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暮启明》晴笙不咕咕

16、第 16 章

　　电竞年度盛典的主会场像一个巨大的、华丽的笼子。水晶吊灯在头顶投下刺眼的光，红色的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舞台，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摄像机，镜头像一排排黑洞洞的眼睛，等待着吞噬即将上演的一切。

　　沈听汀坐在前排选手席，左手腕藏在礼服的袖口下，正以一种细微但持续的频率颤抖。不是紧张——紧张这种情绪对他来说太奢侈了——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生理性的反应，像身体在预告即将到来的风暴。

　　舞台上的主持人正在介绍今晚的重头戏：“年度最具影响力人物”颁奖环节。大屏幕上滚动着提名者的照片和简介，当林逢遇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出现时，台下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照片是一年前的，那时林逢遇的脸上还没有那种挥之不去的疲惫，眼睛很亮，笑容里有种少年人特有的锐气。照片下方是简介：“前深渊战队王牌选手，战术天才，因伤退役后转型分析师，带领零界战队完成战术革新……”

　　简介写得很体面，体面得像一份精心修饰过的讣告。

　　沈听汀盯着那张照片，指尖在膝盖上收紧。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好奇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所有人都知道他和林逢遇的关系，所有人都知道零界三天前解约了林逢遇，所有人都知道今晚这场盛典，是星海科技精心布置的舞台。

　　而林逢遇，是那个注定要被献祭的祭品。

　　主持人念完提名名单，灯光暗下来，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颁奖嘉宾走上台——是星海科技的电竞事业部负责人，一个四十多岁、穿着定制西装的男人，脸上挂着得体但虚伪的笑容。

　　“在揭晓获奖者之前，”嘉宾开口，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我想先谈谈电竞精神。什么是电竞精神？是拼搏，是坚持，是永不放弃。但更重要的是——是诚实。是对比赛的敬畏，是对规则的尊重，是对真相的忠诚。”

　　台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然而，在过去的一年里，”嘉宾继续，语气变得沉重，“我们见证了一场悲剧。一位天才选手因为一场‘意外’事故，职业生涯戛然而止。而更令人痛心的是，这场事故的背后，可能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真相。”

　　大屏幕上，林逢遇的照片被放大。然后，画面切换——是几张模糊的照片，看起来像是监控截图，能隐约看到一台冒烟的设备和一个人倒地的轮廓。

　　“我们有理由相信，”嘉宾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表演性的悲痛，“那场事故并非意外。而有证据表明，有人为了掩盖真相，甚至不惜——”

　　“——不惜什么？”

　　一个声音从会场后方响起，平静，清晰，像一把刀切开了虚伪的帷幕。

　　所有人都转过头。

　　聚光灯追着那个声音，打在后排入口处。林逢遇站在那里，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垂在身侧。他看起来比照片上瘦了很多，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亮得像烧尽的余烬里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火星。

　　他没有看台上的嘉宾，而是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一步一步走向舞台。脚步很稳，没有犹豫，像走向某个早就注定要面对的审判。

　　沈听汀的身体绷紧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感觉到左手腕越来越剧烈的疼痛，感觉到某种正在失控的东西。

　　林逢遇走上舞台，从嘉宾手里拿过话筒——这个动作做得很快，很自然，嘉宾甚至没反应过来。然后他转身，面向台下上千双眼睛。

　　“刚才周总说，要谈真相。”林逢遇开口，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很平静，平静得可怕，“那我们就谈谈真相。”

　　他停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在沈听汀身上。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那一瞬间，沈听汀看到林逢遇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一年前，我的手被烧伤了。”林逢遇抬起右手，慢慢卷起袖子。聚光灯下，那三道淡粉色的疤痕暴露无遗，在镜头特写下像某种残酷的艺术品。台下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

　　“官方报告说是设备故障，是意外。我接受了这个说法，因为我那时太疼了，疼到没有力气去怀疑。”林逢遇继续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但这一年里，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在那台设备上训练过那么多人，只有我的手被烧成了这样？”

