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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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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聿明推开训练室的门时,是凌晨三点十七分。
沈听汀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盯着战术板上密密麻麻的标记。林逢遇坐在角落,左手在键盘上敲击,右手放在桌下——应该是在做那些看不见的手指复健动作。两人之间隔着一整个训练室的距离,但空气里那种无形的、紧绷的张力,在门被推开的瞬间,突然凝固了。
沈聿明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头发凌乱,胡子拉碴,看起来像个流浪汉。但他的眼睛——那双和沈听汀如出一辙的、锐利得像刀的眼睛——依然清醒,清醒得可怕。
他看看沈听汀,又看看角落里的林逢遇,然后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某种判决。
“你来了。”沈听汀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仿佛父亲的出现只是迟到了一会儿的训练会议。
沈聿明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封面已经磨损,边角卷起,露出里面泛黄的纸张。
“一年零两个月。”沈聿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躲了一年零两个月。不是因为害怕坐牢,不是因为害怕惩罚,是因为——”他停顿,看向林逢遇,“是因为害怕面对你。”
林逢遇的手从键盘上滑下来,垂在身侧。他的脸色在屏幕光的映照下白得吓人,但眼神很冷,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现在不怕了?”他问,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碴。
“怕。”沈聿明承认,没有任何犹豫,“但现在有比怕更重要的事。”
他翻开文件夹,抽出几张文件,摊开在桌面上。沈听汀站起来,走到桌边。林逢遇没有动,只是远远地看着,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展览。
文件的第一页是一份设备采购合同。甲方是深渊战队,乙方是某家韩国科技公司,采购项目是一台“全息沉浸式训练系统原型机”。合同金额高得离谱,签字栏里,深渊战队经理的名字旁边,还有一个额外的签名——沈聿明,职位是“技术顾问”。
“这份合同是假的。”沈聿明说,手指点在那个签名上,“我没签过。但笔迹模仿得很像,连我自己第一眼都差点被骗过去。”
第二页是设备改装记录。密密麻麻的技术参数,电压调节设置,散热系统调整。在最后一栏,“安全检测结果”处,赫然写着“通过”两个字,后面跟着检测员的签名——一个沈听汀不认识的名字。
“设备运到基地后,我确实做过改装。”沈聿明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但沈听汀听出了那平静下的颤抖,“我加了散热模块,调整了电压稳定器,但我做的所有改装,目的都是让设备更安全,不是更危险。而这上面的参数——”他指着电压调节那一栏,“这些数值,远超安全范围。如果按这个设置运行,设备一定会过热,一定会出事故。”
林逢遇终于站了起来。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走向某个审判台。他在桌边停下,低头看着那些文件,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所以,”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事故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调高了电压,故意让设备过热,故意——”
他停住了,呼吸变得急促。
“故意毁掉你的手。”沈聿明替他说完,声音里有种压抑的痛苦,“是的。但那个人不是我。”
训练室里陷入死寂。空调的嗡鸣声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像某种持续不断的、令人不安的背景音。
沈听汀拿起第三页文件。这是一份银行流水,账户名是一个陌生的公司,但收款方一栏,有几个名字他认识——都是电竞圈里小有名气的“中间人”,专门帮战队和赞助商牵线搭桥的那种。
“这是事故发生后,流入这个账户的资金。”沈聿明说,手指沿着流水单上的数字滑动,“总共三笔,来自三个不同的海外账户。但经过追查,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源头——”
他又抽出一份文件。这次是一份股权结构图,复杂的线条和方框,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在蛛网的最中心,有一个公司的名字:星海科技。
沈听汀的手指在文件边缘收紧。
星海科技。零界战队今年的主赞助商。也是三天前,在记者会上要求解约林逢遇的那个赞助商。
“星海科技去年开始大规模投资电竞。”沈聿明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冷,“他们投资了五支战队,控股了三个赛事联盟,还收购了两家设备制造商。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垄断整个产业链,从选手到设备,从比赛到转播,全部控制在自己手里。”
林逢遇盯着那张股权结构图,眼睛里有种沈听汀从未见过的、冰冷的愤怒:“所以他们要毁掉我?因为我不在他们控制的战队里?因为深渊战队当时威胁到了他们投资的队伍?”
