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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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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得像一块巨大的琥珀,把每个人的表情都封存在各自的位置上——江见鹤张着嘴,齐昭瞪大眼睛,双胞胎兄弟面面相觑,经理擦着额头的汗,而林逢遇坐在长桌最远的角落,低着头,盯着自己摊在桌面上的右手,手指微微张开,像在等待什么判决。
沈听汀站在会议室前方,背后是投影屏幕,上面还停留在昨天比赛的数据分析图。他的左手插在口袋里,指尖在布料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的护腕——不是昨天那个,是新的,更厚,压力调节带更紧。
“经过慎重考虑,”沈听汀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宣读天气预报,“战队决定接受赞助商的要求。即日起,解除与林逢遇分析师的工作合同。”
死寂。
然后江见鹤第一个跳起来:“队长!你说什么?!”
齐昭也跟着站起来:“这不可能!林分析师刚帮我们赢了——”
“坐下。”沈听汀打断他,声音没有抬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碴砸在地上,“这是管理层的决定。我是队长,我负责传达。”
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脸,最后停在林逢遇身上。林逢遇依然低着头,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但没有抬头,没有反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就像一尊正在慢慢石化的雕像。
“解约程序会按合同规定进行,补偿金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到账。”沈听汀继续说,语气公式化得可怕,“林分析师今天之内收拾个人物品,离开基地。从明天开始,他不再与零界有任何关系。”
“沈听汀!”江见鹤几乎是在吼,“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昨天比赛要不是林分析师——”
“昨天比赛赢了,是因为战术执行到位,是因为队员们发挥出色。”沈听汀打断他,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不是因为某个人的功劳。电竞是团队运动,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了会议室里最脆弱的位置。
林逢遇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没有一点血色,但眼睛很亮,亮得像烧尽的余烬里最后一点火星。他看着沈听汀,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笑了。
“你说得对。”林逢遇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反常,“电竞是团队运动,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我不过是个手废了的分析师,走了,你们可以再找一个更好的。”
他说着,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每个关节都在疼。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护腕在会议室冷白的灯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微光。
“林分析师……”齐昭想说什么,但被林逢遇一个手势制止了。
“不用说了。”林逢遇说,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回到沈听汀身上,“我明白。战队要生存,赞助商要满意,队长要做出选择。我都明白。”
他的语气很平和,平和得像在讨论别人的事。但沈听汀能看到,他握成拳的左手在微微颤抖,能看到他喉结滚动的频率,能看到他眼睛里那种正在缓慢碎裂的东西。
“谢谢你这些天的指导。”林逢遇对着队员们微微鞠躬,动作标准得像某种告别仪式,“祝零界在接下来的比赛里取得好成绩。”
他说完,转身走向会议室门口。脚步很稳,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像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刻。
“林逢遇。”沈听汀突然开口。
林逢遇在门口停住,但没有回头。
“你的东西,”沈听汀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我已经让助理帮你打包好了。现在放在一楼大厅,你可以直接拿走。”
林逢遇的肩膀轻微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会议室里陷入更深的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鸣,和几个人沉重的呼吸声。
江见鹤盯着沈听汀,眼睛里有种近乎愤怒的不解:“队长,为什么?我们明明可以——”
“可以什么?”沈听汀打断他,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可以跟赞助商硬扛?可以赌上零界所有人的职业生涯?可以为了一个人,毁掉整个战队?”
他的目光锐利得像刀,扫过每一个队员的脸:“你们以为电竞是什么?是热血动漫?是兄弟情深?我告诉你们,电竞是生意。生意就要讲利益,讲权衡,讲取舍。林逢遇能给战队带来胜利,但他带来的麻烦更大。现在选择已经很明显了——要战队,还是要他。”
“我们可以两个都要!”顾临川忍不住说。
“天真。”沈听汀冷笑,“星海科技控制了联赛三分之一的赞助,他们想让哪支战队死,哪支战队就活不过下个赛季。零界不是豪门,没有那么多资本可以挥霍。我们现在低头,还能活下去。硬扛,就是找死。”
他说完,转身走向投影屏幕,关掉了昨天的比赛分析图。屏幕上变成一片刺眼的蓝色。
“这件事到此为止。”沈听汀背对着所有人说,“今天下午训练照常。明天对‘破晓’的训练赛,我会亲自指挥。现在,解散。”
没有人动。
沈听汀转过身,眼神冷得像冰:“我说,解散。”
队员们这才陆续站起来,一个个低着头走出会议室,没有人敢再看沈听汀一眼。最后一个是经理,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关上了门。
会议室里只剩下沈听汀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一楼大厅的出口。几分钟后,林逢遇从里面走出来,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很小,就一个登机箱的尺寸,装着他来零界时带来的所有东西。
林逢遇在门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今天是阴天,云层低垂,像要压下来。然后他拦了辆出租车,上车,离开。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干净利落,像一场早就排练好的告别演出。
沈听汀盯着出租车消失的方向,直到那辆车彻底融入街道的车流,再也看不见。他的左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指松开,掌心有四个深深的指甲印,渗着血丝。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沈队长,合作愉快。星海科技期待与零界的长期合作。第一批赞助款已经到账,请注意查收。”
