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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凌晨一点十四分,训练基地陷入一种黏稠的寂静。窗外的城市还未完全沉睡,远处偶尔有车灯划破夜色,但基地内部像一座沉在水底的堡垒,只有走廊尽头的应急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绿光。

      沈听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失眠症像一位从不失约的老友,准时造访。左手腕已经不疼了——晚上吃的止痛药起了效——但那种药物带来的麻木感更让人不安,像身体某个部分被暂时剥离,不再属于自己。

      他翻身坐起,光脚踩在地板上。木质地板冰凉,触感真实得让人清醒。推开房门时,走廊里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惨白的光线刺得他眯起眼睛。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从楼下训练室传来的,不是键盘敲击声,而是某种更轻柔的、有规律的声响——像布摩擦布料,像手指缓慢划过桌面。

      沈听汀停住脚步,手搭在楼梯扶手上。他在黑暗中站了大约半分钟,听着那声音断断续续,停顿,又继续。最终他还是往下走,脚步放得很轻,轻得像在靠近某个易碎的梦境。

      训练室的门虚掩着,一线光从门缝漏出来。

      沈听汀推开门。

      林逢遇背对着门坐在训练室中央——不是他惯常的角落,而是沈听汀常坐的那个位置。他没开主灯,只开着桌上一盏小台灯,暖黄色的光晕在黑暗中撑开一小片温暖的领地。

      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在擦拭。沈听汀走近了些,看清了——是那只淡蓝色的硅胶护腕。林逢遇低着头,左手拿着护腕,右手伸着,五指微微张开,正用一块软布非常仔细、非常缓慢地擦拭着护腕内侧。

      动作很小心,像在对待一件珍贵的文物。

      沈听汀站在门口,没有动。他看见林逢遇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柔和,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细小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他的右手——那三根带着淡粉色疤痕的手指——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像某种脆弱而美丽的瓷器。

      然后沈听汀注意到,林逢遇擦拭的动作在无名指的位置停留得格外久。那块皮肤上的疤痕最明显,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裂缝。林逢遇的手指在那道疤上反复摩挲,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抚摸一个疼痛的梦境。

      “睡不着?”沈听汀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很突兀。

      林逢遇的动作顿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微微绷紧,然后慢慢放松:“嗯。你也一样。”

      沈听汀走进训练室,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台灯的光同时照亮两人的半边脸。

      “护腕脏了?”沈听汀问,目光落在林逢遇手里的东西上。

      “沾了点汗。”林逢遇说,继续擦拭的动作,“理疗师说,要经常清洁,不然容易滋生细菌。”

      “明天比赛,你打算戴它吗。”

      “戴。”林逢遇抬起头,看了沈听汀一眼,“不戴的话,手指会抽。比赛到后期,可能控制不住。”

      他说得很平淡,但沈听汀听出了那平淡下的东西——一种经年累月的、已经融入呼吸的妥协。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训练室里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和布摩擦硅胶的细微声响。

      “明天的对手,”沈听汀突然说,“‘破晓’一队。他们的打野,李在勋。”

      “我知道。”林逢遇放下护腕,左手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韩国来的外援,风格激进,喜欢前期入侵野区。他研究过你所有的比赛录像,知道你左手腕的旧伤会在比赛第二十五分钟左右开始影响操作。”

      沈听汀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所以?”

      “所以我们要在二十分钟内结束比赛。”林逢遇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精心计算过的棋子,“用最快节奏的推进战术,不给他们拖后期的机会。你的刺客需要提前发力,可能会对手腕造成很大压力,但——”

      “但这是唯一的办法。”沈听汀接过话,“我知道。”

      林逢遇看着他,台灯的光在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细小的光点:“如果太疼,可以叫暂停。队医会给你打封闭。”

      “不用。”沈听汀说得很干脆,“封闭会影响反应速度。我能撑住。”

      林逢遇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说:“你总是这样。”

      “哪样?”

      “把所有东西都自己扛。”林逢遇低下头,继续擦拭护腕,“疼不说,累不说,撑不住了也不说。就像你父亲一样。”

      沈听汀的身体僵住了。

      “我不是他。”他咬着牙说。

      “我知道你不是。”林逢遇抬起头,直视他,“但你们有同样的骄傲,同样的固执,同样的……害怕示弱。”

      “我没有——”

      “你有。”林逢遇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害怕一旦示弱,就会失去一切。害怕一旦承认自己也会疼,也会累,也会害怕,就再也回不到那个无懈可击的沈听汀。”

      沈听汀盯着他,呼吸变得急促。他想反驳,想说些什么来捍卫自己最后的防线,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因为林逢遇说得太准了。准到像是用X光透视了他的灵魂,看到了所有他最想隐藏的裂缝。

      “你知道吗,”林逢遇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这一年里,我看了你所有比赛录像。每次你手腕疼的时候,都会有一个小动作——你会用右手握住左手手腕,很用力地握三秒,然后松开。就像在警告自己,或者……在惩罚自己。”

