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写录》浊日

1、牵丝戏（壹）

　　我是个傀儡师，顾名思义就是替人做傀儡娃娃的。不过我做的傀儡娃娃与旁人不一样，我的傀儡，精美绝伦，栩栩如生，甚至可以媲美真人。靠着这门技艺，我也算小有名气，有不少人慕名而来，想让我替他们制作傀儡。
　　譬如我面前这位小姐，这已经不知道是她来找我的第几次了。我打量着这位闺阁千金，实在是想不通有多大的执念，能让她这般执着。
　　我叹了口气“这位姑娘，我相思坊的规矩你是知道的，我只做死人生意，活人的傀儡我一概是不做的。你又何必为难我呢。”
　　那姑娘一身华服，气质如兰，又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目如画。这样的人有什么好放不下的，非要来强求一个得不到的人呢，又何苦来我这找一个傀儡去自欺欺人呢。
　　“婉娘知道坊主为难，但求坊主看在婉娘的一片诚心上，全了婉娘的心愿吧。婉娘愿意付出百倍的酬金，但求坊主成全。”
　　我看着婉娘一脸的决绝之意，顿觉头疼。
　　“姑娘，你既找到我这儿来，便是知道我做的傀儡与旁人不同。我的傀儡，都是按照真人模样细细刻画的，通灵，乍一看，于常人无异。若是个死人，我做个傀儡予你便也罢了，也是全你一番相思之情。若是做个活人傀儡，这世间有了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岂不是要惹乱子，更可况，你的相思人，也不是个寻常人啊。”
　　我这一番话，也算苦口婆心，想这婉娘也该放弃了。可不曾想她直接跪在我堂前，半点也不让步。
　　婉娘乞求道“坊主，我所念之人与我之间有太多隔阂。可我偏生就是放不下他，我也想劝自己放下，可若是能轻易放下，我又何必在这里苦苦相求，如今，我只求一个聊以慰藉的念想，您便成全了我吧。”
　　我实在是不知该如何劝说这可怜可叹的姑娘，拍了拍手，招来两个纸傀，让他们直接送客了。
　　这世间求而不得的人何其之多，倘若人人都来找我，那这天下岂不是早就乱套了。我正准备转身离开，却突然听见“唰”的一声。我暗道不好，回头一看，果真看见婉娘掏出一柄匕首正抵在自己的脖颈上。
　　“倘若坊主不愿做婉娘这单生意，那婉娘只好以死相逼了，只是若我死在了这相思坊，到时候我父亲问罪于你，你这相思坊还做得下去嘛！”
　　我闻言顿觉不妙，这才后知后觉的询问婉娘“敢问姑娘是何方贵人？你父亲莫非是金銮殿上那位。”
　　婉娘抬起头“我乃柔嘉公主，我的父亲乃是当今圣上。”我暗叹自己真是流年不利，遇上些惹不起的贵人，我倒是烂命一条，无甚所惧，但我也实在不想惹上这些个搅弄风云的人物，沉思了片刻。
　　我挥挥手让两个纸傀退开，看着那仍一脸倔强的柔嘉公主，我只得妥协道“罢了，我本就是个不想惹麻烦的，你既执意如此，那我便成全你。”
　　柔嘉听到此言，放才放下手中的匕首。只是她还来不及高兴，我便再泼了她一盆凉水“公主的傀儡与常人不同，此傀儡只有你一人可见，他便是由你的一腔执念所系，倘若有一天公主对他的执念耗尽了，他也就此消失了。”
　　柔嘉公主有些不甘“那我岂不是成了个疯子，来找你之前，我见过你给别人做的傀儡，宛若真人，且能被人人所见，你莫不是在诓我！”
　　“公主要做的傀儡与他人不同，自然有所区别，倘若公主不愿，那便请走罢，我相思坊实在是容不下您这遵大佛。”
　　柔嘉似乎没想到我如此不讲情面，她原地纠结片刻，仿佛下定什么决心一般，便应了我的条件，只要求我务必要做到一模一样，不得有任何瑕疵。
　　我朝她摆了摆手“公主不必忧心，但凡我相思坊的傀儡，绝无瑕疵。公主三日之后，在来我这取吧。”
　　柔嘉得到了我的承诺，方才转身离开。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我身后突然传来一句话。
　　“你就这样答应她，不怕她后悔？”
　　我转身望去，却见是那青云山的死道士。我方才疼过的头瞬间又疼了起来“贵观真是清闲，容你三天两头的往我这儿跑，我相思坊的傀儡，一经售出概不负责。我也与她说清楚了，傀儡是靠她的情意维系的，若有朝一日，她对那人的情意淡了，那傀儡也就消失了，她若后悔，与我有何关系？”
　　南鹤也不知是否听了我说的话，自顾自的糟蹋我的纸傀去了，看得我甚是牙痒，挥挥手将纸傀收了回来。见没了消遣，南鹤方才颇有遗憾的收回手，好奇的询问我“哪位公主的意中人究竟是谁啊，竟能让这样的千金之躯来求你这个江湖术士。”
　　我正在为纸傀描目，浅浅扫了他一眼“说起来也是你的同道中人，就是那皇城寺的觉空大师。”
　　南鹤的眉不知觉皱了起来“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怎么会同一个僧人搅合到一起？”
　　我端详着新描绘的纸傀，懒得理会他。
　　这世间，情之一字，谁又说得清。管他金枝也好，乞丐也罢，谁又不是这红尘中的茫茫一员，归根到底，都是孽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