　　他放下袖子，重新看向台下：

　　“直到三天前，我离开零界的时候，有人给了我一些东西。”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黑色的，很小，就是沈听汀留在房间里的那个。他举起U盘，对着镜头：

　　“这里面，是当年事故的全部真相。设备改造记录，电压调试数据，资金流水，会议记录——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件事：那场事故不是意外，是人为。目标很明确：毁掉我的手，毁掉深渊战队，然后掩盖一切。”

　　台下炸开了锅。记者们疯狂地按快门，粉丝们交头接耳，战队老板们脸色铁青。

　　台上的嘉宾——周总——脸色变了：“林逢遇，你这是什么意思？这种没有经过核实的东西——”

　　“那就现场核实。”林逢遇打断他，从口袋里又拿出一个手机，点开一段录音，按下播放。

　　一个经过处理但依然能听出紧张的声音响起：

　　“周总说了，林逢遇必须废掉。他拒绝签约，还带着深渊打出那套变速流战术，已经威胁到我们投资的战队了。设备已经调好了，电压超出安全范围30%，训练半小时就会过热。沈聿明那边也安排好了，他会背锅……”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但足够了。

　　全场死寂。连快门声都停了。

　　周总的脸色白得像纸，他想说什么，但林逢遇没有给他机会。

　　“这段录音来自星海科技的一个中层员工，因为良心不安，偷偷录下来的。”林逢遇关掉录音，目光转向周总，“周总，需要我播放更多吗？还是你自己来解释，为什么星海科技要毁掉一个选手的职业生涯？”

　　“这是诬陷！”周总终于反应过来，声音在发抖，“这是伪造的！林逢遇，你因为被零界解约，就想用这种方式报复——”

　　“我有没有被解约，”一个声音从台下响起，平静，但像冰一样冷，“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聚光灯再次移动，打在沈听汀身上。

　　他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舞台。黑色的礼服在灯光下像一道移动的阴影，左胸口的零界队徽反射着冷光。他的脸色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所有人都没见过的、近乎危险的光。

　　走到舞台边，他没有上台，只是站在台下，仰头看着台上的周总：

　　“零界解约林逢遇的决定，是内部事务。除了战队管理层，没有人知道具体细节。周总，你是怎么知道的？还是说——”他停顿，声音更冷了，“这个决定，本来就是你们施压的结果？”

　　周总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沈听汀没有给他机会。

　　他转向台下，面向所有镜头：

　　“三天前，零界确实解约了林逢遇分析师。但我现在要澄清——那不是战队的决定，是我的决定。我做出了一个错误的、懦弱的选择，因为星海科技威胁要撤掉所有赞助，要让零界活不过下个赛季。”

　　台下再次哗然。

　　沈听汀继续，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在冰水里淬过：

　　“我选择了低头。我选择了保护战队，牺牲林逢遇。我以为这是唯一的选择，我以为这样至少能保住零界，保住队员们的职业生涯。但我错了。”

　　他转身，看向台上的林逢遇。两人的目光再次相遇，这一次，沈听汀看到了林逢遇眼睛里的震惊——那种猝不及防的、被打乱了所有计划的震惊。

　　“我错了，”沈听汀重复，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真实的情绪波动，“因为妥协换不来和平，只会换来更深的勒索。因为低头救不了战队，只会让所有人都变成帮凶。”

　　他重新面向台下：

　　“所以今晚，在这里，我代表零界战队，做出以下声明：第一，撤回对林逢遇的解约决定。从今天起，他依然是零界的分析师。第二，零界将终止与星海科技的所有合作，并配合相关部门对星海科技涉嫌操控比赛、伤害选手的行为进行调查。第三——”