      沈听汀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陷进掌心。他确实有这个小动作,连自己都没意识到。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哑得厉害。

      “为什么惩罚自己?”林逢遇歪了歪头,这个动作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孩子气,“因为你觉得疼是自己的错。觉得自己不够强,才会受伤。觉得自己应该能承受更多,应该能坚持更久。就像我觉得手废了是自己的错一样——如果我再小心一点,如果我再警惕一点,如果我再——”

      他停住了,深吸一口气。

      “我们都在用不同的方式,惩罚那个不够完美的自己。”林逢遇最终说,声音里有种沈听汀从未听过的疲惫,“但完美是不存在的,沈听汀。不存在于电竞,不存在于生活,不存在于任何地方。我们只是在追逐一个幻觉,然后因为追不到而惩罚自己。”

      训练室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台灯的光晕在桌面上缓慢晃动,像某种温暖而脆弱的心跳。

      然后沈听汀做了一个自己也意想不到的动作——他伸出手,不是去碰林逢遇,而是指了指那个护腕。

      “能给我看看吗。”

      林逢遇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把护腕递过去。

      沈听汀接过。硅胶材质在掌心有轻微的弹性,内侧因为经常佩戴而变得柔软,贴合皮肤的那一面有几道浅浅的压痕——是林逢遇手指的形状。他摩挲着那些压痕,指尖能感觉到细微的纹理。

      “疼的时候,”他问,没有抬头,“这个真的有用吗?”

      “心理作用大于实际效果。”林逢遇说,“但戴着它,就像有个东西在提醒我:你的手坏了,要小心对待。不要逞强,不要硬撑,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

      沈听汀抬起头,看着他:“什么错误?”

      林逢遇与他对视,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在翻涌:“相信一个不该相信的人,把自己的一切赌在一个虚幻的承诺上。”

      他说的是沈聿明。但沈听汀觉得,他说的也是自己。

      沈听汀把护腕递回去。在交接的瞬间,两人的手指短暂地碰触——很轻,很快,像无意间的擦肩。但沈听汀感觉到林逢遇手指的温度,感觉到他指尖的薄茧,感觉到那种细微的颤抖。

      林逢遇接过护腕,没有立即戴上,而是放在桌面上。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平放在台灯的光晕里。

      “要看看吗?”他问,声音很轻,“真实的状况。”

      沈听汀点点头。

      林逢遇开始活动手指。很慢,很仔细——拇指弯曲,伸直;食指弯曲,伸直;中指……到无名指时,动作明显卡顿了一下。那道淡粉色的疤痕在关节处绷紧,皮肤下的肌腱像一根拉得太紧的弦。

      “这里,”林逢遇用左手点了点无名指,“运动神经损伤最严重。平时还好,但当我集中注意力的时候,比如分析数据、设计战术、或者——”他停顿,“或者情绪激动的时候,就会不受控制地抽搐。”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无名指突然痉挛了一下,动作不大,但足够明显。

      沈听汀盯着那根手指,盯着那道疤,盯着那种无助的颤抖。他想起加密视频里的画面,想起那只焦黑的手,想起林逢遇倒在地上的样子。

      然后他做了一个更加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伸出手,不是去握林逢遇的手,而是用指尖,非常轻地,碰了碰那道疤。

      指尖传来的触感很奇怪——皮肤比周围区域更薄,更光滑,像一层半透明的薄膜覆盖在什么东西上。林逢遇的身体明显僵住了,但没有躲开。

      “疼吗。”沈听汀问,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有时候。”林逢遇说,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天气变化的时候,或者用过度的时候。大部分时间……只是麻木。像这部分身体已经死了,但还在假装活着。”

      沈听汀的手指沿着那道疤缓缓移动,从指关节到手背,再到手腕。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描摹一幅珍贵的地图。林逢遇的手在他指尖下微微颤抖,但依然没有收回。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林逢遇突然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有时候我梦见自己在打比赛,手还是完好的。在梦里,我能做出所有高难度操作,能打出完美的连招,能赢下所有比赛。然后我醒来,看着这只手,要花好几分钟才能接受现实——哦,对了,我已经废了。”

      沈听汀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看向林逢遇的眼睛。在台灯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泪水,是某种更复杂的、难以命名的情绪。

      “你不是废了。”沈听汀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战斗。”

      林逢遇笑了,笑容很苦:“用这只残废的手?”

