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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南荒误·别院囚心 十七心动却 ...

  •   【一】
      十七几乎是撞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竹门冲出去的。

      看到十七慌忙跑出去找阿朵解释,沈无恙这才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染的药尘与草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方才撑在十七胸口时感受到的温度,沉稳而灼热,像一块捂在怀里的炭。又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发髻——青巾早已松散,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带着南荒特有的潮气,黏在微微发烫的脸颊上。她忽然就笑了。

      南荒午后的日头毒辣得很,将毒瘴林上空的雾气蒸成一片扭曲的涟漪。他踩着湿滑的石阶往下追,玄色衣摆扫过阶边疯长的蕨类植物,带起一阵细碎的水珠。阿朵跑得不算快,那身绯色劲装在一众灰扑扑的茅屋间格外扎眼,像一尾误入泥沼的红鲤。

      "阿朵!"十七在一条堆满晒药竹匾的窄巷前拽住了她的手腕。

      阿朵猛地回头,发梢扫过十七的下颌,带着一股南荒特有的、辛辣的野花香气。她脸上还残留着从药房逃出来时的潮红,杏眼瞪得溜圆,里面盛着三分惊愕、三分失落,剩下的四分竟是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她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嘴角往下一撇,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可那抖动的肩膀却泄露了她憋笑的事实。

      "追出来做什么?"阿朵抽了抽鼻子,故意把声音捏得又尖又细,"怕我出去乱说?放心,我阿朵不是那种长舌妇。虽然……虽然我也喜欢沈大夫,"她说这话时,眼底闪过一丝真切的黯然,像流星划过漆黑的夜空,转瞬即逝,"但我尊重他的选择。你们……你们好好的便是。"

      说完,她还装模作样地抬起手,用指腹在眼角轻轻一抹,仿佛那里真有泪似的。
      十七却被她这番话钉在了原地。

      他握着阿朵手腕的力道松了松,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你喜欢沈无恙?"

      "是啊,"阿朵仰起脸,坦坦荡荡地承认,带着阙国儿女特有的直率,"沈大夫又温柔又好看,还会救人,谁不喜欢?

      十七沉默了。

      他盯着阿朵看了半晌,那目光深得像两口古井,看得阿朵心里直发毛。忽然,他松开手,后退半步,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那还是算了。"

      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

      阿朵先是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随即像是被雷劈中一般,整个人往后弹了半步,手指颤抖地指着十七:"你……你你你!还说你不喜欢他!这语气,这表情!"她一拍大腿,脸上那副"失恋"的哀愁瞬间被炸裂的兴奋取代,"好啊!怪不得!怪不得我说你们两个怎么都不喜欢我,原来……原来是这个原因!"

      她在原地转了个圈,双手捂在嘴边,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心里默念道,"天爷啊!我曾经有好感的两个人,这算什么?我阿朵的眼光竟是如此一致,连看男人都看中了同一个……的……的相好?"

      十七张了张嘴,想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干涩的沉默。

      阿朵装模作样地把手捂在鼻子前,肩膀一抽一抽的,仿佛哭得很伤心,可那双从指缝里露出来的眼睛却亮得惊人,满是"我懂了""我什么都懂了"的促狭。她一边"呜呜"着,一边转身就跑,绯色的身影在巷子里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十七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指尖残留着阿朵手腕上的温度,可脑子里却乱成了一锅粥。

      他慢慢走回竹楼,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储藏室的门还敞着,沈无恙已经不在里面了,只有空气中浮动的药尘,在从窗缝漏进来的光柱里缓缓浮沉。他靠在门框上,仰头看着屋顶的茅草,听着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

      "难道……我是真的喜欢男人?"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猝不及防地钻入他的脑海。

      方才在储藏室里,她跌在他身上,发丝扫过他颈侧,带着淡淡的药香。她按在他胸口的手掌,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

      十七猛地睁开眼,耳尖烧得通红。
      他想起自己这些日子的种种反常:在济阳城主府,他扮作富商,却忍不住回头看她噘嘴的不情愿;在阙国军营,他每日挑着药桶,心里想的却是她有没有按时吃饭;在铁原战场,他握着弯刀,目光却总不由自主地搜寻那抹青衫。

      若她只是"他"的兄弟,是并肩作战的伙伴,这份牵挂为何如此滚烫,烫得他彻夜难眠?

