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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圣洁草·天茎 "阿旺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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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的晨雾还未散尽,沈无恙便已挎着药箱出了竹楼。
前两日她忙于给重症者施针熬药,总算将禾奶奶等人的高热压了下去。那场与十七在储藏室里的意外,以及阿朵惊天动地的误会,似乎被南荒潮湿的晨风吹得远了些。十七回来时,耳尖还红着,却硬板着一张脸,只说"阿朵不会再乱说了"。沈无恙"嗯"了一声,也没再提,两人对着一盏油灯分食了半块烤山药,气氛古怪地沉默,却又奇异地安稳。
但沈无恙睡不着。
她躺在竹榻上,听着楼下十七压抑的咳嗽声,听着远处毒瘴林里夜枭的啼叫,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师父谢迟教过的东西。师父说过,医者问诊,望闻问切是基本功,可若遇奇症怪疫,还得会一样本事:查线索。不是翻书,而是翻人间。去看病人吃什么、喝什么、屋里摆什么、门口挂什么,甚至邻里间最近流行什么、忌讳什么。"病症从不止于脉象,"师父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它藏在柴米油盐里,藏在风吹草动里。你若能从一户人家的灶灰里看出他吃了什么,从门槛的磨损里看出来了多少客,从窗台的积灰里看出这屋子多久没通风,你才算真正进了医道的门。"
当年在药王谷,师父便常带她去山下村落走动。那时她不过七八岁,蹦蹦跳跳跟在师父身后,看师父与农人寒暄,看人家门口的扫帚朝向,看晒谷场上的谷物成色。她只当是玩耍,直到有一回,村里突发痢疾,师父却未先诊脉,而是挨家挨户看了水缸、菜坛与茅厕,最后断定是腌菜坛子密封不严,雨水渗入滋生毒菌。那一课,沈无恙记了十年。
如今,她又要用这法子了。
天刚蒙蒙亮,她便从枕下摸出那本巴掌大的粗麻纸册子。册子是向阿禾讨来的,原是记账用的,纸面粗糙,她却如获至宝。炭笔头削得尖尖的,在扉页上写下"璋族疫案走访录"七个字,字迹被南荒的潮气晕得微微发毛。她将册子揣进怀里,又检查了一遍药箱:银针三包、止血散两包、忘忧草干叶一小撮、还有几块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那是给村里孩童准备的。
"这么早?"十七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他倚着竹栏,玄色中衣外只披了件单袍,发梢还滴着水,显然是刚用冷水浇了头,想让自己清醒些。
"去走访。"沈无恙将药箱挎上肩,青布长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十七皱眉,下意识要跟上,却被沈无恙一个眼神按在原地:"留在这里,替我守着煎药的火。禾奶奶申时要服第二剂,火候不能差。"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十七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沉沉地点了点头,目光却一直追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抹青色消失在晨雾里。
沈无恙先从村东头开始。
第一户是禾奶奶家。阿禾正在灶前添柴,见沈无恙来,忙起身迎上去。沈无恙照例给禾奶奶诊了脉。她心下稍安,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门框。一束银灰色的长茎草悬在门楣正中,用褪色的红绳系着,草穗垂下来,刚好扫过进门的额头。
"这草何时挂的?"沈无恙一边写脉案,一边似是随意地问。
"约莫……4年前?"阿禾想了想,"是从邻居换来的,花了半只腌鸭呢。"
沈无恙点点头,在册子上记下:禾家,病,门悬天茎,从邻村换得,代价半只腌鸭。
第二户是村口的猎户扎西家。扎西年约三十,生得膀大腰圆,如今却瘦得脱了形,躺在兽皮铺就的榻上,呼吸粗重如拉风箱。他婆娘是个沉默的妇人,见沈无恙来,只是默默地递上一碗热水。沈无恙诊完脉,目光掠过窗台——那里摆着几枚晒干的兽牙,是猎户辟邪用的,并无异常。可当她退到院中,抬头便看见那束银灰色的长茎草悬在门框上,比禾奶奶家的还要长,还要直,在晨风里纹丝不动,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剑。
"这草……"沈无恙指着门楣。
扎西的婆娘终于有了反应,双手合十,虔诚地念了一句璋族古语,才用生硬的官话解释:"天茎。保佑。"
沈无恙在册子上记下:扎西家,病,门悬天茎,兽牙...
