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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牵丝戏(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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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前一天,柔嘉来到了皇城寺。
她早已及笄,却还是梳着少年时的双髻发,穿着过去的衣裙。她身边跟随着“江珮”,清隽俊秀,挽着她的手,好似少年时无忧无虑的模样。
皇城寺的住持看着柔嘉的到来,双手合十,道了一句罪过。
“施主又来了,还是要找觉空嘛。”
柔嘉向住持行了礼“劳烦大师替婉娘通禀一声,就说今日是婉娘的及笄礼,请故人守故诺。”
住持叹了口气“施主,苦海无涯,还望早日渡岸。”
柔嘉挽起了耳边的鬓发“借大师吉言,婉娘已经寻到能渡我的船了。”
住持转身去通禀觉空了,柔嘉望着和她在一起的“江珮”笑着说“江哥哥,这可是你答应我的及笄礼,你可不能失信啊,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呐。”
“江珮”看着她,带着些许无奈“婉娘的及笄礼我自是不会缺席,那婉娘想要什么样是及笄礼啊,太金贵的我可给不起呀。”
柔嘉仿佛回到了她无忧无虑的少年光阴,没有那么多的爱恨情仇,裹挟着她,成为一个精美的傀儡,朝着不由自主的方向而行。
住持回来了,朝柔嘉行了个礼,将柔嘉带向了一处安静的院子。
远远的,便看见了一道安静的,身着白色僧袍的身影。柔嘉注视着那个影子,僵硬的提起嘴角,朝着那处影子跑过去。住持暗叹一声“孽缘”,便离去了。
柔嘉走近了那人影都面前,风乍起,吹起了满地柳絮。那人终于转过身来,还是一样的眉眼,却又感到那么陌生。
直到他开口“婉娘,及笄了,是个大姑娘了。”
柔嘉死死咬住自己的唇,怕她就那么哭了出来。时隔多年,再次看到这人,她仍然是那个只会哭的小姑娘。
她抬手轻轻拂去他僧衣上的柳絮,刚开口又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的揩了一下眼角。才开口说道“江珮,今日你来为我加簪吧,这可是你答应我的。”
江珮无奈的笑了一下“我刚说你是个大姑娘了,你怎么又开始耍赖了,我又不会梳你们姑娘家的发髻。”
柔嘉将手里拎的包裹放在了一旁的石桌上“我可不管,谁许的诺言谁自己践行。”
江珮解开包裹,看着那光彩夺目的头面珠钗,便知道柔嘉是有备而来。只好让她先坐下。
“我便知道你的性子,一根筋拎到底,早知我当初便不许你。”
柔嘉没理他,这世间哪有什么早知,要是能早知,她情愿当初她不该跑到除夕宴上,对一个长得好看的人见色起意,不如就做只皇宫里的金丝雀,从来不知道这天地有多广阔,便也不会知道那华美的金笼有多狭窄,为了那点翱翔的自由落了个头破血流的下场。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珮从房间里取出了一面镜子,放在柔嘉面前。
柔嘉望着镜子中的自己,泪就这样毫无征兆的流了下来。
她哽咽着“你骗人,你明明会梳女孩子及笄的发式。”
江珮默默放下手里的梳子,对她说“你也骗人,你明明早就过了及笄礼。”
此刻,风月无声。过了片刻,柔嘉才开口“江珮,我是整座皇城里唯一一个没有及笄礼的公主。”
江珮没有问为什么柔嘉没有及笄礼,正如柔嘉也没有开口解释一般。
因为他们都无能为力,他们都只是皇权倾轧下的蝼蚁,在权利面前,一切都如过眼云烟,转瞬即逝。
次日,柔嘉公主大婚,帝大喜,普天同庆,命皇城寺所有僧人为公主诵经祈福。
贞宁十八末,帝突患疾病,暴毙而亡,谥号肃穆。太子李云霁继位,年号昭明。
昭明元年,江家遗孤江珮入朝申冤,帝重理旧案,为江氏昭雪。
昭明次年,北蛮进犯。三月,柔嘉公主病逝于北蛮大都。传言公主在北蛮日日以泪洗面,郁郁寡欢,自北蛮进犯后,水米未进,绝食而亡。昭明帝大怒,命江珮率军出征,征讨北蛮。
又是一年三月,江珮大胜而归,迎回柔嘉公主棺椁。杨花柳絮纷纷,不知是谁家故人来归。我将相思坊的牌匾重新挂了出来,看着纸傀们着急忙慌的身影,我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笔,又一个栩栩如生的傀儡就这样轻灵的诞生了。她梳着少女的双髻发,一袭活泼亮丽的宫裙,蹦蹦跳跳的加入了纸傀大军中。
一转身,又看见了神出鬼没的南鹤。南鹤看着远去的那个小纸傀,突然问我“她到底是死的还是活的?”
“柔嘉嘛?”我挑了挑眉。
“她呀,不算死也不算活,她只是一个妄念的化身吧了,她将她最纯真的爱意与愧疚毫无保留的浇灌给了我给她的傀儡,她死了,她那些无人可知的念想便又回到了这儿。我便替她作了个傀儡躯壳,给她那些念想一个容器,也不枉她来这人间,白白受了这许多苦。”
南鹤没在问了,过了半响,直到春风乍起,我才隐约听到他的一句低语“她的情与意,到死都没能说出口,这样值得嘛?”
我没再回答他的疑惑,这人呐,情意上头的时候,哪管什么值与不值。
正如柔嘉没有告诉江珮他得以存活的代价是她远嫁北蛮,江珮也永远都不知道,他所喜欢的那个小哭包到死都还以为他在恨她。
三月里万物初生,春水尚寒,。只是可怜了那无变河定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有些人,一旦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江珮倒在了北蛮的原野上,草原的天空那么辽阔,草地那么宽广。婉娘,来世,我们不在做那笼中鸟了,风也好,云也罢,就让我们做一对自由人。什么恩恩怨怨,便都随风散去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