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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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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进行到第十八分钟时,沈听汀的左手腕开始发出警报。
不是尖锐的疼痛,而是一种逐渐加深的钝痛,从腕骨深处渗出来,沿着小臂缓慢蔓延。像有根生锈的铁丝在骨头缝里来回刮擦,每动一下手指,那刮擦就加剧一分。
他咬紧牙关,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里,他操作的刺客“影刃”正从阴影中突进,一套连招精准地带走对面ADC,刷新技能,转身跳向下一个目标。
耳机里传来林逢遇平静的指挥:“沈队撤,江见鹤补伤害,齐昭保后排。”
沈听汀按下撤退键,角色脱离战场。在安全区域回城时,他快速甩了甩左手——动作很小,藏在桌子下面,没人看见。但疼痛没有缓解,反而因为刚才那波操作变得更清晰。
他抬头看向舞台对面。巨大的屏幕上是比赛的实时画面,而在选手席的斜后方,分析师的位置上,林逢遇正戴着耳机,盯着面前的战术板,左手快速记录着什么。
隔着一个舞台的距离,沈听汀看不清林逢遇的表情。但他能想象——眉头微蹙,嘴唇紧抿,右手放在桌下,可能正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淡蓝色的护腕。
“队长,龙团要打了。”江见鹤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带着一丝紧张。
沈听汀收回视线,看向屏幕。地图上,对手五人已经在大龙坑集结,这是要逼团了。经济面板上,零界领先三千,但不算绝对优势。如果这波团输,对手拿到大龙,局势可能逆转。
“按计划打。”沈听汀说,声音很稳,稳到连自己都惊讶,“江见鹤先手开团,齐昭注意保护,双胞胎看时机切入。我——”
他停顿了一下。
“沈队绕后。”林逢遇的声音突然插入,冷静得像在宣读天气预报,“从蓝区这个位置切入,目标是他们的中单。杀了就撤,不要贪。”
沈听汀看向小地图。林逢遇标记的位置很刁钻,需要穿越一片没有视野的野区,风险极高。但如果成功,确实能瞬间打乱对手阵型。
“收到。”他说,操纵影刃开始移动。
左手腕的疼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不是一阵一阵的,而是持续的、像有电钻在骨头里钻的疼痛。沈听汀的额头上冒出冷汗,但他手指的动作没有慢下来——肌肉记忆在支撑着他,一年又一年刻进身体的本能在支撑着他。
影刃进入野区,贴着墙走,避开可能的眼位。耳机里传来队友的报点声,传来技能碰撞的声音,传来江见鹤“我开了”的喊声。
然后沈听汀看见了机会。
对面中单走位靠前,正在输出江见鹤。辅助的保护技能刚用过,有三秒的空窗期。
三秒。
足够了。
沈听汀按下闪现,影刃从阴影中跳出,大招起手,一套连招在1.5秒内打完。屏幕被技能特效淹没,击杀提示弹出——
但几乎同时,对面打野的反击也到了。控制技能砸过来,沈听汀想用位移躲,但左手无名指在按下技能键的瞬间突然僵硬了半秒。
就这半秒的延迟,足够控制技能命中。
影刃被定在原地,血量狂掉。
“沈队!”齐昭在耳机里喊。
沈听汀盯着灰掉的屏幕,左手无力地垂到身侧。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所有感官。他能听见台下观众的惊呼,能听见解说的惊叹,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
但他听不见耳机里的声音了。世界变得模糊,只有左手腕那种要裂开的疼痛,真实得可怕。
然后,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撑不住的时候,林逢遇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江见鹤收割残局,齐昭保他。双胞胎去推中路塔。这波不亏——我们拿下了中单,他们交了关键技能,接下来两分钟是我们的强势期。”
沈听汀抬起头,看向舞台对面。林逢遇也正看着他,隔着一个舞台的距离,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然后林逢遇很轻地点了点头。
像某种无声的鼓励,或者承诺。
沈听汀深吸一口气,重新握紧鼠标。复活倒计时结束,他买好装备,重新上线。
接下来的七分钟,比赛进入了林逢遇预言的节奏。零界利用那波团战建立的优势,快速推塔、控资源、压缩对手发育空间。沈听汀的手腕依然疼,但奇怪的是,那种疼痛变得可以忍受了——像背景噪音,虽然烦人,但不至于让他崩溃。
第二十五分钟,最后一波团战在对手高地前爆发。
沈听汀的影刃再次切入,这次他没有失误。连招完美,时机精准,拿下双杀。队友跟上输出,对手防线崩溃。
当对手基地水晶爆炸时,全场爆发出欢呼。灯光打在零界选手席上,奖杯在舞台中央闪闪发光。
胜利了。
沈听汀摘下耳机,世界的声音瞬间涌进来——观众的尖叫,解说的激动,队友的欢呼。他站起来,左手腕的疼痛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无比清晰,像延迟爆发的炸弹。
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平静地和队友击掌,然后走向舞台中央。
颁奖仪式很简短。奖杯递过来时,沈听汀用右手接过——这个细节被镜头捕捉到,但没人多想。只有他自己知道,左手现在连握紧奖杯的力气都没有了。
下台时,江见鹤兴奋地揽住他的肩膀:“队长!我们赢了!林分析师的战术太神了!”