      十七抬手,狠狠抹了把脸,掌心粗粝的茧擦过皮肤,带来一阵刺痛。他不敢再想下去。南荒的风穿过竹楼的缝隙,吹在他滚烫的脸上,却吹不散心头那团越烧越旺的迷雾。

      【二】
      萧府偏院的门在身后合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像一张合拢的兽嘴。

      阿苦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京都深秋的空气。那空气里带着煤烟与桂花的混合气味,冰冷而干燥,刺得他肺叶生疼。一个月的禁足,足够让一个人忘记阳光的温度。他伸展了一下四肢,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像生锈的门轴被强行扭动。

      "大人,这边请。"开门的伙计弓着腰,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手却摊在半空。

      阿苦瞥了他一眼,从怀里摸出仅剩的碎银。在掌心掂量时轻飘飘的,像几块废铁。他犹豫了一瞬,分出一小半,拍在伙计手心。伙计脸上的笑真切了几分,点头哈腰地退到一旁。

      阿阮跟在阿苦身后走了出来。

      她比一个月前瘦了许多,原本圆润的下巴尖了,腕骨突出,像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雀儿,眼神里带着惊惶与茫然。阳光刺得她眯起眼,下意识抬手挡在额前。她看着阿苦的背影,那背影瘦削而僵硬,玄色衣衫下的肩胛骨像两片锋利的刀。

      "你走吧。"阿苦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阿阮愣住了,脚步钉在原地。她怀疑自己听错了。这个在刑房里被打得血肉模糊都不肯松口的男人,这个在她面前阴鸷地笑、说"我想让你活你就活"的男人,竟要放她走?

      "什么?"

      "我说,你走吧。"阿苦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露出半截苍白的下颌,"感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尽快离开京都吧,这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

      空气陷入死寂。

      阿阮愣神了。她站在萧府偏院的青石板上,秋风卷着落叶从她脚边打着旋儿飞过。

      阿苦转过身,看着她发愣的模样,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从怀里掏出剩下的一大半碎银,那银子在日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每一枚都沾着他身上的血腥味。他走上前,抓起阿阮的手,将银子塞进她掌心。阿阮的手指冰凉粗糙,掌心有常年做粗活留下的薄茧。

      "这些钱在京都可能支撑不了很久,"阿苦的声音低了下去,像被砂纸磨过,"但应该足够你回铁原了。买匹慢马,别走官道,走小路。"

      阿阮低头看着掌心的碎银,忽然觉得烫手。她张了张嘴,可话没出口,就被阿苦接下来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另外,"阿苦松开手,退后一步,目光落在她腕间那枚淡去的朱砂海棠印上,语气忽然变得轻飘飘的,带着一种残忍的温柔,"你就别想着去找沈无恙了。她被发配南荒,已经传来死讯了。"

      "死讯"二字像两把重锤,狠狠砸在阿阮心口。

      她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嘴唇颤抖着:"不可能……不可能..."

      "我骗你作甚?"阿苦笑一声,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南荒瘴气重,她一个中原大夫,能撑几日?朝廷的邸报都发了,太医院左院判沈无恙,疫病身亡,追封……哦,没有追封。毕竟是个通缉犯。"

      阿阮的心口疼得像是被人活生生剜去一块。她本还想着,可以先去回春药堂碰碰运气,沈姐姐那么聪明,说不定会提前躲在那里。她甚至幻想着,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会看见沈无恙坐在柜台后,笑着对她说"阿阮,你来了"。

      "不可能……"阿阮喃喃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死死攥着那几枚碎银,忽然转身,朝着萧府大门的方向狂奔而去,靛青的裙摆扫过石阶,像一片被风撕碎的叶子。

      阿苦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门洞外的背影,脸上的冷笑渐渐敛去,变成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一半是可怜,一半是阴冷。

      "大人果然是好人,"阿苦的手下从阴影里走出来,看着阿阮消失的方向,"还给阿阮姑娘回家的钱。"

      阿苦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好人?参半吧。"

      他抬手,按了按右腰的伤口,疼痛让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这辈子都成不了好人。他放走阿阮,一半是因为这丫头帮他拔针;另一半,则是因为她还有用。

      "去,"阿苦放下手,声音冷得像冰,"找人跟着她。别让她发现。她若是去找沈无恙的线索,立刻来报。"

      "是!"