沈听汀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三秒,然后删掉,拉黑号码。
他又打开另一个聊天窗口,输入一行字:“他走了。按计划进行。”
对方很快回复:“收到。东西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行动。”
沈听汀关掉手机,靠在窗边。左手腕传来熟悉的钝痛,但这次他没有吃止痛药。他需要这种疼痛,需要它提醒自己正在做什么,需要它让自己保持清醒。
因为从今天起,他必须演一场戏。
一场让所有人都相信他真的背弃了林逢遇,真的向赞助商低头的戏。
一场可能会让他失去所有人信任,但必须演下去的戏。
窗外开始下雨。先是细密的雨丝,然后越来越大,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而狂暴的声响。
沈听汀想起林逢遇右手上的那三道疤,想起医疗室里那个安静的夜晚,想起那句“等我们都站上巅峰,我会告诉你,我现在想说什么”。
但现在,巅峰还很远。
而他们已经分道扬镳。
雨越下越大。整个城市都浸泡在水幕里,灯光在水汽中扭曲变形,像一场模糊的噩梦。
沈听汀离开会议室,沿着走廊往训练室走。经过林逢遇房间时,门开着,里面已经空了——床铺整齐,桌面干净,衣柜里一件衣服都没留下。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药味,证明这里曾经有人住过。
他走进去,关上门。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沈听汀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也是空的。但他在最里面的角落摸到一个小东西,拿出来,是一个U盘。黑色的,很小,侧面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贴纸,上面用左手写的字迹:S&L。
是他给林逢遇的那个U盘,里面装着父亲带来的所有证据。
林逢遇没有带走它。
沈听汀握紧U盘,塑料外壳在掌心硌得生疼。他在椅子上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插入U盘。文件夹里,那些证据文件还在,但多了一个新文档,名字很简单:“给沈听汀”。
他点开。
文档里只有几行字,是用左手打的,字迹有些歪扭,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沈听汀,
我知道你会看到这个。
那些证据,你留着。怎么用,你自己决定。
我不恨你。因为我知道,你做出这个选择,一定有你的理由。
但我也不会原谅你。
因为我宁愿你告诉我真相,告诉我你在赌什么,在计划什么,在承担什么。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我推开,然后一个人扛下所有。
你总是这样。像你父亲一样。
但我想告诉你——你不是他。
你不必成为他。
所以,去做你该做的事吧。不用管我,不用担心我。
我会好好的。
至少,我会努力好好的。
林逢遇
又:护腕我带走了。谢谢你。”
文档到这里结束。没有落款时间,但沈听汀知道,这一定是昨晚写的——在他做出决定之后,在林逢遇猜到他会做什么之后。
沈听汀盯着屏幕,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缓慢地碎裂。不是疼痛,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复杂的、难以命名的情绪。
他关掉文档,拔出U盘,放进口袋。然后他打开另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他这几天准备的计划——反击星海科技的计划,收集更多证据的计划,保护战队的计划,还有……
保护林逢遇的计划。
那个计划里,林逢遇必须离开零界,必须和他“决裂”,必须成为星海科技眼中“已经被处理掉的问题”。只有这样,林逢遇才能安全,才能不在那些人的监视下,才能有机会去做沈听汀不能做的事——从外部收集证据,联系其他受害者,建立一个反制联盟。
这是一场赌博。赌林逢遇能理解他的选择,赌林逢遇不会真的离开,赌林逢遇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继续这场战争。
而现在,赌博开始了。
沈听汀关掉电脑,站起来。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暴雨。雨点疯狂地敲打着玻璃,像有无数双手在同时拍打。
然后他的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江见鹤发来的消息:
“队长,我们在训练室等你。大家都……很难受。我们能谈谈吗?”
沈听汀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很久,最终回复:
“训练照常。不谈。”
发送。
他知道队员们会失望,会不解,甚至会恨他。但他不能解释,不能透露任何一点真相。因为真相知道的人越多,风险越大,计划失败的可能性越高。
他必须独自承受这一切。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沈听汀推开林逢遇房间的门,走向训练室。走廊的灯光很亮,亮得刺眼。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像某种孤独的鼓点。
推开训练室门时,里面所有人都看向他。江见鹤的眼睛是红的,齐昭低着头,双胞胎兄弟面无表情。空气里有一种压抑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开始训练。”沈听汀说,声音很平静,“今天练新战术。我不指挥,你们自己打。让我看看,没有分析师,你们还能不能赢。”
他说完,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戴上耳机。游戏启动的音效响起,熟悉的界面出现在屏幕上。
但他什么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林逢遇离开时的背影,全是那封短信里的字句,全是那些还没有开始就已经布满荆棘的计划。
左手腕的疼痛越来越清晰。沈听汀咬紧牙关,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角色在屏幕上移动,做出操作,拿下击杀。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平静的表面之下,有什么东西已经死了。
或者说,有什么东西为了活下去,不得不暂时死去。
窗外的雨还在下。没有变小的迹象,仿佛要下到世界尽头。
而在这场暴雨中,一个人离开了,一个人留下了。
一个人以为被背叛了,一个人正在背叛全世界。
但也许,在更深的层次上,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
用各自的方式,保护彼此。
用各自的孤独,对抗共同的敌人。
用各自的伤口,交换一个可能的、光明的未来。
哪怕那个未来,现在看起来如此遥远。
哪怕那条路,现在布满了误解和荆棘。
沈听汀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疼痛持续不断,像某种不会停止的倒计时。
但他没有停。
因为他知道,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林逢遇也没有停。
他们都在这场暴雨中,各自前行。
等待着有一天,雨过天晴。
等待着有一天,重逢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