“不止如此。”沈聿明摇头,从文件夹最底下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面上。
照片里是一个会议室,长桌两边坐着几个人。沈听汀认出其中两个——星海科技的电竞事业部负责人,和联盟的赛事总监。而坐在主位的那个人,背对着镜头,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
“这是事故前一周,星海科技内部会议的偷拍。”沈聿明说,“他们在讨论如何‘处理’深渊战队。因为深渊当时开发的那套变速流战术,威胁到了他们投资的战队在联赛中的地位。而更关键的是——”
他停顿,看向林逢遇:
“你拒绝了他们的签约邀请。三次。”
林逢遇的身体明显僵住了。他盯着照片,嘴唇微微张开,像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他们给你开出了天价合同,条件是你要转去他们控制的战队,并且交出那套战术的完整数据。”沈聿明说,声音里有一丝嘲讽,“你拒绝了。你说你想留在深渊,想和队友一起打下去。对他们来说,这不是忠诚,这是挑衅。”
沈听汀盯着照片里那个模糊的背影,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所以他们就设计了一场事故。毁掉林逢遇的手,毁掉深渊的王牌,顺便——”
“顺便把我拖下水。”沈聿明接过话,苦笑道,“我是当时最好的刺客教练,也是他们想控制的人之一。但我拒绝了他们的邀请,选择了私下训练林逢遇。对他们来说,这是双重背叛。所以事故发生时,他们在现场安排了人,确保我会在场,确保我有机会救人但最终逃跑——这样,我就成了完美的替罪羊。”
训练室里的空气凝固了。沈听汀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林逢遇急促的呼吸,听见窗外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警笛声。
“你为什么逃跑。”林逢遇终于开口,声音在颤抖,“如果你知道是陷害,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不报警?”
“因为当时我解释不清。”沈聿明说,双手撑在桌面上,肩膀垮下来,“设备是我改装的,合同上有我的签名,现场只有我一个人——所有证据都指向我。如果我留下,一定会被抓。而如果我被抓,就永远查不出真相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逢遇,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所以我跑了。我用这一年时间,追查这些线索,收集这些证据。我想等时机成熟,等证据足够,再回来,把一切都公之于众。”
“那为什么是现在?”沈听汀问,声音很冷。
沈聿明转头看他,眼神里有种沈听汀读不懂的东西:“因为你们已经查到太多了。因为你们在记者会上公开喊话,因为你们动了某些人的蛋糕。现在,他们不仅要毁掉林逢遇,还要毁掉零界,毁掉你。”
他从帆布包里拿出最后一个东西——不是文件,是一个手机。他解锁,点开一段录音,按下播放。
一个经过处理的声音响起,但语气里的威胁清晰可辨:
“沈听汀必须和那个残废切割干净。如果他坚持要保林逢遇,那就连他一起毁掉。零界的赞助可以撤,比赛可以黑,职业生涯可以断。在电竞圈,我们想让谁消失,谁就会消失。”
录音结束。训练室里陷入更深的死寂。
沈听汀盯着那个手机,感到左手腕传来熟悉的钝痛。不是生理性的疼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的疼痛。
“这段录音是昨晚收到的。”沈聿明说,声音很轻,“发录音的人,是星海科技的一个中层。他怕事情闹大牵连到自己,所以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林逢遇突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嘲讽的笑。
“所以现在,”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们有两条路。第一,我离开零界,消失,让事情平息。第二,我们公开这些证据,和星海科技开战,然后——”
他停顿,看向沈听汀:
“然后赌上零界的所有赞助,所有比赛资格,所有人的职业生涯,去换一个可能赢不了的战争。”
沈听汀没有说话。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像一张慢慢显影的照片。
他知道林逢遇说得对。星海科技已经渗透得太深了,从赞助到赛事,从媒体到联盟,到处都有他们的人。如果真的开战,零界胜算很小。
但如果不战——
他想起医疗室里的那个夜晚,想起林逢遇帮他按摩手腕时的专注,想起那句“我不想只是在梦里,才能和你一起站在决赛的舞台上”。
如果现在放弃,那些承诺算什么?那些在黑暗中建立起来的、脆弱的信任算什么?