沈听汀点点头,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然后他看见了林逢遇——站在舞台边缘的阴影里,没有和队员们一起庆祝,只是安静地看着这边,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垂在身侧。
两人的目光再次相遇。
沈听汀想起昨晚的承诺:“比赛结束后,让我帮你按摩手腕。”
他朝林逢遇点了点头。
医疗室在后台最里面,很小,只有一张理疗床,一个柜子,一把椅子。沈听汀推门进去时,林逢遇已经等在里面了,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
“关门。”林逢遇说。
沈听汀关上门,反锁。医疗室里很安静,隔音很好,外面的喧闹几乎听不见。只有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鸣。
“坐。”林逢遇指了指理疗床。
沈听汀坐下,伸出左手。手腕已经肿起来了,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色,像被烫过一样。
林逢遇皱起眉,但没有说话。他打开小盒子,里面是几个小瓶子和一管药膏。他挤了点药膏在掌心,搓热,然后很轻地握住沈听汀的手腕。
沈听汀的身体僵了一下。
不是因为疼——虽然确实疼——而是因为那种触感。林逢遇的手很热,掌心有薄茧,手指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太轻没效果,也不会太重加剧疼痛。
“放松。”林逢遇说,声音很轻,“肌肉绷得越紧,血液循环越差,恢复越慢。”
沈听汀尝试放松,但很难。他的身体习惯了紧绷,习惯了随时准备战斗。放松,对他来说是个陌生的概念。
林逢遇似乎察觉到了。他放慢动作,手指沿着沈听汀手腕的肌肉纹理缓慢按压,从腕骨到小臂,再回到原点。一遍,又一遍。
医疗室里很安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药膏摩擦皮肤的声音。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林逢遇低垂的侧脸上,让他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沈听汀盯着他看。看他的专注,看他的小心翼翼,看他右手上那个淡蓝色的护腕——随着按摩的动作微微滑动,偶尔露出底下淡粉色的疤痕。
“你的手,”沈听汀突然开口,“这样用力,不疼吗?”
林逢遇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疼。但可以忍受。”
“为什么?”
林逢遇抬起头,看着他:“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做这些。”沈听汀说,声音在安静的医疗室里显得很清晰,“为什么研究我的比赛录像,为什么来零界,为什么设计那些战术,为什么——”
他停住了。
为什么在洗手间里没有推开我。
为什么在记者会上选择相信我。
为什么现在,在这里,用你这只受过伤的手,帮我按摩这只正在受伤的手。
林逢遇没有立即回答。他低下头,继续按摩的动作,手指的力道更轻了些。
“你知道我这一年里,最常做的一个梦是什么吗?”他最终说,声音很轻。
沈听汀摇摇头。
“我梦见自己还在打比赛。”林逢遇说,目光落在沈听汀的手腕上,但眼神很空,像在看很远的地方,“不是普通的比赛,是决赛,世界赛的决赛。台下是成千上万的观众,台上是对手。我用的英雄是影刃——你最擅长的那个。”
他的手指沿着沈听汀手腕的骨头缓慢移动,像在描摹某种地图。
“在梦里,我能打出所有操作。R闪,连招,极限反杀。一切都完美得像教科书。然后,就在我要赢的时候,手突然着火了。”林逢遇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不是比喻,是真的着火。火焰从手指烧上来,烧到手腕,烧到小臂。我尖叫,但发不出声音。我看着自己的手变成焦炭,看着屏幕变灰,看着对手推掉我们的基地。”
他停顿,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醒来,看着这只手,要花好几分钟才能想起来——哦,对了,我已经不打比赛了。我已经是个废人了。”
沈听汀盯着他,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所以你来零界,”他最终说,“不是为了找我父亲,也不是为了报复。你是为了……重温那个梦?”
“不。”林逢遇摇头,终于抬起头,直视沈听汀的眼睛,“我是为了证明,即使手废了,即使不能再打比赛,我依然有价值。依然可以赢。”
他的眼神里有种沈听汀从未见过的炽热,像烧尽的灰烬里最后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而你,”林逢遇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紧了沈听汀的手腕,“你是我证明自己的唯一机会。因为你是沈听汀,是电竞圈最锋利的那把刀。如果连你都能接受一个废人的战术,都能靠一个废人的指挥赢下比赛,那其他人还有什么理由质疑我的价值?”
