三个月,期间不得参加任何官方及非官方赛事;二、沈听汀选手的个人职业资格暂停,禁赛期内不得以任何形式参与战队训练及管理工作;三、零界战队需在七天内缴纳罚款人民币五十万元……”
后面的话沈听汀没听清。他的左手腕在听到“禁赛三个月”时突然剧烈地疼起来,那种疼痛尖锐得像有根针从骨头缝里扎出来,刺穿所有理智和伪装。
训练室里一片死寂。江见鹤张着嘴,齐昭脸色惨白,双胞胎兄弟中的一个——沈听汀分不清是顾临川还是顾望川——低声骂了句脏话。
经理站在角落,双手抱着头,肩膀垮下来,像一座正在缓慢坍塌的雕像。
屏幕里,联盟主席还在继续:“……同时,对于星海科技涉嫌操控比赛、伤害选手的指控,联盟将成立专项调查组进行独立调查。在调查结果出炉前,暂停星海科技在联盟内的一切商业活动……”
这话听起来像某种安慰,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暂停商业活动不等于取消合作,调查可以无限期拖延,而零界的禁赛,是实打实的,立刻生效的。
新闻发布会在十分钟后结束。屏幕暗下去,映出训练室里每个人失魂落魄的脸。
沈听汀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每个关节都生了锈。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阳光很好,街边的梧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一切都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一切都变了。
三个月禁赛。对一支职业战队来说,等于大半个赛季报废。赞助商肯定会撤资——事实上,上午已经有三个赞助商发来了解约函。没有比赛,就没有曝光,没有收入,没有未来。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因为他选择了在盛典上公开真相,选择了和星海科技撕破脸,选择了把林逢遇——和他自己——置于这场风暴的中心。
“队长……”江见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沈听汀从未听过的、小心翼翼的语气,“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沈听汀转过身,看着训练室里的所有人。那些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茫然、恐惧、和一种被背叛的愤怒——不是对他,是对这个突然崩塌的世界。
“训练照常。”沈听汀开口,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惊讶,“禁赛期间不能参加正式比赛,但我们可以打训练赛,可以研究战术,可以——”
“可以什么?”齐昭突然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哭腔,“可以等着战队解散?可以等着赞助商全部跑光?可以等着三个月后我们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训练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沈听汀看着齐昭——这个平时最听话、最稳重的辅助,此刻眼睛通红,双手握成拳头,身体在轻微地颤抖。
“齐昭,”经理想说什么,但被沈听汀一个手势制止了。
“他说得对。”沈听汀说,声音很平静,“三个月后,零界可能真的会解散。赞助商会撤资,队员会转会,这支战队会从这个圈子里消失。这是现实,我们必须面对。”
他停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但消失不一定是结束。也可能是一个新的开始。”
江见鹤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困惑:“什么意思?”
沈听汀走到战术板前,拿起一支马克笔。笔尖在白板上划过,发出刺耳的声音。
“禁赛三个月,意味着我们有三个月时间,做一件正常赛季里永远做不到的事——”他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字:彻底重建。
“彻底重建战术体系,彻底磨合队伍默契,彻底研究每一个对手,彻底——”他停顿,笔尖在“彻底”两个字上重重划了一圈,“彻底摆脱对任何一个人的依赖。包括我。”
队员们面面相觑。
“队长,你的意思是……”顾临川试探着问。
“我的意思是,”沈听汀放下马克笔,转身面对他们,“这三个月里,我不再是你们的队长。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队员——不,连队员都不是,我只是一个陪练。江见鹤会暂代队长职务,林逢遇会继续担任分析师,所有战术决策,你们自己讨论,自己决定。”
他看向江见鹤:“你能做到吗?”