第三户、第四户、第五户……
一上午的时间,沈无恙像一片游走在村落里的云,无声无息地飘进飘出。她给孩童摸脉时,会顺手接过妇人递来的苦茶喝一口,借机看清灶台上摆放的陶罐;她给老人施针时,会"不经意"地询问近日饮食,目光却扫过墙角堆放的柴禾与干草;她甚至蹲在几户人家的水缸边,借着洗手的机会,观察缸底是否有沉淀,水面是否有异样的油花。
册子上的记录越来越多:
"阿旺家,病,门悬天茎,自采,男主人曾上玉凤雪山。"
"洛桑家,病,门悬天茎,购自祭司处,价昂。"
"卓玛家,未发病,门无草,家中供佛像,不食野味。"
"多吉家,未发病,门无草,近日闭门谢客。"
……
沈无恙坐在村口一块被磨得发亮的青石上,翻开册子比对。晨雾已散,日头爬到了毒瘴林的树梢,将那些紫黑色的叶片照得发亮。她眯着眼,一行行扫过自己的记录,眉头越蹙越紧。
十七户发病人家,十五户门口悬着天茎;三户未发病的,门口干干净净。唯一两户发病却未悬草的,一家是半月前才搬来的外乡铁匠,另一家是草被昨夜大风刮走、尚未补挂的孤寡老人。这概率,已远超巧合。
"病症从不止于脉象……"她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册页边缘,"它藏在风吹草动里。"
可这天茎,究竟是毒源,还是仅仅因为病人更迫切地寻求心理安慰?她必须弄清楚这草的来历。
她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朝着阿禾家的方向走去。
阿禾正在灶前煎药,药罐咕嘟作响,满屋子都是苦涩的蒸汽。见沈无恙去而复返,且脸色凝重,阿禾慌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沈大夫,是不是我阿奶的病情又……"
"不是禾奶奶。"沈无恙从怀里取出一片今早偷偷折下的天茎叶片,摊在掌心,"阿禾,你跟我说实话,这草,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禾的目光落在那片银灰色的叶片上,她下意识地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什么,才抬头看向沈无恙,声音压得极低:"沈大夫,您……您也信这个?"
"我不信,但我尊重。"沈无恙在她对面蹲下,目光与阿禾平视,"可我是大夫,我得知道这草从哪来、怎么长、接触过什么。阿禾,你阿奶的命,还有村里十几户人的命,都系在这上头。"
阿禾咬了咬嘴唇,回头看了眼里屋沉睡的禾奶奶,终于下定决心般开口:"这叫玉凤长茎草,我们族人叫它'天茎',意思是……山神留在人间的脊梁。"
她拉着沈无恙坐到门槛上,晨光照在两人身上,将她们的影子投在泥地上:
"这草可神了,只长在玉凤雪山顶上的天池旁边。那山离这儿有十好几里呢,又高又险,终年瘴气缭绕,寻常人根本爬不上去。山腰往下,也长草,可都是矮矮趴趴的,跟别处没什么两样。唯独到了雪线之上,到了那天池边上,才长出这种又长又直的,像一根根银针插在天地间的。族里的老人说,那是山神用雪水淬炼过的'脊梁',能撑起一家人的精气神,驱邪避瘴,百病不侵。"
"从前……"沈无恙追问,"从前村里也挂么?"
"以前可不兴这个。"阿禾摇摇头,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映在她年轻的脸上,明暗不定,"以前日子太平,谁费那个劲?玉凤雪山险得很,上去的人十个里未必能下来一个。我阿爷那辈,只有族里最大的祭司过寿时,才会派最勇敢的青年勇士组队上山,采一束回来供在祭坛上,那是全族的荣耀。寻常百姓家,别说挂,见都没见过。"
"那后来呢?"沈无恙的心提了起来。
"后来……"阿禾的声音低了下去,像被风吹散的烟,"后来前年,那场'海棠瘟'事件后,人们又开始相信这个古老的传说。勇士们再次上山。去了十个人,只下来三个,带回来十几束,却被祭司和富户们高价买走。再后来,村里但凡有点余钱的,都争相购买,没钱的,也想方设法求一束回来。说是……说是心里踏实。本来阿婆也是不信的,但是看着邻里都有,在4,5年前也去求了一个"
沈无恙沉默了。
是巧合,还是这草本身就有问题?又或者,问题根本不在草,而在那草生长的地方——玉凤雪山,天池之畔。
"阿禾,"沈无恙收起叶片,声音轻却坚定,"这草可能有问题。我得去一趟玉凤雪山。"
"什么?"阿禾惊得差点打翻药罐,"那地方去不得!沈大夫,那山……那山真的会吃人的!去年冬天,隔壁村的阿郎,那么壮的一个汉子,上去后再没回来!"
"我必须去。"沈无恙打断她,目光扫过窗外那些病恹恹的村民。若这"天茎"真是毒源之一,或能牵出与南荒瘴疫的关联,那她便是拼了这条命,也得去看个究竟。
她转身回竹楼,脚步比来时更快,青布长衫的下摆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她转身回竹楼,正撞见十七在擦拭弯刀。晨光从竹窗漏进来,在他玄色的衣料上镀了一层淡金。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移开,耳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显然还在纠结昨日"断袖"的心结。再抬头,他看见沈无恙脸上从未有过的凝重,立刻站起身:"查到什么了?"
"玉凤雪山。"沈无恙将册子往他面前一放,又取出那片天茎叶片,"所有病户,门口都悬着这个。这草只长在那山顶的天池旁,我必须上去看看。"
十七接过册子,扫了两眼,眼神瞬间从恍惚转为凝重。他虽不懂医理,却懂追踪与侦查。这密密麻麻的记录,这病户与健户的鲜明对比,让他立刻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他几乎没有犹豫:"我陪你去。"
"阿朵,"沈无恙转向正端着一盆草药进门的少女,"你留下照顾村民,继续按我写的方子煎药,尤其是禾奶奶,申时前要再服一剂。若有人高热反复,先用银针扎少商、商阳两穴放血,再喂一碗我配好的丹汤。"
阿朵点点头:"知道了……你们小心点。沈大夫,你……你可别让他占了便宜去。"
沈无恙一愣,随即失笑:“想什么呢。守好村子。”
十七走到墙角,翻出两卷细麻绳、一只水囊、还有几块用油纸包着的干粮,动作利落得像在收拾出征的行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