“你需要时间考虑。”沈聿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时间不多了。星海科技的人已经在施压,赞助商那边,最迟明天中午就要答复。如果他们撤资,零界连下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
沈听汀转过身,看向林逢遇。林逢遇也正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像一场无声的风暴。
“你想要什么。”沈听汀问,不是问父亲,是问林逢遇。
林逢遇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想要真相被看见。想要犯错的人付出代价。想要——”他停顿,声音低了下去,“想要我的手,没有白废。”
“即使代价是零界解散?即使代价是我的职业生涯结束?”
林逢遇盯着他,眼睛里有水光闪烁:“我不知道。沈听汀,我真的不知道。”
他的声音里有种沈听汀从未听过的无助。那个在战术板上运筹帷幄、在比赛里冷静指挥、在疼痛中咬牙坚持的林逢遇,在这一刻,露出了最脆弱的底色。
沈聿明叹了口气,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我把这些留给你们。怎么决定,你们自己选。但我建议——”他看向沈听汀,眼神里有种父亲对儿子才会有的、复杂的担忧,“有时候,保护你想保护的人,比赢得一场战争更重要。”
他说完,拎起帆布包,走向门口。在拉开门的前一刻,他停住,回头看了林逢遇一眼:
“小林,对不起。这句道歉迟了一年,但我是真心的。”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像某个时代的尾声。
训练室里又只剩下沈听汀和林逢遇。晨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斑,但两人站在阴影里,像两尊尚未完工的雕塑。
“你打算怎么办。”林逢遇最终开口,声音很轻。
沈听汀走到战术板前,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对手的弱点,己方的优势,每一个细节都是林逢遇花无数个夜晚分析出来的。这些标记曾经指向胜利,现在却指向一个无解的选择。
“如果我选保护零界,”他说,手指在战术板上轻轻划过,“你会恨我吗?”
林逢遇笑了,笑得很苦:“我会理解你。但我会离开。”
“如果我不让你离开呢。”
“那我就自己走。”林逢遇说,声音很平静,“沈听汀,我已经被困在伤病里一年了。我不想再被困在另一个人的选择里。”
沈听汀转过身,看着他。晨光从林逢遇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光,但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给我一天时间。”沈听汀最终说,“明天中午之前,我给你答案。”
林逢遇点点头,没有说“好”或“不好”,只是转身,走向自己的角落。他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光映亮了他的侧脸——依然苍白,依然平静,但沈听汀能看到,他握鼠标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沈听汀也坐回自己的位置。他打开邮箱,里面已经塞满了未读邮件——赞助商的最后通牒,经理的紧急汇报,联盟的询问函。每一封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呼吸上。
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却不知道要打什么。
左手腕的疼痛又开始了。这次不是钝痛,而是一种尖锐的、像有针在骨头缝里扎的疼痛。他知道这是压力导致的,是身体在发出警告。
但他不能停。不能休息。不能示弱。
因为他是沈听汀。是零界的队长。是那个必须做出选择的人。
窗外的天色完全亮了。城市开始苏醒,车流声、人声、各种声音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但在训练室里,只有两个人沉默地坐着,一个在角落,一个在中央,中间隔着整个房间的距离,也隔着两个截然不同的未来。
沈听汀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父亲逃跑的背影,林逢遇焦黑的手,赞助商冷漠的脸,队友们期待的眼神。
还有那个承诺:“等我们都站上巅峰,我会告诉你,我现在想说什么。”
可是现在,巅峰还很远。
而选择,就在眼前。
沈听汀睁开眼睛,开始打字。一封邮件,收件人是经理。内容很短:
“明天中午,召开战队全体会议。我会宣布决定。”
点击发送。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训练室里显得很突兀。
角落里的林逢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盯着屏幕。
沈听汀也重新看向自己的屏幕,但什么也没看进去。他只是盯着那些闪烁的光标,那些等待填写的空白,那些需要他一个人做的决定。
而左手腕的疼痛,持续不断,像某种不会停止的倒计时。
滴答。滴答。滴答。
时间在流逝。
选择在逼近。
而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在这个清晨的训练室里,各自守着各自的沉默,等待着那个可能改变一切的、明天的中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