江见鹤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最终很轻地说:“我……我不知道。”
“你必须知道。”沈听汀的声音冷下来,“因为三个月后,如果我回不来,你就是零界的新队长。你必须带着这支队伍,打下去。”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所有人都明白了——禁赛三个月,但沈听汀的“个人职业资格暂停”,可能不止三个月。联盟可以无限期延长他的禁赛期,直到他彻底离开这个圈子。
“他们会让你回来吗?”齐昭问,声音在颤抖。
“不知道。”沈听汀说得很干脆,“但无论我能不能回来,零界都必须继续存在。这是我对这支战队的责任,也是我对你们的承诺。”
训练室里陷入长久的沉默。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缓慢飞舞,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然后,江见鹤第一个站起来。他走到沈听汀面前,伸出右手:“队长……不,沈听汀。我会努力的。”
沈听汀握住他的手。很用力地握住。
接着是齐昭,是双胞胎,是经理。每个人都走过来,和他握手,或者拥抱。没有太多语言,但那种沉重的、几乎要把人压垮的信任,在无声中传递。
最后一个人离开训练室后,沈听汀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左手腕的疼痛还在持续,但他现在没有时间理会。他打开电脑,登录那个加密邮箱。
里面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林逢遇,发送时间是今天凌晨三点。标题是:“训练计划_v3.0”。
沈听汀点开。附件里是一份详细的、长达八十页的训练方案,涵盖了未来三个月的每一天。从基础体能训练到高级战术模拟,从个人技术提升到团队默契磨合,每一个环节都标注了具体的目标和评估标准。
方案的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的小字:
“按这个练。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一支全新的零界。还有,别太拼,你的手需要休息。”
沈听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回复邮件,只有两个字:“收到。”
关掉邮箱,他打开另一个文件——是林逢遇的右手复健进度报告。过去一周,林逢遇每天训练六小时,左手反应速度提升了22%,但右手抽搐频率没有明显改善。报告的最后,林逢遇写道:
“无名指的神经损伤可能不可逆。但没关系,习惯了。至少现在左手能打出像样的连招了。附:你设计的键位布局很好用,谢了。”
沈听汀关掉报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林逢遇在破旧的训练室里独自训练的样子,他的左手在键盘上飞舞,他的右手偶尔抽搐,他的额头上全是汗,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永远不会熄灭。
然后沈听汀做了一个决定。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对面传来一个苍老但温和的声音:“听汀?”
“陈医生,”沈听汀说,声音很平静,“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半小时后,沈听汀出现在城市另一端的理疗诊所里。诊所不大,但设备齐全,墙上挂满了各种康复训练的证书和照片。陈医生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眼神锐利得像能看穿一切。
“手伸出来。”陈医生说。
沈听汀伸出左手。手腕已经肿得很明显了,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色,轻轻一碰就疼得他咬紧牙关。
陈医生皱了皱眉:“上次给你开的止痛药,没吃?”
“吃了。但效果越来越差。”
“因为问题不在痛,在根源。”陈医生轻轻按压他的腕骨,“这里的软骨磨损很严重,肌腱有慢性炎症,神经也有压迫。继续这样高强度训练,不出半年,这只手就真的废了。”
沈听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能撑三个月吗?”
陈医生盯着他,眼神复杂:“三个月后呢?”
“三个月后,有三个月后的事。”
陈医生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套定制的护具——不是普通的护腕,而是一个带有压力传感器和微型电刺激装置的精密设备。
“这是我为你定制的。”陈医生说,一边帮沈听汀戴上,“它能实时监测手腕的压力和温度,自动调节压力分布,并在疼痛阈值过高时释放微电流进行干预。但记住——”她的语气严肃起来,“这只是缓解,不是治疗。真正要解决问题,你需要休息,需要康复训练,需要时间。”
沈听汀看着手腕上那个银灰色的护具,点了点头:“我明白。谢谢您。”
“不用谢我。”陈医生摇头,“要谢就谢小林。是他一周前联系我,说你手的情况可能比看起来更糟,让我提前准备这个。”
沈听汀愣住了。
“他一直在关注你。”陈医生继续说,声音里有一丝感慨,“即使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即使在你……‘背叛’他的时候。他给我发了你所有的比赛录像,让我分析你的操作习惯,找出对手腕压力最大的动作。这套护具的设计,有一半是他的主意。”
沈听汀盯着手腕上的设备,感到某种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温暖,酸涩,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疼痛。
“他在哪?”他问。
“不知道。”陈医生摇头,“他不肯说。但每周会来我这里做一次康复评估。下次是后天下午三点。”
沈听汀点点头,站起来:“我知道了。谢谢您。”
离开诊所时,天色已经暗下来。街道两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车流像一条缓慢移动的光河。沈听汀站在路边,看着手腕上的护具,银灰色的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林逢遇发了条短信,只有一个字:“谢。”
一分钟后,回复来了,也只有一个字:“嗯。”
沈听汀盯着那个“嗯”,突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疲惫的、释然的、带着某种温暖的笑。
他知道,林逢遇懂他。懂他的选择,懂他的坚持,懂他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就像他也懂林逢遇一样。
在这个充满谎言和背叛的圈子里,他们至少还有这点默契——这种不需要解释的信任,这种在黑暗中依然握紧彼此手的勇气。
沈听汀收起手机,拦了辆出租车。车启动时,他看了一眼后视镜——诊所的灯还亮着,陈医生的身影在窗口一闪而过。
然后他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左手腕的疼痛因为护具的调节而缓解了一些,但那种深层的、来自骨子里的钝痛还在,像某种不会消失的背景音。
但他现在不害怕了。
因为至少他不是一个人在疼。
因为至少还有一个人在陪着他,即使那个人现在不能在他身边,即使他们必须保持距离,即使未来充满了未知和危险。
但至少,他们还在同一场战争里。
这就够了。
出租车在夜色中穿行,穿过繁华的商圈,穿过寂静的住宅区,最后停在零界基地门口。
沈听汀付了钱,下车。基地的灯还亮着,训练室里,江见鹤他们应该还在加练——这是新队长的第一个决定,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想要证明什么。
沈听汀没有进去。他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扇亮着的窗。窗玻璃上,隐约能看到队员们移动的身影,能听到模糊的键盘敲击声。
然后他转身,走向基地后门的小巷。
巷子里很暗,只有一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沈听汀在路灯下停住,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抖出一根,点燃。
烟雾在夜色中缓慢升腾,混入寒冷的空气。
他抽得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烟燃到一半时,巷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沈听汀没有回头,只是说:“来了?”