      手下领命而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尽头。阿苦独自站在偏院的枯树下,一片黄叶落在他肩头,他也没有拂去。他抬头看着四方的天空,那天空被萧府的高墙切割成一块冰冷的蓝。

      "沈无恙,"他低声念道,像是在诅咒,又像是在叹息,"你可千万别真的死了。"

      【三】
      京都西郊的别院,藏在一片枯柳林的深处,连马车都进不去,只能沿着蜿蜒的碎石小径步行半里。此处原是一位致仕老翰林的书斋,如今被柳晷德借来,本来是给谢母养病,现却成了困住谢无咎的囚笼。

      院墙不高,却爬满了带刺的藤蔓,秋日里叶子落尽,只剩铁灰色的枝条,像无数条僵死的蛇。院内只有三间青砖瓦房,正中那间住着梁夫人(谢母),东侧是谢无咎的卧房,西侧则是厨房与柴房。每日辰时,会有柳晷德派来的老仆送一次饭食与药材,放在院门口的石墩上,从不进门,也从不与谢无咎多说一句话。
      谢无咎已经在这里被困了整整半月。

      第七日的黄昏,他坐在东厢房的窗下,面前摊着一本翻烂的《伤寒论》,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夕阳从窗纸的破洞漏进来,在他月白长衫上投下一道歪斜的光斑,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他尝试过无数次离开——第一日,他好言相求,送饭的老仆只是摇头;第三日,他拿出身上所有的银钱,那老仆看也不看,转身便走;第五日,他试图趁夜色翻墙,却发现院墙外的藤蔓下埋着铜铃,稍有触碰便叮当乱响,惊得暗处看守的护卫举着火把围了半圈。

      他不通武艺,没有十七那样的身手,他只是一个医者,一个被二皇子捏住了七寸的医者,一个,没有医德的医者。

      "无咎。"

      虚弱的声音从隔壁传来,伴随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谢无咎猛地起身,快步走到正房,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药味与病气扑面而来。

      梁夫人斜倚在床头,身上盖着一床半旧的锦被,面色蜡黄,两颊深陷,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展平的纸。她年轻时也是个美人,如今却被肺痨折磨得脱了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她看着儿子走进来,努力挤出一个笑,眼角的细纹里藏着深深的疲惫与愧疚。

      "娘,您怎么又咳了?"谢无咎坐到床边,握住母亲枯瘦的手,那手冰凉,像一截浸过水的枯枝,"我给您倒杯水。"

      "不用,"梁夫人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刚喝了药,好多了。"

      谢无咎看向床边的矮几,那只青瓷药碗还搁在那里,碗底沉着一层黑褐色的药渣。可他总觉得看着母亲的脸色有些不对,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梁夫人看着儿子眼底的青黑,看着他下巴上冒出的胡茬,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她知道儿子这些日子在做什么——他整夜整夜地不睡觉,在屋里踱步;他对着送饭的老仆低声下气,放下读书人的傲骨去贿赂一个下人;他甚至想过要硬闯,却在看到院外那些护卫的刀时,默默地退了回来。

      都是因为她。

      若不是她这具残破的身子,若不是二皇子以她的药为要挟,她的无咎本该穿着太医院的绯袍,在杏林里施展抱负,或是潇洒地行走江湖,救死扶伤。而不是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做一个任人拿捏的囚徒。

      "无咎,"梁夫人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你过来,让娘好好看看你。"

      谢无咎愣了一下,随即俯下身,将脸凑到母亲面前。梁夫人抬起手,颤抖的指尖抚过他的眉骨,他的眼角,他的脸颊。那目光温柔而眷恋,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你长得像你父亲,"梁夫人轻声说,嘴角浮起一抹恍惚的笑,"尤其是这双眼睛,清亮亮的,像盛着一汪泉水。他当年参军前也是这般模样……"

      谢无咎的心猛地一酸。他父亲早逝,留下的记忆寥寥,每次听母亲提起,都像是在听一个遥远的故事。

      "娘,过段时间,孩儿带您去父亲的坟上看看,"他握住母亲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我们一起去。"

      "好,"梁夫人笑着点头,眼底的泪光却被她强行眨了回去,"一起去。"

      夜深了。

      谢无咎回到东厢房,和衣躺下,却辗转难眠。他听着隔壁母亲渐渐平稳的呼吸声,心里稍稍安定了些,终于在天将破晓时迷迷糊糊地睡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睡下后不久,正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梁夫人披衣下床,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她走到矮几前,端起那只已经凉透的药碗,她在睡前本该喝了它。走到窗边,将碗里的药汁一滴不剩地倒在了窗外的枯草丛里。深褐色的药液渗入干裂的泥土,瞬间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和空气里转瞬即逝的苦涩气息。

      她端着空碗,在窗前站了许久。

      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如纸。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绣过花、写过字、抱过幼小的无咎,如今却连一只药碗都端不稳了。

      "无咎啊,"她对着月光,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娘不能再拖累你了。"

      她转身,将空碗轻轻放回矮几上,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谁的梦。然后她爬回床上,将锦被拉过头顶,把自己蜷成一团。

      窗外,枯柳林的枝条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哭泣。

      本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南荒误·别院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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