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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牵丝戏(贰) ...

  •   说起柔嘉公主与觉空大师的孽缘,大抵在皇城中也是件令人津津乐道的风流趣事了。柔嘉,也就是婉娘。乃是当今陛下最宠爱的小女儿。如此显赫的身世,放在任何一个普通人身上,那都是修了几辈子的福分都不一定得的,或许是上天也觉得自己有失偏颇,所以柔嘉顺风顺水了小半辈子,就在觉空这翻了船。
      记得那时候,觉空还不叫觉空。他是太傅的独子,书香门第的贵公子。那个时候,提起这皇城里的闺阁梦中人,不知多少人想着太傅家的小公子红了脸。
      贞宁九年,除夕,朝中大臣携家眷进宫赴宴。婉娘当时年纪尚小,偏被自己的父皇母后宠得无法无天,娇纵蛮横。她趁着宫人们忙着准备宴会的功夫,一个人偷跑到宴会前厅。望着来来往往的宫人,婉娘迈着条小短腿左右摇晃,眨眼间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等侍候她的宫人们察觉时,早不知道小公主跑哪儿去了。
      偏偏临近开宴,帝后均在大殿上受群臣参拜。这个时候,谁都不敢去禀报,只得私下满皇宫的寻找。
      而婉娘此时正拿着从桌上顺来的糕点,躲在不知谁的座椅下。她正躲的开心,却不知谁恰好掀开了帘子,正好看见塞了满嘴糕点的她。
      婉娘只看见那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哥哥,白白净净的,一脸诧异的样子,不知道比她那常年板着脸的亲哥哥好看多少倍。那漂亮的少年见她呆愣着不说话,又是一身华服,以为是哪家带进宫的姑娘,不仅没把她喊出来,还悄悄给她多塞了好几块糕点。
      婉娘手里拽着糕点,心思却活络的很,她蹲在桌子下扯那位漂亮的少年“哥哥,你是谁啊,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呀。”
      那少年看她年纪尚小,便想要逗逗她“小姑娘,你偷跑出来待会儿被找到可是要挨罚的,你不如告诉我你叫什么,回头我送你回去的时候,给你说说好话,免得你挨一顿训。”
      婉娘听他这么说,才想起自己偷溜出来的光荣事迹,顿时觉得糕点也不那么香了。可是美色在前,她又舍不得就这样回去。她只好扒拉着少年的袖子,可怜巴巴的问“我一会儿就自己悄悄跑回去了,哥哥你就告诉我吧。”
      少年见她一脸的可怜样,也觉得有些啼笑非凡,也就不在逗她了。“我姓江,名珮,你唤我一声江哥哥即可,你小小年纪,却这样爱乱跑,还不快回你父母亲哪儿去,下次可不一定遇上我这样的好心人了。”
      婉娘闻言撇了撇嘴,想到自己一会儿回去肯定会被母后好一顿责骂,不免就有些难过,她从桌子下爬出来,猫在柱子后面,倒也被帷幔遮了个严实。结果一转头就看见找她的宫人正一脸着急的往她这儿招手。
      她只好扯着江珮的袖子,小声的交代自己的名字“我叫婉娘,江哥哥你下次记得来找我玩啊,你一定要记得啊。”
      江珮心里想他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去别人家里找这么个小姑娘呢,但见婉娘的小脸上莫名的认真严肃,便忍俊不禁的答应了。
      看见江珮点了头,婉娘这才一步三回头的跑回了宫人哪儿。
      果不其然,宴会一结束,宫人就将小公主乱跑出去的事禀报了皇后。婉娘挨了自己的母后好大一顿训斥,还被罚抄一百遍的《三字经》。
      当然皇后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她让宫人代抄了,只是婉娘天天缠着皇后问江哥哥什么时候来。
      皇后感到十分莫名其妙,“婉娘,你是何时认识个什么江哥哥了?”
      “就是上次我跑到大殿上遇到的一个小哥哥,他叫江珮,哎呀,母后,我们把江哥哥叫到皇宫了来玩吧,好不好嘛?母后~”
      婉娘朝皇后撒着娇,却没注意到皇后突然安静的神色。
      她正不依不饶的拉扯着皇后的衣服,突然听见了她父皇的声音。“婉娘倒是会挑人,那江珮是太傅的独子,也是人中龙凤,是个俊秀之才,婉娘怎么会认识他呢?”