      “用你还没废掉的脑子。”沈听汀纠正他,“用你的战术,你的分析,你的——坚持。”

      他的手指还停留在林逢遇的手腕上。皮肤相接的地方传来温热的触感,还有林逢遇脉搏的跳动——很快,很乱,像某种被困住的小动物。

      然后林逢遇做了件沈听汀完全没想到的事。

      他翻过手腕,不是挣脱,而是反过来,用左手握住了沈听汀的手。

      不是十指相扣的那种握法,而是很轻的、带着试探的握法。他的手掌温热,掌心有些潮湿,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用力。

      沈听汀的身体僵住了。他能感觉到林逢遇掌心的温度,感觉到他指节的形状,感觉到那种轻微但真实的颤抖。他想抽回手,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控制着他,让他无法动弹。

      “沈听汀,”林逢遇轻声说,眼睛紧紧盯着他,“你刚才碰我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我在想,”林逢遇的手微微收紧,“如果你是那个让我手废掉的人的儿子,我为什么会允许你碰它。我为什么会相信你。我为什么会——”

      他停住了,呼吸变得急促。

      沈听汀盯着他,盯着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盯着那张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林逢遇的呼吸,听见训练室外远处街道偶尔传来的车声。

      然后他做了今晚第三个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往前倾身,不是去吻林逢遇——那个吻已经发生过了,在洗手间里,带着酒味和血腥味——而是用额头,轻轻抵住了林逢遇的额头。

      一个没有性意味的、纯粹亲密的接触。

      林逢遇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但也没有躲开。

      “我不知道答案。”沈听汀说,声音轻得像耳语,“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相信你。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停顿,闭上眼睛。额头相抵的地方传来温热的触感,像某种无声的交流。

      “如果有一天,我的手也废了,”沈听汀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我希望至少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我希望至少有人,不会用同情或者遗憾的眼神看我。我希望至少有人,能像现在这样——”

      他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林逢遇的脸:

      “能像现在这样,碰触它,而不觉得恶心或者可怕。”

      林逢遇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崩溃的那种碎,而是某种坚硬的外壳终于裂开,露出底下柔软内核的那种碎。

      他握紧了沈听汀的手,握得很用力,用力到沈听汀能感觉到他手指的每一处关节。

      “不会的。”林逢遇说,声音在颤抖,“你的手不会废的。我不会让它废的。”

      “你怎么保证。”

      “用我这只废掉的手保证。”林逢遇说,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决绝的弧度,“我会设计出最好的战术,我会分析出所有的漏洞,我会让你用最小的代价,赢下所有的比赛。直到——”

      他停住了。

      “直到什么。”

      “直到你不需要再证明什么。”林逢遇说,声音轻得像叹息,“直到你能承认自己也会疼,也会累,也会害怕。直到你能像正常人一样,而不是像一台为了胜利而生的机器。”

      沈听汀盯着他,盯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盯着里面那种近乎偏执的温柔。

      然后他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疲惫的、卸下防备的笑。

      “你真贪心。”他说。

      “你也是。”林逢遇说,“不然怎么会陪我疯到这种地步。”

      两人就这样额头相抵,手握着手,在台灯昏暗的光晕里,像两个在暴风雨中终于找到彼此的落难者。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城市逐渐沉睡,灯火一盏盏熄灭。

      但在这个小小的训练室里,某种东西正在缓慢苏醒。某种危险的、脆弱的、不该存在但已经存在的东西。

      沈听汀最后松开了手,坐直身体。额头失去接触的地方突然变得冰凉。

      “去睡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明天还有比赛。”

      林逢遇点点头,拿起护腕,慢慢戴回右手。硅胶材质包裹住疤痕的瞬间,他轻微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平静下来。

      “晚安。”他说,站起来,走向门口。

      在拉开门的前一刻,他停住,回头看了沈听汀一眼。

      台灯的光从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

      “沈听汀。”他说。

      “嗯?”

      “如果明天比赛赢了,”林逢遇说,声音很轻,“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比赛结束后,让我帮你按摩手腕。”林逢遇说,“我学过一些手法,能缓解疼痛。不会影响操作。”

      沈听汀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好。”

      林逢遇笑了,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训练室里又只剩下沈听汀一个人。台灯的光晕在桌面上缓慢晃动,像某种温暖的余温。

      沈听汀抬起左手,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现在不疼,但在药物掩盖下的疼痛,迟早会卷土重来。

      然后他想起了林逢遇刚才的话:“直到你能像正常人一样,而不是像一台为了胜利而生的机器。”

      正常人。

      多么陌生的概念。

      在这个圈子里,要么赢,要么消失。没有中间选项,没有“正常人”的位置。

      但也许——沈听汀看着刚才被林逢遇握过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也许可以有一个例外。

      也许可以有一个知道你的伤,却不会因此轻视你的人。

      也许可以有一个看过你最不堪的样子,却依然选择站在你身边的人。

      也许。

      沈听汀关掉台灯,站起来。训练室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然后他转身,走向楼梯。

      每走一步,左手腕就传来一阵细微的疼痛——不是真的疼,而是某种预期中的、等待疼痛到来的紧张感。

      但奇怪的是,这次那种紧张感里,混进了一丝别的东西。

      一丝柔软的、温暖的、像台灯光晕一样的东西。

      沈听汀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明天还有比赛。明天还要赢。

      这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其他的——那些危险的、脆弱的、不该存在的东西——

      就暂时,让它们留在黑暗里吧。

      至少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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