沈听汀盯着他,盯着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翻涌的、复杂到难以解读的情绪——有骄傲,有自卑,有执念,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渴望。
“所以这一切,”他听见自己说,“都只是为了证明你自己。”
“一开始是。”林逢遇承认,没有任何犹豫,“但现在……不是了。”
“那现在是什么。”
林逢遇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听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松开沈听汀的手腕,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不是药膏,是一瓶喷雾。他摇了摇,喷在沈听汀肿胀的手腕上。凉意瞬间扩散开来,缓解了那种灼烧般的疼痛。
“现在,”林逢遇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我只是不想看到另一只手也废掉。不想看到另一个人,重复我的噩梦。”
他放下喷雾,重新开始按摩。这次动作更轻柔了,像在对待一件易碎品。
沈听汀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药膏和喷雾的凉意混在一起,缓解了疼痛,但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柔软而危险的情绪。
“林逢遇。”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医疗室里显得很突兀。
“嗯?”
“如果有一天,”沈听汀说,依然闭着眼睛,“我是说如果——我的手真的废了,再也打不了比赛了。你会怎么办?”
按摩的动作停住了。
沈听汀睁开眼,看见林逢遇正盯着他,眼神里有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你为什么问这个。”林逢遇的声音有些紧绷。
“只是好奇。”
林逢遇低下头,继续按摩,但动作变得有些机械:“我会继续设计战术。找另一个选手,另一个战队,继续证明我的价值。就像你父亲当年做的一样——自己废了,就找个人替代。”
他说得很平淡,但沈听汀听出了那平淡下的东西——一种自我厌恶,一种对命运的妥协。
“但你不是他。”沈听汀说。
“你怎么知道。”林逢遇苦笑,“也许有一天,我也会变成那样。为了证明自己,不惜利用任何人。”
“你不会。”
“你怎么确定?”
沈听汀坐直身体,伸出右手——不是左手,是右手,那只还能正常活动的手——握住了林逢遇的手腕。
不是用力地握,只是轻轻圈住,像某种确认。
“因为如果你真的想利用我,”沈听汀说,眼睛紧紧盯着他,“刚才比赛的时候,在我失误的那一波,你就不会那么冷静地指挥队友继续打,而会让我硬撑,让我的手彻底废掉。那样,我就永远需要你的战术,永远离不开你了。”
林逢遇的身体明显僵住了。他盯着沈听汀,嘴唇微微张开,像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医疗室里安静得可怕。空调的嗡鸣声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然后,就在沈听汀以为林逢遇会推开他的时候——
林逢遇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不是轻轻圈住,而是用力地、紧紧地握住。他的手掌温热,带着药膏的气味,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沈听汀,”他说,声音在颤抖,但眼神很坚定,“我不想让你废掉。我不想让你经历我经历过的一切。我不想——”
他停住了,深吸一口气,像在积蓄勇气。
“我不想只是在梦里,才能和你一起站在决赛的舞台上。”林逢遇最终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我想在现实里,和你一起,真正地赢一次。不是靠我的战术,不是靠你的操作,是靠我们——两个不完整的人,拼成一个完整的队伍,去赢下所有比赛。”
他说完,松开了手,像耗尽了所有力气。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按摩沈听汀的手腕,动作比刚才更轻柔,像在道歉,或者,像在确认什么。
沈听汀盯着他低垂的侧脸,盯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盯着他右手护腕下隐约可见的疤痕。
然后他做了今晚最冲动的决定。
他抬起右手,不是去握林逢遇的手,而是用指尖,很轻地,碰了碰林逢遇的脸颊。
动作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但林逢遇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看向沈听汀。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医疗室里冷白的灯光照在两人脸上,照出那些平时隐藏得很好的疲惫、脆弱、和某种不该存在的渴望。
“林逢遇。”沈听汀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嗯?”
“等我们都站上巅峰,”沈听汀说,手指还停留在林逢遇的脸颊上,“等我们真的赢下所有比赛,等我的手还能动,等你的手不再疼——”
他停顿,像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等那时候,”他最终说,“我会告诉你,我现在想说什么。”
林逢遇盯着他,眼睛里有水光闪烁。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苦,但眼神很亮:“你在开空头支票。”
“也许吧。”沈听汀收回手,“但至少是个承诺。”
林逢遇低下头,继续按摩。这次他没说话,但沈听汀能看到,他的耳朵红了——很淡的粉色,在冷白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红了。
医疗室里重新陷入寂静。但这次的寂静和刚才不一样了——不再紧绷,不再尴尬,而是一种柔软的、温暖的寂静,像某种无声的约定。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盛典已经结束,观众散去,城市逐渐沉睡。
但在这个小小的医疗室里,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两只手——一只戴着护腕,一只肿胀发红——在灯光下静静相依,像两个伤痕累累的士兵,在战斗的间隙,终于找到了可以短暂依靠的彼此。
而未来会怎样,谁也不知道。
但至少此刻,他们握住了彼此。
至少此刻,他们许下了一个承诺。
至少此刻,那些无法言说的东西,终于在沉默中找到了安放之处。
这就够了。
对于两个习惯了疼痛和孤独的人来说,这一点点的“够了”,已经是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