      听见了陛下的声音,婉娘起身准备和皇后一起行礼,却被陛下拦腰抱了起来。
      “婉娘,告诉父皇,你是怎么认识江家小公子的。”
      皇后开口欲言,却被皇上的眼神制止了。婉娘只好将自己除夕偷溜出去的事向皇上和盘托出了。
      说完,婉娘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皇上的脸。
      “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下次再也不乱跑了,母后已经罚过儿臣了。父皇就饶了婉娘这一次吧。”
      皇上看着婉娘一脸挫败的模样,有些忍俊不禁,伸手捏了捏她圆滚滚的脸。
      “瞧把你吓的,不就是跑到宴会上去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是公主,是朕的掌上明珠,皇宫是你的家,你想去哪里不可以,不过下次,可不许再一个人去了,白白让你母后和朕忧心。”
      婉娘方才破涕而笑,又继续缠着皇上“那父皇可不可以让江哥哥进宫来陪婉娘玩呀,婉娘保证自己一定乖乖的,绝不捣乱。”
      皇上立马答应了“好,婉娘不是想着那江小公子玩嘛,那你便即日跟着你的哥哥姐姐们去尚书房读书吧。”
      “啊!?”婉娘有些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父皇?!您不是答应了让江哥哥进宫来陪我嘛,怎么还让我去读书啊?”
      “傻丫头,江珮是太子伴读,你去读书,岂不是天天都可以看见你的江哥哥了。”皇上有些无奈。
      婉娘顿时便觉得喜忧参半,喜得是能见到她喜欢的漂亮哥哥,忧她从此就得去天天去读书做功课了。唉,何苦来哉!难道人就不能只发生令人开心的事嘛!?
      不论如何,婉娘到底在尚书房见到了江珮。江珮这才知原来那个宴会上偷钻进他的桌案底的小姑娘,原是当今最受宠的柔嘉公主。
      尚书房里的光阴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婉娘从圆滚滚的小团子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江珮,也逐渐在皇城里声名鹊起。想来他们也算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婉娘那时候想着,等她及笄之年,便可以让父皇下旨,给她和江珮赐婚。
      可惜世事无常,意外发生的是那么的措不及防,将他们之间的那点情意冲的七零八落。
      婉娘无数次想着,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该多好。可这人世间,往往都是事与愿违。
      【叁】
      三日后,柔嘉再次来到了相思坊。我将她引到暗室,取了她的指尖血,滴在了那栩栩如生的傀儡上。刹那间,华光涌动,傀儡在血的浸润下,慢慢的活了起来。
      看着傀儡那熟悉的面容,看着他缓缓睁开那双温柔绻眷的眼,柔嘉痴痴的落了泪。
      我叹了口气,提起朱砂笔,询问道“公主还是不要过分沉溺的好,这到底只是个傀儡,还请公主为他赐个名吧。”
      柔嘉抚摸着那傀儡的脸,“就叫江珮吧,反正他也不要这个名字了。”
      我提起笔在那傀儡锁骨内侧写下江珮二字,片刻,那字迹便消失了,仿佛浸入皮肉之中,了无踪迹。
      柔嘉看着傀儡的脸犹如失了魂般,我只好轻轻唤了她好几声,柔嘉方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多谢坊主,相思坊的傀儡果然名不虚传。”她看着那张栩栩如真的脸,有些失神。
      我揺了揺头“公主觉得这傀儡与您的相思人相像,只因您心中的执念太过深重,还望公主早日放下执念。”
      我话说完,便知道柔嘉没听进去。罢了,言尽于此,剩下的都是各人的造化。
      柔嘉拜别了相思坊,踏上了回皇城的马车。旁人只当公主无功而返,却无人看见公主的身后,跟着一个身量修长的傀儡,倘若旁人能看见,必然会大惊失色,因为那傀儡正是觉空大师的昔日模样,或者说,是曾经的江珮。是那个无数皇城贵女的春闺梦里人,是那个意气风发的俊郎少年,是那个风华绝代的天纵之才。
      送别了柔嘉,我便让纸傀闭门谢客了。这瘫浑水啊,我是不想再淌了。
      柔嘉看着自己面前的傀儡,有些不确定的唤了一声“江珮”
      傀儡回首,朝她笑了一下,缓缓道“婉娘,好久不见了。”
      刹那间,柔嘉泣不成声。
      傀儡伸手生疏的安慰着她“婉娘,不要哭了好不好,谁欺负你?我与云霁去替你出气可好?”