　　他停顿，深吸一口气：

　　“第三，我辞去零界队长职务。从今天起，我不再是零界的队长，不再代表战队。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是我个人的选择，与零界无关。”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引爆了全场。记者们疯了一样往前冲，保安拼命维持秩序，粉丝们举着手机录像，尖叫声、质问声、快门声混成一片混乱的海洋。

　　而舞台上，林逢遇呆呆地看着沈听汀，嘴唇微微张开，像想说些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沈听汀没有理会那些混乱。他转身，走上舞台，走到林逢遇面前。聚光灯下，两人的脸被照得异常清晰——一个苍白疲惫，一个平静决绝。

　　“你……”林逢遇终于开口，声音在颤抖，“你没必要这样……”

　　“有必要。”沈听汀打断他，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因为如果我不站出来，就真的没有人能证明你是对的了。”

　　他从林逢遇手里拿过U盘，举起，对着镜头：

　　“这里面是星海科技操纵比赛、伤害选手的全部证据。零界战队会把它交给联盟纪律委员会、体育主管部门和司法机关。我们要求彻底调查，要求追究责任，要求还所有受害者一个公道。”

　　说完，他放下U盘，看向台下的周总。周总脸色惨白，正被几个保镖护着往外走。

　　“周总，”沈听汀开口，声音不大，但穿透了会场的嘈杂，“你可以跑。但真相跑不了。电竞圈烂掉的部分，该清理了。”

　　他说完，拉着林逢遇的手腕——不是手，是手腕，那个戴着护腕的位置——转身走向后台。

　　身后是爆炸般的喧哗，是疯狂的闪光灯，是电竞圈有史以来最大的丑闻和戏剧性转折。

　　但沈听汀没有回头。

　　他拉着林逢遇穿过混乱的后台，穿过目瞪口呆的工作人员，穿过所有试图上前询问的媒体，径直走向安全通道。

　　通道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喧嚣被隔绝了。昏暗的楼梯间里，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

　　沈听汀松开手，背靠着墙，闭上眼睛。他的左手腕疼得像要裂开，额头上全是冷汗，呼吸急促得不像话。

　　林逢遇站在他对面，也靠着墙，低头看着地面，肩膀在轻微地颤抖。

　　良久，沈听汀才开口，声音沙哑：

　　“你刚才在台上，为什么不按计划来？我们说好的，你只需要出现，只需要拿出U盘，剩下的交给我。”

　　林逢遇抬起头，看着他：“因为你的计划太烂了。辞职？辞去队长职务？你疯了？”

　　“这是唯一的办法。”沈听汀睁开眼，看着他，“只有我辞职，零界才能和星海科技切割干净。只有我变成‘个人行为’，战队才能保全。”

　　“但你的职业生涯——”

　　“我的职业生涯早就完了。”沈听汀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从我的手开始疼的那天起，就完了。我只是在拖延时间，拖延那个必然的结局。”

　　林逢遇盯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所以你早就计划好了？从解约我开始，就计划好了今天？”

　　“计划？”沈听汀笑了，笑得很苦，“我哪有什么计划。我只是在赌。赌你会理解我的选择，赌你会出现在这里，赌你会拿出那些证据。”

　　他停顿，深吸一口气：

　　“赌你……还会相信我。”

　　林逢遇的身体明显僵住了。他盯着沈听汀，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说：

　　“我相信你。一直都相信。即使在你解约我的时候，我也相信你一定有你的理由。”

　　沈听汀怔住了。

　　“那封邮件，”林逢遇继续说，声音很轻，“‘我会好好的’。那不是气话，是真的。因为我知道，如果你选择牺牲我，那一定是因为有更大的东西要保护。而我——我愿意成为那个被牺牲的人。”

　　他说着，往前走了一步，停在沈听汀面前。昏暗的光线下，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但你知道吗，沈听汀，”林逢遇的声音在颤抖，“当我看到你走上台，听到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我突然很害怕。害怕你真的会失去一切。害怕你真的会变成另一个我——一个被伤病和丑闻毁掉的人。”