脚步声停在他身后。林逢遇的声音响起,很轻,带着一丝疲惫:“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因为你和我一样,”沈听汀转过身,看着阴影里的林逢遇,“都睡不着。”
林逢遇从阴影里走出来。他穿着件黑色的羽绒服,帽子拉得很低,但沈听汀能看到他的脸——比上次见面更瘦了,眼底有浓重的阴影,但眼睛依然很亮。
“手怎么样。”林逢遇问,目光落在沈听汀手腕的护具上。
“好多了。”沈听汀抬起手,“谢谢。”
林逢遇摇摇头,没有说话。他走到沈听汀身边,靠在墙上,也点了根烟。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巷子对面那堵斑驳的墙,烟雾在他们之间缓慢交织。
“训练计划看到了?”林逢遇终于开口。
“看到了。很详细。”
“能执行吗?”
“能。”
沉默。只有烟燃烧的细微声响。
“沈听汀,”林逢遇突然说,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输了怎么办?”
“想过。”沈听汀说得很干脆,“如果我们输了,零界解散,我手废了,你再也打不了比赛,我们俩都被这个圈子抛弃。然后呢?”
林逢遇转头看他:“然后呢?”
“然后我们重新开始。”沈听汀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可以去当教练,我可以去开个训练营,或者干脆离开电竞,做点别的。但至少,我们试过了。至少,我们没让自己后悔。”
林逢遇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你真乐观。”
“不是乐观。”沈听汀摇头,“是别无选择。”
他扔掉烟蒂,用脚踩灭。然后转身,面对林逢遇:
“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所以只能往前。即使前面是悬崖,也只能跳。因为停在原地,只会死得更惨。”
林逢遇与他对视,眼神复杂得像一场无声的风暴。然后他点点头:
“好。那就往前。”
沈听汀伸出手,不是去握林逢遇的手,而是碰了碰他右手腕上的护腕——那个淡蓝色的、已经有些磨损的护腕。
“疼吗?”他问,声音很轻。
“一直疼。”林逢遇说,“但习惯了。”
“那就继续习惯。”沈听汀收回手,“因为疼痛不会消失。我们只能学会和它共存。”
林逢遇看着他,突然说:“沈听汀。”
“嗯?”
“三个月后,”林逢遇说,声音里有种沈听汀从未听过的、近乎温柔的东西,“如果一切都结束了,如果我们都还活着,如果——”
他停住了。
“如果什么?”
林逢遇摇摇头,笑了:“没什么。到时候再说吧。”
他说完,转身走向巷子深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沈听汀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然后他也转身,走向基地。
左手腕的疼痛还在,护具发出微弱的电流,试图缓解那种钝痛。
但沈听汀知道,有些疼痛,是缓解不了的。
有些路,是必须一个人走的。
有些战争,是必须用血和泪才能打赢的。
但他不害怕。
因为至少,在这场战争里,他不是一个人。
因为至少,在漫长的黑夜里,还有一盏灯,在为他亮着。
这就够了。
沈听汀推开基地的门,温暖的灯光和空调的热气涌出来,将他包裹。
他走进去,关上门。
把所有的黑暗、寒冷、和未知,都关在了门外。
至少今晚。
至少此刻。
他还有路要走,还有仗要打,还有人要保护。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