      柔嘉伏在傀儡身上痛哭了起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江哥哥,我和哥哥对不起你,对不起江太傅,你恨我吧,你来找我报仇也可以,我求求你了,你不要在这样折磨你了好嘛。”
      车外的人听见了公主的哭声,却不敢出声打扰,悄悄掀开了帘子的一角,却只看见公主一个人趴在那哭。
      没有人知道柔嘉此刻的心情,傀儡还在手无足措的安慰她,没有人知道她这一声对不起隔了多久才说出来,而这个倾听的人却也不是她真正被满心愧疚与爱折磨的人。
      贞宁十六年,
      太傅江辞搅动朝局,聚党成势,祸乱朝纲,被天子以雷霆万钧之势捉拿问罪。太傅座下门生多被牵连,江家满门入狱。朝堂上凡有人为之求情者,一律视为江党,一并捉拿下狱,等候发落。
      一时间,朝野动荡,人人自危。江辞昔日学生,当朝太子李云霁于朝堂之上据理力争,为江氏辩驳陈情。被天子怒而斥之,当着文武百官之面赐廷仗,当朝行刑,后囚居东宫。
      自此,文武百官再无一人敢提江家求情。
      勤政殿前,柔嘉已经跪了三个时辰。旁边的掌事宦官见状也不由的叹息“公主,别在这儿犟了,您这儿不是折损您自个儿的身子嘛。”
      柔嘉半点不为所动“公公不必替本宫担心,父皇一日不见柔嘉,本宫就在此跪一日,跪到父皇愿意见我为止。烦请公公替柔嘉传达。”
      掌事公公叹息一声,转身进殿回禀了。
      大殿里传来一声巨响,似乎是皇上怒砸了什么物品。片刻,掌事公公走出来,朝柔嘉行了礼。
      “陛下召公主进殿。”
      闻言,柔嘉才在身旁侍女的搀扶下站了起来,跪的太久,腿脚都麻木了,柔嘉险些没站稳,跌到在侍女怀里。
      掌事公公见此情形,也颇为唏嘘,小声劝告柔嘉“陛下如今正在气头上,公主何必去顶撞皇上呢,有些事,该放下的就放不下吧。”
      柔嘉直起身“多谢公公好意,但柔嘉实在是做不到,也绝不做那背信弃义之徒!”
      “唉哟,我的公主殿下,您行行好,别再说了。”掌事公公恨不得捂住柔嘉的嘴,叫着祖宗别再往火里浇油了。
      柔嘉走进屋子里,才发现地上一片狼藉,奏折散落一地,还有茶杯碎片夹杂其中。
      宫人正准备将地上的碎片残渣清理起来,却听见皇上开口了“清理什么,她不是能耐的很嘛,那就让她跪!”
      宫人只好默默的退了下去,柔嘉也不做过多辩解,径直跪在了那碎瓷片上,俯首叩拜。
      皇上看见她直接跪了下去,更加气不打一处来。“这就是朕精心呵护的好儿女,一个在大殿面前当着群臣的面忤逆朕,一个在这里逼迫朕。朕将你们如珠如玉的养大,就为了让你们这样忤逆威逼自己的父皇嘛!”
      “父皇自幼便教导儿臣,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希望儿臣做个君子,不求何等高风亮节,但求无愧于己。儿臣不敢忘记父皇的教导,故,求见父皇,望父皇重审江太傅一案,还江家清白!”
      “放肆!朕乃天子,江氏一案早已肃清,朕已昭告天下,即日就要问斩江辞,江家男子一律同罪,其余女眷流放西南。你是在质疑朕的决定,朕的审判嘛?!”
      皇帝冰冷的看着他跪在地上的女儿,碎瓷片扎进了她的血肉,血浸湿了她的衣裙。
      可她昂着头,仿佛不知道疼痛一般顶撞她的父亲,这世间权利至高无上的人。
      “父皇!太傅做错了什么?江家人又做错了什么?昔日父皇与太傅把酒言欢,共商朝事,父皇您曾将太傅视为知己,而今只不过一句聚党成势这样的欲加之辞,您就这般不留情面将江家置之于死地,您究竟是铁面无私,还是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恐功高”
      “啪!”柔嘉话音未落,就被皇帝一巴掌扇倒在地。柔嘉的手恰好落在一块碎瓷片上,划出了一道狰狞伤痕,血滴落在大殿之上,渲染出斑驳红晕。
      “来人,柔嘉突发急症,头脑不清醒,着人带回皇后宫中,好生看管,无令不得外出。”
      同年十月,江辞与其子江珮狱中自尽。又过两月,江家剩余男子问斩。帝忽念及旧情,赦免江家女眷,免于流放,特命其返回故土,安养天年。
      次年三月,帝为顺德将军与柔嘉公主赐婚,普天同庆,大赦天下。同时,皇城寺多了一位法号觉空的和尚。
      六月,大婚前夕,柔嘉公主自缢,未遂。婚事作罢,帝大怒,命柔嘉公主自囚于宫中,终身不得出。
      贞宁十八年,北蛮王子进京朝拜,求娶柔嘉公主。帝允,柔嘉公主解禁。
      今年,恰是贞宁十八年三月,柔嘉公主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将与北蛮王子举行大婚。婚后,柔嘉公主随王子共赴北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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