　　沈听汀盯着他，盯着那双琥珀色眼睛里闪烁的水光，盯着那张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

　　然后他做了今晚最冲动的决定。

　　他伸出手，不是去握林逢遇的手，而是捧住他的脸，然后低下头，吻了上去。

　　不是上次在洗手间那种激烈的、带着怒气的吻。这次很轻，很温柔，像某种迟到了太久的确认。他能感觉到林逢遇的嘴唇在颤抖，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感觉到他慢慢闭上眼睛，然后——

　　然后林逢遇回应了他。

　　很轻地，试探性地，但确实回应了。他的双手抬起来，不是推开沈听汀，而是抓住了沈听汀的衣角，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这个吻持续了大概十秒，也可能更久。楼梯间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会场喧嚣。

　　沈听汀松开手，后退半步，看着林逢遇。林逢遇睁开眼睛，眼神有些涣散，嘴唇微微红肿，脸颊泛着淡淡的红色。

　　“你……”林逢遇开口，声音很轻，“你为什么……”

　　“因为我早就想这么做了。”沈听汀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从医疗室那晚开始，从你帮我按摩手腕开始，从你说‘我不想只是在梦里，才能和你一起站在决赛的舞台上’开始。”

　　他停顿，像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但我一直不敢。因为我是队长，因为我要保护战队，因为我要做出正确的选择。但现在——”他苦笑，“现在我不是队长了。现在我没有战队要保护了。现在我唯一想做的正确选择，就是告诉你——”

　　他停住了。

　　林逢遇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闪烁：“告诉我什么？”

　　沈听汀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字一句地说：

　　“告诉你，我喜欢你。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你是受害者我是加害者的儿子。就是喜欢你。喜欢你的固执，喜欢你的聪明，喜欢你用一只废掉的手还能打出那么漂亮的战术，喜欢你即使恨我父亲也选择相信我的勇气。”

　　他说完，楼梯间里陷入长久的寂静。

　　林逢遇盯着他，嘴唇微微张开，像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良久，他才很轻地说：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公开出柜，在这个圈子里……”

　　“我知道。”沈听汀打断他，“但我不想再躲了。不想再假装了。不想再为了别人的眼光，错过我想抓住的东西。”

　　林逢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疲惫的、释然的、带着泪光的笑。

　　“沈听汀，”他说，声音很轻，“你真是个疯子。”

　　“你也是。”沈听汀说，“不然怎么会喜欢上我这样的疯子。”

　　两人对视，然后同时笑了。不是大笑，而是那种很轻的、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笑声，像两个终于卸下所有伪装的人，第一次看见彼此真实的样子。

　　楼梯间的门突然被推开，经理冲了进来，气喘吁吁：“沈队！外面——外面全乱了！记者、粉丝、联盟的人——你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沈听汀点点头，拉起林逢遇的手：“走吧。”

　　“去哪？”

　　“一个安全的地方。”沈听汀说，“在调查结束前，我们需要消失一段时间。”

　　林逢遇点点头，跟着他往下走。走到楼梯拐角时，他突然说：

　　“沈听汀。”

　　“嗯？”

　　“刚才那个吻，”林逢遇说，声音很轻，“我很喜欢。”

　　沈听汀停住脚步，回头看他。昏暗的光线里，林逢遇的表情看不清楚，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黑暗里唯一的灯。

　　“那就好。”沈听汀说，握紧了他的手，“因为以后还会有很多个。”

　　他们继续往下走，手牵着手，像两个终于找到彼此的落难者，走向那个未知的、但至少不再黑暗的明天。

　　而身后的会场，那场盛大的、混乱的、改变了无数人命运的盛典，还在继续。

　　但对他们来说，那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在这场漫长的黑夜里，他们终于抓住了彼此的手。

　　重要的是，在所有的谎言和背叛之后，他们终于选择了真相。

　　重要的是，在一切结束之前，他们终于开始了。

　　开始一场新的、更艰难的战争。

　　但这次，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